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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男孩阿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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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位下面有一团纸,但是阿纲清晰的记得自己座位下面是打扫干净的。
昨天因为椅子下面有灰尘被老师批评了,当时他羞红着脸感觉下不来台,周围的小伙伴都在笑,就好像被老师批评是一件天大的事。
“笨阿纲不合群了!”一个留着鼻涕的男孩指着他哈哈笑。
“不是的,我没有。”他努力去辩解,结果那个男孩只是看一眼他然后转过去跟自己的同伴大声的说,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哈哈,哈哈,他们笑得阿纲心里好难受。
于是第二天他特别早的来到教室,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把桌子下面扫了一遍又一遍,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课间结束从外面回来,老师宣布要检查各人卫生,走过阿纲这边的时候指着他座位下面。
“那是什么?”老师皱着眉。阿纲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原本干净的地面有一团纸,还是一团面包的包装纸。
“不是我的,老师,我没有。”阿纲努力的摆手。“我没有吃过面包,我的早饭是妈妈做的饭团。”
“我说过要注意个人卫生吧?你根本没有听我的话。”老师过去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看他的眼神里混杂了厌恶和指责。
“不是的老师,这个不是我丢的,我没有吃面包。”阿纲急得眼框都红了,小孩子根本兜不住眼泪。
“不管是不是你吃的,它就在你的座位下面,就是你没注意好个人卫生,惩罚你自己给班级里打扫一星期卫生。”
“老师,真的,真的不是我!”阿纲急的大哭起来。
妈妈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拽进教职室里了,阿纲不敢进这里,平时都是被批评的孩子会来这里,久而久之会来这里仿佛和坏孩子画上等号。一路上他一边哭老师一边扯着他过来,幼嫩的胳膊被拉扯的生疼,看到路过的其他老师,老师脸上浮现出‘好丢人’的神色。“我这就叫你妈妈过来。”“老师,求你了,别叫妈妈来。”
泽田奈奈来的时候阿纲还是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哭。“怎么了这是?”奈奈的打扮看起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不久,她哄着阿纲。
然后,她用力的鞠躬,腰几乎弯成九十度,她一遍又一遍用力的鞠躬。
“对不起,是我家孩子给老师添麻烦了。”
她也不责怪阿纲,就是那样一遍又一遍用力的鞠躬,动作幅度大到所有教职室里的老师都看过来,时间久到连老师都上来阻拦她。
然后,阿纲就被她接回家,走廊里,每路过一个好奇的孩子打量的视线阿纲都像被刺痛一般藏起来,丢人,害怕,怕到已经不敢再哭。
“妈,妈,不是,这样的,面包,纸,真的,不是我丢的。”阿纲的声音还带着呼吸过度的抽噎:“一定,是,太郎,他欺负我。”
奈奈看着他,问他:“那个叫太郎的孩子在哪里?”
随后,在阿纲带有期待以及更多的是想要阻止的视线里,泽田奈奈拉开教室的门,教室里所有的小朋友都在看她,当着阿纲所有同学的面,泽田奈奈弯腰,再次鞠躬,对那个叫三木太郎流着鼻涕的孩子。
“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都是我家阿纲的错。”大人给小孩子鞠躬甚至把太郎都吓的后退。“请你不要再欺负他了,原谅他,继续和他做朋友好不好?”
随后泽田奈奈又说了什么,阿纲已经听不进去了,在被羞耻和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就看着泽田奈奈牵着太郎走过来,太郎脸上还挂着非常不好意思的神情。
“阿纲快来,太郎答应和你做朋友了。”
————
父亲什么的,泽田纲吉确实没有。
年长几岁后,泽田纲吉学会了体谅母亲。
家里只有妈妈在的话,她就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而要操心家务和独自照顾他的妈妈已经足够辛苦。连接送自己上下学都只有她一个人,面对其他家长询问丈夫在哪里,泽田奈奈则会红着脸说:“孩子他爸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那不就是死了么?”对面家长立刻捂住嘴巴,不住的道歉,但这句小声议论还是传进了阿纲的耳朵。
再后来,泽田纲吉默默接受了自己没有父亲可以依靠的事实。
再后来,无论在学校过的再不好,泽田纲吉也不会跟家里说了。
那么跟谁说呢?泽田纲吉想找一个倾诉的对象,于是他试着去交朋友。
“啊。你也喜欢这个,这个是最流行的......”
