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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起于火,兽生于镜 ...

  •   道靖三十二年,暮冬。夜色如铁,禁中更漏三刻,北阙风声如啸。
      内侍以缁衣匍匐,手中灯盏簌簌作响。
      御榻之上,元宗胸前缠绷,血痕浸透羊脂。太医环列,莫敢言语。
      殿门外,黯铃三声,远近皆闻鸦起。
      人心知之:此夜不祥。

      初更之前,忽有黑影入殿,直逼龙床。
      侍卫抽刃,尚未来得及呼喝,影已贴近,寒光一闪,血溅屏风。
      屏上画琼枝玉禽,被血色染作夕照。
      影又翻袖,似将再刺,忽闻角声自殿顶回旋,影蹑地而退,腾身无见。及人扑救,见帝胸破半寸,气息细微如丝。
      诸臣跪地,惶惶无主。
      太医以金针刺人中,不起;以麝香置舌下,亦不应。
      殿内炉烟渐冷,蜡泪如垂。左右掖帝,以锦褥围之,殿门遂闭。

      夜将半,廷尉入奏:“已搜四门,未得其踪。”中书侍郎以袖沾汗,欲言复止。唯见殿侧有女子步入,衣采薇色,髻斜插白玉簪,面目清润,如一湖秋水。左右惊询,女子拜于阶下,自称采薇宫越娘子。左右以目相视,皆记得此名——宫中方士也,平日不多言,或制符水以治寒瘴,或煎香草以御梦魇,所行不宣。
      她俯伏再拜,道:“臣女愿奉一物,为陛下辟病去厄。”

      群臣侧目。中使趋前,冷声问:“何物?”
      娘子合掌曰:“镜貘。”

      众人忽生寒意。
      越娘子自袖中取一方铜镜,镜径不过一尺,古式夔纹,背刻断桥一座;又置一小匣,匣以青绫裹,开之,内藏一枚碎牙,色若月白。
      越娘子道:“貘者,食梦之兽也。梦既为厄,厄在心,不在伤。今夜凶刃破皮,而梦魇伤骨,伤骨甚于刃。以镜藏之,以貘食之,陛下或得暂安。”

      太医皱眉,冷声道:“妖言惑众!”
      越娘子低头一笑,那笑极淡,却像能在空气中激起涟漪。
      “医者治形,妾治影。太医不知,形与影,两伤岂不皆为大?”
      她说话时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元宗虽昏迷,眉间却仍紧锁。仿佛听见她的声音,他的鼻翼轻轻动了动。
      殿中为之一静。

      内侍小心问道:“娘子,这东西……要如何用?”
      越娘子道:“以镜承息,以指尖血引魇。”
      话音一落,她缓缓上前,将镜放在榻前的几案上,衣袖铺开,遮住了半个镜面。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微微一动,像在书写无形的文字。嘴里轻轻念着什么,音节不似人语,若隐若现。

      不多时,镜面起了一阵微风。那风冷得像水,却又带着极细的香气,吹得案上灯焰伏低,几乎要灭。
      越娘子俯身,取出碎牙,划破元宗食指尖,一滴血缓缓落入镜缘。
      只听“嗤”的一声,血色在镜上铺开,像极淡的朱砂晕染。
      然后,镜中升起一缕薄烟,轻轻往上,又缓缓坠下,烟气聚合成影——

      那影不过掌大,似兽非兽,长鼻小蹄,眼若墨珠。
      它静静卧在镜心,轻轻啸了一声。

      那啸极轻,如风过空谷。
      声音只在殿中一转,却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
      众人屏息。连火光都似乎为之一凝。
      只有越娘子垂着头,手心微微抚着镜缘,像在安抚它。

      片刻之后,元宗胸口起伏微动。
      他的额头冷汗渐敛,呼吸变得绵长。
      太医颤抖着探脉,不敢作声。
      又过半柱香,元宗的面色由灰转白,白中透粉,如春花初开。
      再过半柱香,他的呼吸已完全平稳,仿佛沉入一场温暖的梦中。

      越娘子将镜子覆上轻纱,回身向众臣一拜。
      “陛下暂安。此后七日,不可惊梦,不可扰息。”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听得极真。

      殿内的人像刚从水底浮出,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
      中使欲问镜从何来,越娘子只道:“旧物而已,久不轻示。”
      言罢,她拾镜而起,步履如影。
      有人觉得她的脚未沾地,也有人说那只是错觉——她走过之处,连烛焰都微微倾斜。

      待她出了殿门,夜风卷入,蜡焰齐颤。
      整个大殿仿佛忽然空了一层。

      七八个时辰过去,天色微亮。
      宫门未启,雾气笼着屋脊,紫光淡淡。
      元宗从梦中缓缓醒来,睫毛轻颤,像鸟翼微动。
      他睁开眼时,眼角有一滴泪滑下。
      内侍急忙以绵帕承之,帕上透出一圈湿印。

