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叙事》清晔滥

2、無足的水母 The jellyfish without legs 我醒来

　　我醒来的时候，炉火已经灭了，大厅重新变得昏暗。我看着窗外熟悉的微亮天色，也熟悉地升起一丝失落。
　　曾经的我习惯了这种失落，它源于日复一日的无尽日常。我从来不敢，也没资格去解释它，因为它大致源于我该承受的原罪。我只知道我无法违背它，更不该终结它。
　　可当我要起身之时，我终于再次注意到了他——那个在我平静几个世纪后再次激起波纹的石子。也是我身边，几百年来出现的第一个除我以外的生命。
　　可是，他的双眼依然紧闭着。时间大概已经过了好久，药剂又不可能出错，怕我不希望的事情发生，我忙不迭再去探他的鼻息。可当我俯下身子，指尖轻拂过他的面颊，一种轻灵柔和的声音却在初冬疏朗的空气里沉下了：
　　“紫罗兰，积雪草，雪莲，还有……”
　　“白玫瑰。”待那新雪一般轻柔的呓语过后，他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睛。
　　我发誓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眼眸。我见过的其他眼睛，那么早被利益熏心，一个最简单的眼神都仿佛要把人剥筋剜骨；那么斟满了天然的忧郁，瞳孔再纤细的光束都无迹可寻。可是像这样的眼眸，婴儿蓝的色调，纯净得没有一点瑕疵。瞳孔里荡漾的只有纯粹的蓝，一如南国那片没有一点杂质的天空。若要用我这辈子最富有诗情的语言来勾勒，那便像春日西湖深底那般清冽，有夏夜凉亭流萤的灵动，同有深秋落花涟漪的婉约，及初冬轻雪的纯净柔和。在这样的眼眸里我看不见一点悲观与失望，只有自己的心情被这样微微眯起盈了笑颜的眸子带得上扬，一颗心却忍不住地颤栗——那大致是我罪恶的灵魂面对至净时由衷的自惭形秽吧。
　　可在我惊叹于如此空灵澄澈的婴儿蓝眼眸时，他却细细柔柔，托起更热烈的笑颜：
　　“这位先生，我说的对吗？”
　　我才仔细回想起他说的话。积雪草，雪莲，玫瑰，恰是我药剂‘长生’的部分配方。可惜这味紫罗兰压不住药效，真实配方里已经被我改成了曼陀罗。它拥有同样的深紫色调与浓烈的气味，也都有‘永恒’的含义，但又略带些毒性，虽然让这剂药水染上轻毒，可效力比紫罗兰强得多。不过这孩子对气味的感知还真是灵敏，药剂炼制不但讲究各种药草功效的互补，也讲究色调的调制。红玫瑰的颜色自然过于热烈了，那渍出的暗红液体会破坏我精心设计的布局。因此我将配方改了又改，最后决定将白玫瑰改加其中。他单单凭嗅觉就能察觉这样细微的变化，我也实在自愧不如。
　　可这哪里是他——一个遭遇劫难的，应该马上回归使命的皇储该关心的事呢。
　　我定了定神，平视他，打算从他嘴里套出一些关于‘平衡’被打破的可能性——这屏障的打破也实在给了我不少恐慌。
　　他仰头，不安地对我微笑着。透过他明澈的双眸，我看得见我眼里的冰冷和疏离。
　　不过这也怪不得我，如今‘平衡’被破坏，我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至于态度上的冷漠，不过是我惯常的待客之理。多余的人只会为我的生活带来麻烦，至于这个孩子，能从死神手里夺回他的性命就已经是我逾越规则的极限。我现在要做的不过是问出叙月岛的屏障遭遇了什么损坏，再把他送走——就像把一件东西放回属于它的地方。
　　于是我一边点点头应和他，一边艰难地开口，用那许久没有发过声的声带，艰难的挤出沙哑难懂的声音。我尽量把语气放缓，以抑制自己对对话的不适应：
　　“你……叫什么名字？又来自哪里？”
　　在我一连串的问句后，我惊讶地看到那双晶莹的眼眸一下子黯淡下去，他扬起的嘴角此刻轻轻抿着，眼神躲闪，看上去很不自然。
　　他在逃避我的问题。
　　兴许是这孩子在这场灾难里丧失了自己的记忆吧，再不济就是他不想回答。这下……我也没辙了。
　　我轻叹一声，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还难受吗？”
　　只见他眼眶里那片蒙了雾气的婴儿蓝天空里，雾霾刹那间被眼底渐亮的金光退散。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像女神蝶临飞起时微微扇动的蓝翅。接着他合上双眼，极轻快地摇了摇头，那双眸子再睁开时，已经盈满了希冀的光泽，凝眸处彩霞掩映，笑眼弯弯又仿佛宁静海面上上初生的月亮。
　　看着笑得灿烂的他，怜悯之心又难□□露。我摸摸他的头，不受控制地低语般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唉……还没到时候。
　　现在他身体依然虚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于是我打算留他一个人在大厅，自己回到那个阴暗的房间里继续我的日常。不料这孩子不安分得很，一会要挣扎着起来走走，一会儿又想参观古堡一番。我一一回绝了他，不光因为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更是因为我不想让已经被尘封的往事再次被揭开，不管是我的还是这座古堡曾经主人的。
　　他似乎被我不讲一点情面的眼神吓了一跳。我看见他婴儿蓝的眼睛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
　　末了，他却喃喃出最后一个请求：
　　“先生……”
　　他瞥了一眼我，观察我的神态，仿佛在揣度我的心思。
　　“……我…饿…”
　　嗯……这个要求倒是应该满足。
　　我递出几瓶营养药剂给他，就想沿古朴的木质楼梯往楼上走。
　　不料他却一脸疑惑，好奇地打量着这几瓶微微泛着黄色的药水。
　　“嗯……你不是饿吗？快喝吧。”
