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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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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南看向不远处傲然立于高处的沈丛,他着一身战甲,一如既往地骄傲自大狂妄,庭南从来都知道,他是个天生的将军,他勇敢无畏、杀伐果断、慧眼识才。
他从不是个悲天悯人的善人,他是个莽夫,却是个聪慧的莽夫,庭南坚信,他一定是这个世道唯一可以开辟新世界的良君。
此刻他的目光牢牢钉在身前之人,眸中氤氲出水色柔情,多了几分人气,庭南默默看向周围几人。
阮先生自是不必说,面不露色,他良善,见焦土百里,人烟灭尽,满目悲情,小公爷背着身子,瞧不见神色。庭南默默叹口气。今日花寨一别,可汗庭一战,尽是伤心断肠人。
“捷报很快就会传入京中,我安排在京中的人手也会助你,今日起,你我分别,再见便还是敌人。”秦清至两人身前,仰头看向沈丛。
也是,现下事情已结,万陌矣已死,花寨也结了自己的心愿,至于秦清,沈丛一直都不明白他究竟所求为何。
沈丛一怔,随即下马从马匹身侧掏出两壶军中的烈酒,拍了拍马背,战马驮着乙凫走向庭南的方向,转身走向身后,蹲下身,将其中一瓶递给秦清。
“我知道,你不会回不去京中,被你阿父算计只是你留在可汗庭的借口,你想帮我对么?”
“你想多了,我也有我的盘算,你这么蠢,要是真的死在可汗庭,那可太便宜了我阿父。”秦清接过烈酒,仰头吞下一口。
“你向来嘴硬。”沈丛一笑。
“那是你教的好。”秦清也随着失笑。
“我不擅那些矫情的话语,上次那场没喝完的酒,今日就算喝了,今日后,桥归桥,路归路。”
说罢沈丛一饮而尽。
——
元成元年,隆冬,大雪。
那年,两人初回京中不过一载。
秦清在朝中锋芒初露,是京中最炙手可热,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而沈丛,手握实权,虽被逼认贼作父,却嚣张跋扈、张扬轻狂。
那年,秦清做他朝中的利剑,沈丛是他背后的盾。
也是那年冬,突然出现一张当日先帝的手信,信中所言,皇后得承德长公主奉送入宫,过往有身,生一男丁,入宫岁余,实为良善,不可轻待。
这封手信,是秦相呈递入宫,自述是其子秦清,也就是沈丛最信任之人收藏多年的证物。
有了这封手信的存在,沈丛便不是先帝的亲身骨肉,这一年来所争所抢的便都是痴心妄想。
雪一团一团如云雾般落下,汀水亭被雪埋了大半,亭中可见二人,一拔剑相向,一沉默相对。
“你竟为了当年杀了你阿母的贼人出卖我?”沈丛大袖一挥,将剑收起,可方才的力度也划破了他的皮肤,沈丛低下头死死地掐住秦清的脸颊怒气染红了眼角,那对入鬓的剑眉也因怒火立起。
雪花簌簌不绝,炉上温热的清酒在冬夜中飘着一抹抹腾腾热气。
“沈丛,是你,对不起我。”
语音落下,沈丛一怔,随即止不住的颤抖,肩头在热气中一耸一耸,头颅慢慢垂下。
他是从京郊赶来的,秦相将消息封锁的彻底,什么消息都没有泄露,当日他离开前秦清劝过他,穷寇莫追,王位之事需徐徐图之,沈丛不屑。
那日他离开得了消息,是为了找回万陌矣,离开前秦清也说过,莫要冲动,沈丛还是不听。
他认为,就差一步,只需要找回万陌矣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子。
那天秦清说“你要试,便拿我的命试试吧。”
等沈丛赶回京中的时候,沈丛,已经是一个先皇后入宫前不知与何人所生的野种,而秦清,也废了双腿。
“济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赢了,赢得很彻底。”秦清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竟流露出几分心满意足。
京中旧党精心为他编制了一张网,他却在这场残酷的政治中,用尽全力挣扎,沈丛也不算输的彻底,至少他秦清为他最后保住了一丝希望。
那张上达天听的手信便是张裕的手笔,先帝确有手信,信中也说了沈丛生母并非先皇后,确也传位于沈丛,这信,秦清着人缝在他背后的皮下,受尽折磨都不曾告诉任何人,包括沈丛。
代价是他的一双腿,行刑那天,阿父命人将他的衣衫褪下,他低低地垂着头,他并不记得那天那些人的样貌和神清。
但他记得,他正前方的是一双润白羊皮鞋子,右前方是一双金丝线纹鹤首鞋,还有阿父那日穿着他最喜欢苏绣兰花鞋子。
“逆子不忠不孝,勾结贼党乱我朝纲,其心可诛,今日罪臣愿便替君上解忧,亲手处置这逆子!”
