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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不是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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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打在雾云色的纸伞上溅起零星水花,他身着玄青色长袍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她。
一年多的时光,他本就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清瘦了一些,再也没有从前那副骄傲不可一世的模样,他的目光柔缓如溪流。
细雨之中,两人久久对望着。
“小七……”沈丛打破平静,他低声呼唤道,却不敢贸然上前。
乙凫回神,轻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扬着声斥责道“谁准你来见我的。”
听到乙凫的话语,沈丛死死抿着唇,眼眸微掩,情绪却汹涌的溢出,缓缓地泪水滑落。
四肢经脉全断的日子里没有落泪,断骨重续的日子没有落泪,厮混在流匪莽寇的日子没有落泪,战场上刀光剑影没有落泪。
怎得偏偏一见了她,偏偏一听到她的声音,泪水就止不住的落下。
她什么都没变,身上瞧不见一处伤痕,瞧着还圆润了一些,可她又什么都变了,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全都不是当时分开的她。
许久的静默之后。
乙凫提着裙角缓步走进雨中,细弱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肌肤,洇湿裙帕,行至他的伞下,仰着头,唇微启,语气凌人。
“离我远点,你知道的,只要我喊人,你今日走不出寺中。”
淅淅沥沥的小雨渐凶,脚下的石板路泛起一阵水雾,乙凫的脸上也蒙上一片水汽。
清灵的落雨声,伴着清晰可闻的呼吸,荡在两人之间。
“小七……我好生哀求花寨,她才肯让我见你一面……我只想看你一眼……”沈丛低头轻嗅着,贪恋她身上的温度,柔声解释。
“我不想见你。”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络绎不绝,落在地上播散出潮热的气息,潮湿黏腻。
乙凫抬头,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之间,她的睫毛轻轻扫在他的下颌,沈丛微微眨着眼睛,忍不住的靠近。
“你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见我,死了的沈丛?还是乱臣贼子——鬼流火!”乙凫缓缓开口,带着不容质疑的决绝“不论哪个身份,我都该杀了你。”
说罢,乙凫拔下头上的鹤首金簪,按动机关轻轻递在沈丛的喉结之处,瞬间便见了血。
沈丛没有躲闪,睫毛微颤,眼底满是破碎。
“如果我说,我以少徽的身份来见你呢?”
乙凫的呼吸瞬间停滞,瞳仁剧烈的颤抖着,她努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身子,囫囵不出一句话来。
“贵嫔娘娘,奴瞧见花寨姑娘往那边去了……”就在这时,门外突然走进一侍卫
一进来,便瞧见两人的行径,侍卫先是一怔,随即拔剑相向“哪来的贼人!”
说罢便快步冲了上来。
沈丛迅速拉开身位,只一招那小侍卫便被扭跪在地上,沈丛紧紧钳住他的胳膊,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令他发不出声音。
一霎,没等沈丛决定好怎么处理这个侍卫的时候,一道血飚起,面前侍卫脖颈间便深深刺入了一只利刃,鲜血喷涌而出,四处飞溅,与伞外雨水混为一体,侍卫瞪大眼睛看向利剑来处,紧紧捂着颈间的利刃,缓缓倒入血水之中。
沈丛抬头看向乙凫。
她的眼神冷如冰锥,淡漠到像是杀了一只蚂蚁一般,乙凫从袖中拿出手帕,擦干净脸上染了的血迹,俯身从死人脖颈间拔出匕首,用身上的素衣擦干净刀刃上的血迹,再插回刀鞘之中,冷冷看着沈丛。
“你瞧,多麻烦,我还得处理一具尸体。”
素衣彻底脏了,还连带着沾上了血腥气息,乙凫暗自抱怨着,还得在此处沐浴一番,从沈丛的手中拿走油纸伞,缓步向着屋内走去。
还未等乙凫将门掩上,便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沈丛紧紧抱着乙凫,他将头埋在乙凫的脖颈间,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一阵温热的湿气落在她的颈肩。
乙凫心头一颤。
他……在哭?