　　他不动那几个小玻璃瓶，反而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这是……”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汤……吗？”
　　哦，差点忘了，他大概从来没服用过这东西。于是我告诉他这仅仅是几瓶营养药水。
　　“日向菊，棕榈芯，仙人球汁液……总之，这是可以让你获得饱腹感的东西。”又将那几个试剂瓶推到他面前，用眼神示意他：“试试吧。”
　　大概是觉得新奇，他接过药剂就一仰头灌下。药水流入他的口腔，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紧随其后的是他闪着兴奋光芒的眼睛。
　　其实这药水的味道并不好，杂糅了不同药材错综复杂的气息，甚至泛着仙人球汁液淡淡的苦味。但它饱腹的效果却是一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靠它获取养分，反正食物在这片荒岛上想来不好获取，我也并不贪恋那种美食带来的幸福与温存。
　　看样子这孩子大概是吃饱了吧。我看着他匀净的脸颊，又试探性的轻轻问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又垂下眼眸，遮住了眼里那片浅蓝色的海。托着腮，他似乎努力回忆着，可我更确定他在组织他的语言，更直白地说，试图编造一段经历。
　　约莫炼一瓶药的光景，他终于仰起白皙的脸微笑，又佯装镇定地回答：
　　“我……从海上来，先生。”
　　我直视他，他浅蓝的瞳孔不自觉的转向一个方向，左边。
　　但我只是浅浅笑道：“没关系，我不逼你。说出你想说的便好。”
　　“是这样的，先生。”也兴许正说中了他的心事，他的神色变了变，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我们的船失事了，总之……我不慎掉进了冰冷的海。”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
　　我始终前倾着上身，专注地听着。
　　看样子，这又是一位曾被‘海’禁锢的人啊。
　　他本来的语速渐缓了，可在瞥了一眼我后，他神色微动，纤长的眼睫极快地颤动了几下，又似乎情不自禁地说起来：
　　“约莫四五点的光景吧，太阳正将最后的余晖尽力地还给大地，而我的生命之晖似乎也正随它而去。我只记得我被海浪吞没，在我意识消失之前看到的只是海面上映射夕阳的泡沫，像是…”他摇摇头，又喃喃道：“人鱼耗尽最后一点生命后绚然出的最后一点花火。很美，可是差点再也看不到了。”
　　“其实我早有预料的…海，极美却又极冷漠。”他低下头，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脸：“在无边的冰冷的大海里，颤抖的不仅是我的身体，更是我的心。我曾经挣扎过，可是在这样无际的海面上，一切都是徒劳的。”
　　“于是我只能像…尸体一样浮在海面，感受着寒流的波动，感受着他们一点点侵蚀我的身体。”
　　“我看见水面离我越来越远，汽船的轰鸣声渐渐小去，我愈加沉入一片死寂…最后甚至连渴求一束光都成了奢望。”
　　“我的世界渐渐暗了下去，但我突然觉得这好美。我生命的最后陨落，竟然犹如鲸沉海底。”
　　“于是我开始尝试享受这最后一点生命的时光。我感受着海草的缠绕，一点也不挣扎，因为我明白，一点点的反抗都会让这看似柔弱的东西最终成为束缚我的囚笼；我感受着海鱼密集的亲吻，调笑着接纳，可其实我知道，他们只是预料着，或者决定着我的结局，那便是吞噬我，让成为一具骸骨的我永远沉眠于海底。”
　　“我就这样心存侥幸地想着，直到我没有力气再思考。终于…我肺里的最后一丝氧气也变成了一串细小的气泡。然后，我开始耳鸣……”
　　这是…他关于生命的感悟吧。对于像我这样的人，这种感悟是弥足珍贵的。
　　他这才扬起脸，我注意到他那双像浅海一样蓝的眼睛里，那轮初生的月亮破碎了，可碎影依然纠缠成一团荡漾着。我凝视着他，如今他的瞳孔脆弱却坚定。于是我悄言稳定着他的情绪：“已经没事了，孩子。现在的你依然拥有着生命。我同样庆幸我在约定的时刻做了值得的事——我偶然而惊讶地发现了你，又幸运地从死神手里挽回了你，这一切多像一个完美的巧合，换句话说，就是注定。”我朝他笑笑，“所以一切只是过去而已，不必总惦念着。这的确可怖，但同样也让你的生命更值得被珍惜啊。”
　　眼里那一瞬的后怕闪过，他又盈盈漾起笑颜：“所以还是要谢谢先生啊。我在堕入绝望的深渊之后，终于遇到了先生这一片‘岸礁’……您赋予了我新生呢。”
　　‘岸礁’……倒是挺新奇的比喻。
　　我轻轻点点头，古堡陈旧的窗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开的，此刻微凉的海风穿过沉寂的大厅，也拨动少年浅金色的发丝，勾勒出那双如天空般纯净的婴儿蓝色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满含着宽慰与笑意，眼下泛红，洇不出一点阴霾。初冬的气候疏朗清晰，他的鼻尖都在这种天气里泛起淡淡的粉红。
　　从前听人说天气可以决定心情的好坏，虽然叙月岛的天气从来没有变过，但我却觉得今天的天气好极了。既有挽救一条生命的欣喜，也有听闻他相似故事后从心里觉察的‘预兆’的感动。更深的感悟大致氤氲在他的笑容里——我其实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渴望‘光明’。
　　我沉陷深渊的漫长无味生命里，也终于有微光在谷底晕开，我身边也从此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救赎’一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