高亢的声音宣泄着这些日子的挫败感。
“秦相大义”
“秦相大义”
一声声振臂呼喊,似要冲破这阴了半月的天窗。
昨日夜间,阿父与他相说,说他蠢,站错了队,葬了前程,却还执迷不悟,像极了阿母至死倔强的模样,蠢透了。
“济川,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认为你只是被你阿父囚禁,我想着,待我重执军权,我踏平那相府也要将你救出。”沈丛缓缓蹲下,双手无措的想要抓住秦清的膝盖,可又怕弄疼了他,随着语句断断续续,红了眼眶“我真的不知道……”
“你确实踏平了相府。”
那日,他记得阿父说要他死,数不清的板子,皮开肉绽的疼痛,折了的尊严,西下的赤阳,只露出一角的清月。
还有,沈丛冲进来架在阿父颈上寒凉的光剑。
“秦清,你今日不死,这腿也费了,你这辈子都入不得士,你不是聪慧至极么?你不是通晓人性么?我倒要看你如何继续做沈丛的剑!”
这是他最后的印象,阿父站在院子中间,冲着他的背影,歇斯底里,再也没有往日那般的冷静。
“沈丛,今日这酒,敬我断了的腿,无望的仕途,还有你我的情谊。”
秦清说的很轻,伸手将手边两只羊脂白玉的酒樽斟满,抵在沈丛唇边。
“济川……”
“今日之后,你就要一个人走了,小心一点。”
“济川……”
秦清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阮元瑜走上前,推着秦清走入那一片白茫茫。
——
乙凫独自走向阮元瑜,不舍得望向他,手指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娇声道“先生,你可不可以不要跟着小公爷走,沈丛他人很好,待你也会很好的。”
阮元瑜眸光微闪,一丝失望闪过眼底。
他想过无数次再次见到乙凫的模样,他想着乙凫会哭喊着求他,要随着他回相府,他也为她想了无数种带她回去的措辞。
可没有料到,同乙凫再次分别的时候,相府竟真是成为了她为数不多的人生中最惨烈的经历,她不愿意再回去,不愿意同他回去,也是,她被囚禁了那么久,受了那么些苦,尽管他已经尽所能去改变这一切,他也见到了沈丛是如何待她。
阮元瑜伸手想要似从前那般抚摸她的脸颊,可望着她清澈的神清终究没有伸手“小七,我有我未完成的使命,你既随着沈公活的自在便是最好的,我们终会相见的。”
“先生……”
“我会为你寻一个好结局的,你相信我。”阮元瑜打断乙凫的话,看着前方缓缓而来的秦清,附在乙凫耳边急促说道。
言罢,阮元瑜推开乙凫,深深作揖,上前推着秦清离去。
“他和你说了什么?”沈丛也随着秦清行至乙凫身边,低头问道。
“没什么,先生说我们会再相见的。”乙凫也不知为何,将阮元瑜最后那句不明不白的话藏了起来,先生这般严肃的话还是第一次告予她,她害怕,害怕说出来会害了他。
“哦,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他回去啊,我看二人每天叽叽咕咕好的很,你向我提出这个要求,我定是不会阻拦你的。”沈丛抱着臂,仰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他分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幼稚的像个小孩,怎么都不肯低头。
“我答应过你嘛,不会背叛你的。”
“哦~,这样啊。”沈丛乙凫玩世不恭的嚣张模样,眼角却含着满满的笑意。
“沈丛,你也答应过我的,你不会离开我的。”
“我没有。”
沈丛假意不搭理她,慢慢悠悠走向远方。
“你有!”乙凫生气,跳起来要和沈丛理论。
“你有证据么?唉~,没有吧,那就是没有。”
乙凫跳着闹着跟在沈丛身后。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此刻,朝阳悬挂,彻底照亮整个世界,东向的人影随着嬉笑跳跃而显得如新生般蓬勃。
——
元成五年,四月末。
殿中将军班师回朝,
旌旗蔽日,金戈映雪。得胜之师自朱雀门浩荡而入,铁甲相击之声如朔风撼松。沿途朱漆坊柱皆系红绸,坊正率百姓伏拜道旁,箪食壶浆的蒸气混着马蹄扬尘,凝作三尺暖雾。
羽林郎执戟开道,后队铁骑押着系链的敌酋,玄铁镣铐碰出细碎寒响。《破阵乐》中杂着西域贡驼的铜铃。忽见一匹战马犹自驮着残破鞍鞯,鬃毛间尚凝着塞外的血霜,却昂首紧随大纛,踏碎满街抛洒的金钱榆荚。
沈丛傲然坐于马上,可汗庭一战,得西北失城五座,牛羊贡品无数。虽未彻底灭了那柔然,却彻底伤了它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