“昨天晚上的电视节目你看了么,x超人登场的时候真是帅爆了......”
看着周围三两成群的小团体,泽田纲吉于是也学着去看电视,去听那些流行节目,去鼓起勇气和某个团体在聊这个话题的时候想办法插入,去说上三两句话。
但是总是收效甚微,他个子小,也没有熟悉的朋友,小团体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抱在一起,泽田纲吉不是他们会物色允许对方加入自己的合格对象。男生们在一起总是会聊棒球,甲子园,和自家老爸的摔摔打打,他们身上总是有一股气质,一股被母亲带大的泽田纲吉无从寻找参考对象的气质,而女生那边,更不可能了。
他发育的晚,但老师也没注意到他的身高问题,后排的位置总是不方便看到黑板,在一节课结束的自由提问时间,泽田纲吉看着自己错的伤痕累累的卷子,努力的举起手。
“老,老师,第四道大题的第五小题.......”
“老师,讲讲最后两道大题呗。”前排洪亮的声音压过了他的没有底气的声音。
“好,那就来讲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的思路是这样的......”
泽田纲吉等呀等,终于等到老师讲完,他又试图举起手,结果身后有人举得比他还高,于是老师又开始讲第六道题。
他讲的那么细致,好认真啊,每讲一步还要跟提问的同学视线相接,去确认对方听懂没有,但这也导致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泽田纲吉还是没有轮到自己的题。
少年拿着试卷课后拦住老师,那是他废了好大劲鼓起的唯一一点勇气。
可是老师只是看了卷子一眼。
“哎呀,这道题简单的很,你就问问你后桌吧,班里的孩子应该全都会。”老师急着去上下一节课,只扫了一眼就把卷子丢回去匆匆离开。
泽田纲吉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又是那泾渭分明的小团体,他默默走回座位上,对着卷子发呆。
再下一次提问课,在下一次提问课,他最后再几次试着举起手,再几次没有得到回音。
再后来,他放下手,再也没有举起来。
又是半学期,期末,他看着面前桌面上的卷子。
那些公式字母曾经也许熟悉过,但一个个都变成了不来走动就变得生疏的邻居,他不认识它们,也许曾经也翻开课本努力辨认过,但仅凭自学又在不断落下进度后终于再也无法读懂。
又是上课铃响起,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
他推着眼镜,脸上挂着一点可以说是讥讽的东西,泽田纲吉不敢和他对视,慌忙的低下头来。
“真是出息了啊。”老师冷笑。“没想到我们班级竟然出了个零蛋。”
他把卷子都丢在地上,纸页四处飘扬。
“我不收拾,就让这位零分同学站出来收拾,顺便让大家好好认识认识他。”
“说的就是你,心虚了吧一个劲低头,真的有在好好学习么,这位泽田纲吉同学。”
少年低着头,几乎是要把脑袋买进双腿中,但是最终他还是不得不站起身,顶着全班的注视,蹲着,一张张捡起试卷。
“老师,泽田纲吉体育也不行,跳马最基础的也跳不过去。”
“还有家政课,其他科目,好像哪一门都不行。”
“什么嘛,那不就是废柴嘛,什么都办不到的废柴。”
“哈哈,废柴纲,废柴纲!”
刺耳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徘徊,床上,少年睁开眼睛。
怎么会梦见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呢,他注视着月光洒在墙上朦胧的影子。
距离那时候,许愿成为普通人,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一个,距离许下那样的愿望,又过了多久呢?
希望不再被嘲笑,希望不要再被像瘟疫一样躲开,被说会传染废柴病毒,分配小组时总是会被避开,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
希望......能交到朋友,哪怕只是一个。
希望,有人能对自己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距离许下愿望的日子过去了多久呢?少年闭上双眼,缓缓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