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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挚友 挚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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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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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秋天,风里还带着夏末的潮热。我第一次见到B时,她穿着浅色连衣裙,麻花辫垂在肩头,像一道不该出现在我世界里的光。
教室里正放着嘈杂的《开学第一课》,我埋首在习题集里,笔尖划破纸张。直到她走进来,带着整个教室瞬间的安静。我抬头,看见她裸露的小腿和光洁的脖颈,心里泛起一个奇怪的念头:穿这么少,不冷吗?
裙子。我的记忆里,裙子停留在八岁。八岁之后,是十几元两套的T恤,是邻居家褪色的旧衣裳,是母亲缝了又缝的裤脚。
在这个以成绩论英雄的学校里,我从穷山沟考进来,像误入琉璃世界的土疙瘩。排名第十让我有选座位的权利,可我依然独自坐着——周围的同学早已自成天地。
晚课结束,她来到我面前。一枚糖果落在我的习题本上,糖纸闪着廉价而耀眼的光。
“同学,我可以和你坐一起吗?”
她的声音甜得像那颗糖。我点头,喉咙发紧。其实她不必问,不必给糖。在这个地方,寡言是我的保护色。
后来我知道,她的世界和我的隔着千山万水。父母在首都,校长是世交,舅舅是市长。而我父母最大的官衔,是村里的朴实的农民。他们常说:“你是姐姐,要帮弟弟,要争气。”
我们成了同桌。我像一株畏光的苔藓,缩在圆眼镜后面;她却像正午的太阳,明亮灼人。她拥有一种天然的权利——被喜爱的权利,被包容的权利,任性的权利。这种权利,我后来才懂,叫做特权。
B开始向我倾泻她的孤独。父母的缺席,讨厌的弟弟,想要的最新款手机。她说起“家产”时那么随意,像在说一块糖果该分给谁。我静静听着,偶尔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总是温暖的,而我常年冰凉。
“卿卿,”她这样叫我,把“轻轻”变成亲昵,“你真好,我快爱上你了。”
她的拥抱来得突然,带着洗发水的香气,把我勒得生疼。我僵在那里,像被阳光直射的夜行动物。
她什么都不会。不会叠被子,看不懂温度计,发烧时只会说“我好困”。我默默收拾她弄乱的一切,铺床,整理衣物,在她半夜踢被子时悄悄盖好。朋友笑我是她的“小保姆”,她就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的背上:
“卿卿是我的,永远都是。”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太烫了,烫得我想躲开,却又贪恋那点温暖。
她越来越黏人。早操要牵手,作业本要挨着,吃饭要坐对面,晚上还要挤到我窄小的床上。
“我一个人害怕。”她把脸埋在我颈窝,呼吸扫过皮肤,痒痒的。
有次朋友开玩笑:“你们像在谈恋爱。”
B笑得没心没肺:“那就在谈嘛。”
而我愣住了。恋爱这个词太危险,像禁书里的段落,不该被翻阅。
我开始躲她。市排名一百开外像一记耳光。她在前二十悠然自得,我却要在题海里挣扎。我拒绝她的每一次邀请——散步,打球,看话剧。后来连吃饭都省了,啃着干面包背单词。
成绩从一百多冲到十几名,同学们叫我“学习机器”。
而B的眼神越来越沉。我们开始漫长的冷战——如果沉默也能称为战争。每次考完试,我们像陌生人,可选座位时,又会默契地选择彼此。
终于有一次,我崩溃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她手背上。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抱住我,脸颊相贴,呼吸交融。
“我们和好。”她说,不是询问,是宣告。
我们和好了。但她开始交男朋友。一个接一个,像换发卡一样随意。我想劝她,她却把新买的钻石发卡别在我头发上:
“好看。”
我伸手要摘,她按住我的手:“戴着嘛,你戴着好看。”
她的眼神里有种我不懂的东西,像占有,像宣告主权。
渐渐地,我身上堆满了她的痕迹。发卡,耳钉,项链,手链……每一样都价格不菲。我一拒绝,她就眼圈发红:
“你不要,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朋友。她说得那么轻易。而我只能收下,在心底记下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你好好学习就好,”她说起男友时漫不经心,“反正无论和谁在一起,你都是我的好朋友”
她捂住耳朵,不听任何规劝。而我开始习惯性地注意她的行踪,像个尽职的守卫。
高三时,我们已经稳居市前十。别人羡慕,我却知道差距——她是天赋,我是拼命。
她期待高考,因为考完要带我去首都。“你要睡我的床,穿我的衣服,我们天天在一起。”
她说得那么肯定,仿佛未来早已安排妥当。
高考结束那天,阳光很好。我们都考得极好。
然后,她被家里送出了国。
我拉黑了她所有联系方式,把那些昂贵的礼物、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连同封信,一并寄回。
信很短:
“你的世界太亮,而我习惯了黑暗。谢谢你曾愿意走进来,种下那些我承担不起的艳丽。再见。”
后来某个深夜,我无意中翻到那枚糖纸,在台灯下它依然闪着虚假的光。我把它贴在唇上,尝到记忆中甜腻的滋味——那是她留在我生命里,永远无法剥离的黏稠痕迹。我们的感情太过浓稠,浓到化不开,只能任由它在时光里凝固成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致我的玉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