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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第二百八十一章 霖拒进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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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三月二十日
厚重的阴云压在皇宫西北角上空,连日光都绕着承乾殿走。殿内冷得像口废弃的冰窖,墙皮剥落得斑驳,蛛网垂在梁间随风轻晃,风钻进来都带着滞重的灰味,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刘霖卧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边角打满补丁的薄被。不过五日功夫,她瘦得脱了形,原本合身的素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搭在一副纤细的骨架上。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白屑,脸色灰败得像殿外枯死的草。自打十五那日太极殿献舞回来,她便再没碰过宫里送来的一口东西。
“刘宫人,再吃一口吧?这是新送来的粥,还热着。”
送饭的宫女端着托盘进来,脚步重重的,“咚”一声搁在案上。托盘里是一碗冒着细弱热气的粟米粥,旁边卧着一小块白面馒头——比起往日的冷饭馊饼,这已经算是“格外恩典”,想来是慕容儁授意,怕她真死了不好收场。可刘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缓缓将脸转向床里侧,留给她一个瘦削、抗拒的背影。
宫女重重哼了一声,摔门而去。殿内重归死寂,只剩粥碗里的热气一丝丝散掉,像她一点点耗下去的生机。
刘霖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里的白玉佩,玉色温润,隔着薄衣透过来一点微暖,却暖不透她冰透的四肢。
她不是不懂,活下去才有希望。可献舞那日,满朝文武各色各样的目光,慕容儁嘲讽的笑意,还有慕容恪站在席中,嘴角渗血却死死隐忍的模样,像烧红的烙铁,齐齐烙在她心上。慕容儁要的是她彻底低头,是磨掉她所有的骄傲与尊严,让她摇尾乞怜。可她偏不。
绝食,是她这座牢笼里,唯一能自己做主的反抗。她挣不脱宫墙,斗不过皇权,可她能掌控自己的性命。若是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要被剥光,那活着,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熟悉的龙涎香裹着寒风涌进来,刘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慕容儁带着两名内侍踱进来,目光扫过案上几乎原封不动的粥碗,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声音里结着冰:“你倒是有骨气。怎么,以为绝食就能让朕放你走?还是想闹得人尽皆知,让慕容恪知道朕苛待了你,好让他兴兵来跟朕拼命?”
刘霖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往床里又缩了缩,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兽,拒绝所有触碰。她清楚,慕容儁的怒,源于失控。他惯了所有人俯首帖耳,惯了掌控一切,如今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在他眼里便是忤逆,是挑战他帝王的权威。
见她装聋作哑,慕容儁火气更盛。他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强行将人翻过来。对上她的眼——那双眼睛没了往日的温婉沉静,也没了那日的恨意倔强,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却依旧不肯屈服。
“你别以为朕不敢让你死!”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残忍的笑意,“你真饿死了,朕就用白布裹了你的尸,风风光光送回太原王府去。让慕容恪好好看看,是他护不住自己的女人,是他害了你!到时候,他不止要受丧妻之痛,还要被满朝文武笑作无能。你说,他会不会疯?”
“你闭嘴!”刘霖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游丝,却带着刺骨的恨意,“不许你伤害他!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哦?还敢顶嘴?”慕容儁嗤笑一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攥得她手腕泛出青白的印子,“你以为你的命值几个钱?你死了,朕再找十个、百个和你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易如反掌。可慕容恪不一样,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你。你死了,就是扎在他心里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他得一辈子活在愧疚里,生不如死!”
刘霖的身体猛地抖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冰。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的死,换不来解脱,只会成为慕容恪一生的梦魇。可她真的累了。日复一日的羞辱,无休无止的折磨,还有对家人蚀骨的思念,像三座大山压在胸口,连呼吸都费尽全身力气。她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慕容儁看着她流泪的模样,胸中的怒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扭曲的、掌控一切的快感。他松开手,嫌脏似的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居高临下地扔下最后通牒:“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吃饭,好好活着;要么,就等着朕把你的尸体,风风光光送回太原王府。你自己选。”
说罢,便带着内侍扬长而去,殿门重重撞上,将黑暗和死寂,重新锁回承乾殿。
刘霖蜷缩在床上,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起来。泪水浸湿了粗糙的枕巾,凉冰冰地贴在脸颊上,像极了那日太极殿上,落在她身上的、无数道冰冷的目光。
不知哭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怕惊动什么。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飘进来:“王妃?王妃您在吗?”
是秋玉!
刘霖猛地睁开眼,灰暗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
门被轻轻推开,秋玉蹑手蹑脚地进来,身上套着一身半旧的粗布宫女服,头发也挽成了宫女的样式,显然是花了银子、买通了看守,混进来的。她手里提着个小小的食盒,一抬眼看见床榻上瘦得脱形的刘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快步扑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妃!您怎么把自己作成这样了……您看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啊……”
“秋玉……”刘霖伸出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
秋玉连忙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得像块玉,瘦得只剩骨头。她心疼得像被刀剜,眼泪掉得更凶:“王妃,您不能死啊!小郡主还在府里天天等着您回去,大郎君、二郎君每日都要问‘阿娘什么时候回来’,大王更是……大王他日日都在想办法,您要是死了,他们可怎么办啊!”
“我累了,秋玉。”刘霖轻轻摇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每日被他折辱,被他糟践,我活得像个笑话。与其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
“王妃您别这么说!”秋玉“噗通”跪在床边,紧紧攥着她的手,哭着劝,“大王一定会救您出去的!您再等等,再坚持一下下!您要是死了,才是正中陛下的下怀啊!他就是要逼您屈服,要逼大王乱了分寸,您不能让他得逞啊!”
刘霖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她何尝不知道,可身体的虚耗,心底的绝望,早把那点撑下去的力气耗光了。
沉默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像交代后事一般:“秋玉,你帮我带句话给大王。让他好好照顾孩子们,别为我报仇,也别为我冒险。告诉瑶儿,阿娘对不起她,不能陪她摘桃花、做胭脂了。告诉阿遂,阿娘永远爱他,让他好好读书,做个正派人。让孩子们……忘了我吧。”
“王妃!”秋玉哭着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她知道此刻说再多都没用,只得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王妃您等着,我这就去找大王!我把您的情况告诉他,他一定有办法的!一定能救您出去的!
她从食盒里拿出个油纸包,轻轻放在刘霖手边。纸包渗着淡淡的油迹,透出熟悉的甜香——是她从前最爱的桂花糕,是府里厨房的老做法,是家的味道。
“王妃,您就算不想吃别的,也尝尝这个吧。”秋玉声音哽咽,“这是奴婢从府里带出来的,您以前最爱吃的。”
说罢,她又深深看了刘霖一眼,抹干净眼泪,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殿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块浸了水的墨。秋玉攥紧了拳头,在心里狠狠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大王知道王妃的处境,一定要救王妃出去。
承乾殿重归寂静。
刘霖缓缓侧过头,看着手边的油纸包。桂花的甜香慢慢散开,熟悉的味道,像极了从前在王府的春日里,她坐在廊下,瑶儿趴在她膝头,两人分吃一块桂花糕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尖颤了半天,才轻轻拿起一块,放在嘴边。糕体已经凉了,甜香却依旧。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泪水先一步落下来,打在糕上。
她知道,她不能辜负秋玉的心意,不能辜负慕容恪和孩子们的牵挂。可她真的太累了,累得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被救出去的那一天。
只能紧紧握着那块微凉的桂花糕,像握着最后一丝微茫的希望,在这冰冷的、不见天日的牢笼里,继续熬着这漫无尽头的黑夜。
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地刮过殿角,像谁在低声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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