      太医再探脉,气息平稳,心下惊叹。
      “奇哉。”他喃喃自语。

      元宗坐起,神色恍惚。
      他沉默了很久,望着榻顶,忽然轻轻一笑,笑里有困倦,也有惶惑。
      中书侍郎上前,小心问:“陛下……所梦何事?”
      元宗半阖着眼,声音低低的:“桥。”

      消息传开,满朝皆惊。
      有人说天降祥瑞,也有人暗中言“妖术惑主”。
      但帝醒之日,宫门之上,乌鸦绕飞三圈即散,城外寒风止息——于是更多人宁愿信那是神迹。

      次日,元宗感觉身体渐好。复召越娘子,欲再见那镜中之兽。
      越娘子依旧垂手侍立,神色淡淡。
      帝问:“昨夜之物,可复现否?”
      越娘子并未言,抬手将铜镜轻轻一转。镜面似被风撩起,一线白光自中浮出,像水汽,又似一口缓缓呼出的气。那气一凝,渐成一团白影,鼻圆耳贴,四蹄不沾地,伏在镜缘,以气摩镜。
      元宗屏息——那兽低低一鸣,声极细,似笑似叹。所有烛焰同时俯伏,如在朝拜。帝伸手欲触,指尖未及,兽影已散,只余镜中一点微光。
      他久久不语,只道:“此兽……真为梦中物乎?”
      越娘子垂首:“梦中物,亦可伤人,亦可救人,陛下信否?”
      元宗沉默片刻,挥手让她退下。

      自此之后,皇帝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但凡夜深,他常从梦中惊醒,心口发紧,像被寒针刺入。
      他们谁都不敢多问,只当作是旧梦残声。

      采薇宫,原本属宫闱最幽深僻静之处,
      自从那夜救驾,便成了众人暗中窥探的地方。
      有小宫侍夜里偷偷窥墙隙,看到越娘子独坐铜镜前。
      灯光映着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不施粉黛,指尖在镜上轻轻摩挲,动作极柔。
      宫侍正看得出神,忽然手肘碰翻铜盏,发出一点响。

      越娘子未抬头,只似不小心用指尖轻轻划过镜壁
      拨弄琴弦一般,声音极轻,却像是从他耳后传来。
      宫侍吓得几乎跌倒,慌乱逃回寝处。
      三日后他发起高热,
      昏睡时梦见儿时豢养的狸猫,如今带宫帽着官靴,翘脚坐在龙椅,
      一会儿命他捉蝴蝶,一会儿命他写出一百零八种关于鱼的做法,
      否则就立刻吃掉他。

      又过几日,暮鼓响时,天光澄澈,风过琉璃,叮咚作响。
      内侍入寝殿巡烛。
      帝卧榻上安睡,眉间无郁。
      内侍轻步退出,刚转身,忽听一声极细的轻响,像指尖轻叩玻璃。
      他回头,看见榻前那面铜镜微微一凹,似被水轻按。
      镜中有影,若兽非兽,鼻圆、耳贴,眼中泛光。
      它伏在镜缘,以气摩镜。
      下一瞬,殿中所有的烛焰同时俯伏,像在朝拜。
      内侍一时惊惧,却也不敢妄动。
      见榻上皇帝似乎摆了摆手,
      遂跪地俯首而出,不敢窥伺。
      片刻之后,镜光一敛,影随之散去。

      翌日,内侍只与老太监对坐饮茶,三口一叹。
      老者摇头道:“少见,多病。”
      年轻的只点头,不敢再言,手抚茶盏,生怕盏中水光也照出什么影子。

      不久,随着流言四起,奇诡的传闻越来越多。
      有大臣上奏,请彻搜采薇宫,毁镜除妖;
      亦有人请再诊圣体,禁巫术惑君。
      朝堂议论纷纷,声震御阶。
      元宗以指轻叩榻边,淡淡问:“若非那夜之镜,朕今日尚在否?”
      群臣噤若寒蝉。

      后来,帝偶往采薇宫。
      殿外一棵枯树,皮皱如鳞,叶尽而枝在。
      越娘子立阶前,正扫昨夜落尘。
      帝站在树侧,看了她良久。
      她放下竹帚,低首一礼。
      帝问:“镜貘,果真不可留?”
      越娘子道:“梦不可留。留则生病。”
      帝淡笑:“朕已病。”
      越娘子摇头:“陛下之病,不在身,在心。”
      帝凝视她半晌,转身而去。
      风起,衣袂猎猎,像一只孤鹤破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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