“我……我带你走,小七,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小七。”沈丛痛苦地只觉得喉间哽住,快发不出声音。
来之前他只想着见她一面,可真的见到了,要怎么让他再次放手回到那个笼子,要她怎么能放任乙凫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甘心,整整一年,他都浸泡在这种肝肠寸断的痛苦,他止不住的思念,止不住的想,想她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刁难她,即使知道如今的她没有人可以欺辱,她还是害怕。
因为他不在乙凫的身边。
“真是有趣,你们一个个都说要带我走。”乙凫自嘲地轻笑一声“你们问过我想不想走么?”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沈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她。
乙凫的眼睛寒冷疏离,再也没有当初看向爱人时的目光,克制又清醒。
“沈丛,我知道你当初艰难,你自己都差点没命了,自然保全不了我,我从没有怪过你。
所以你不必自责。
可是,沈丛,我并不愿意跟你走。”
乙凫决绝的转过身去,“我要沐浴,让花寨料理了院中的尸体。”
沈丛看着她的背影,缓缓离远,十步之外她再次停下,沉默片刻,她的声音再次传来。
“下次,你该改口了,唤我一声娘娘。”
直到听到门合上的声音,乙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缓缓蹲下紧紧抱着自己,抖得像个筛糠,疼痛撕裂了整颗心脏,鲜血憋满整个胸膛,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大汗淋漓。
——
从寺中回来,乙凫便发起来烧,迷迷糊糊烧了几天,太常瞧过之后说是寒气入体,静养些时日便好,流水一般的补品送往悬圃。
这些日子精神才好了些许,窗外阴雨绵绵,乙凫手臂撑着头懒坐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沈文难得的抽出空来了悬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前朝来报沈文匆匆离开。
花寨瞧着乙凫盯着瓦片绵延而下的雨滴已经好久,忍不住出声。
“想好了?”
“什么?”
“我就想不明白,这事其实简单的很,沈丛现在这般随时反了便好,你们为何还非要分开。”
乙凫依旧盯着地上雨水聚起的小水洼,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思绪逐渐飘远。
反了?
此事哪有那么容易。
沈丛的阿母被秦氏迫害至死是事实,若他以鬼流火的名声夺了天下,便永远翻不了前朝的案,而且他是沈家的骨血,另立新朝这事……
乙凫的心微微一抽,她不愿他背上背叛祖宗的名声,若是以后死了,他要怎么面对他的阿父。
乙凫猜想这也是当时他手握北府军却迟迟不肯反了的原因。
见乙凫心事重重的模样,花寨长长叹了口气“你二人分明是心意相通,却还得互相折磨,我真真是看不懂。”
“你不也是么?”乙凫拽回飘远的思绪,笑道“你那小郎君被你哄骗,留在半山渡这么久,你都不曾寻他,却得处处避着秦清,你们这又算什么呢?”
花寨像是被说到什么软处一样,俏骂了两句便匆匆离开。
乙凫望着窗边沉沉的明月,陷入思绪,快了,很快了,那个期盼已久的日子很快便要来到了。
七月初一,就在鬼流火带领的流匪即将兵临京城郊外的时候,离京城最近的澎城军反了,攻陷外城,直逼宫门,宫内大乱,由秦相控制下的中禁军不堪一击,就在宫门即将攻破之际。
匪兵调转兵力攻向宫城,勤王护驾,逼退澎城军。
红光窜入天际,伴着时强时弱的锐器碰撞声,这场大戏上演了整整一个月。
紧接着传入宫中的消息是,鬼流火愿与朝廷和谈,前提是只与秦相及天家两人相谈,地点选在郊外的白马寺中。
三日之后,白马寺外兵马重重,剑拔弩张。
寺中,主殿之中,金色的面容隐匿在迷蒙昏暗的香火之中,看不清喜悲,混着陈旧木头与尘土的气息。
沈文与秦相站在佛像之前,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半柱香后,一位身材高大,玄色窄袖戎服,带着玄铁面具,头发利落的束成髻,落下几缕贴在颈边的碎发,踏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近。
行至两人面前,三人相视对峙片刻。
秦相先声“既然是和谈,为何不以真面容示人。”
男子冷笑一声,低沉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面具传出“若是带着面具,你我能谈的是一码事,若是要我摘了谈,谈的就是另一码事了。”
秦相与沈文相视一眼,随后说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若我没摘,日后我便是大魏鬼流火,绝不以真面目示人,
若我摘了——
鬼流火就死在今日,我便是以面具之下的人活着,你们要日日看着我的脸。”
二人没有听懂他的言下之意,面面相觑片刻,秦相低头轻笑“我本就好奇你是谁,这天下哪里凭空出来一个奇人,今日你不给我选择,我还能忍住这好奇心,可你偏提了,那我一定要摘下来看看!”
“呵,还是一如既往的自负愚蠢。”男子低头冷哼一声,很快再次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秦相,缓缓抬手覆上脸上的面具,松开系在枕后的系带。
面具之下,是一张刀刻斧凿锋利的面容,他缓缓抬眸,恨意在眼中肆意流转。
面具之外,是两张失了血色、惊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