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钢铁幻梦 红蜘蛛死去 ...
-
奥什塔在一片红色的的沙滩上醒了过来,金色的海水温和又热切地拥抱着他的小腿和脚板,里面有绿色的小鱼在沙粒间愉快地打滚。他对自己所在的地方一无所知,也清楚自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上看见零散分布的紫色暗礁和一艘闪亮的银色的大船。船上有一块蓝色的帆,它死气沉沉地耷拉在桅杆上,上面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两只角被粗糙毛躁的麻绳牢牢捆缚着。在某个瞬间,他产生了想要登船探索的心思,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极力地吸引他。他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投向发着柔和灿烂光芒的远方。那里还有更多东西等待探索,于是他不带任何留恋地走远了。
奥什塔看见一个高大的深蓝色建筑,它是那么富丽堂皇,每个窗前都有两盏琉璃制成的吊灯。他向它走去,惊奇地看见每一块砖都随着接近而放大,只有那扇敞开的门保持在远处看时的大小。待他完全走近时,它缩得还没有他机翼的一半高。
这栋高大的建筑里有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国王,他满是威严地坐在王座上,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和奥什塔长得很不一样,可以说完全是另一个物种,虽然都是两腿着地且长着张有五官的脸。问题或许出在材质上,他看起来柔软又脆弱,大概还是温暖的,此时正被一件毛茸茸的材料妥当地裹在里面。奥什塔没见过这种小东西,却意外地知道他们摸起来是什么样的,这叫他很惊奇,心里泛上来一股难以言明的不安。
那戴着宝石王冠的小人儿坐在大厅里,对外面轰隆隆地运转着的机器人视若无睹。
“父亲,”一个看起来就有着王子的神气的黑皮肤男孩从阴影中走出,自顾自地讲话,“看着吧,我要叫他们人头落地!”他漫不经心地踱到国王身边,好像王国的统治者正是他本人。王子的面上泛起片迷人的红晕,他的眼睛是那样闪亮,写满了难以用语言传达出的欢乐,就好像刚刚酣畅淋漓地跳过伦巴舞。
火焰在不快不慢地燃烧,用它们贪婪的分叉的舌头品尝空气中弥散的恐惧,连同男孩膨胀的野心一起噼啪作响。灯光转向一个角落,死囚们瑟瑟发抖,相互抱紧,然后又被守卫们用一种轻蔑的态度踢开,好似一群在冬天的湖水里聚集的鸭子。他们观察着局势发展,却又没有胆量长久地注视这对父子,只得如牲畜般匍匐在地,静候发落。
灰色的国王沉默地斜眼瞧着他,显出明显的不愉快的神情。“我才是发号施令的人,”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收起来你的骄傲,还有你那愚蠢自满的嘴脸。”
王子的面颊原本有着黑珍珠一样的光泽,此时却因恼羞成怒而蒙尘。他皱起鼻子,像所有任性的孩子那样对着父亲发火。"不对,我是储君!"他嚷嚷道,嘴角下撇,"我有权这么做!你不应该这么折辱我,这些都是你许诺给我的!"
“我对你有求必应,只因为你在一定的限度内向我索要。”国王面色阴沉,高高地举起右手,手心长着一只睁得圆圆的眼睛。它用猩红的瞳仁死死盯着王子。“你这么不知满足,不如来取我的王位好了!”
王子摘下王冠,面带轻蔑地把它丢在地上。“那我便不做你的刽子手了!你明白吗?”他尖声尖气地说,“你失去了世界上最好的处刑人!”
国王,同时也是他的父亲,对此表现出一种令人惊奇的冷漠。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心对着王子,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就尖叫着瘫软在地上,痛苦地开始求饶。奥什塔看得很清楚,国王左手的眼睛突然睁开,耀眼的光芒照在王子身上,使他逐渐化为一滩血水。
黑心的国王转过来对着奥什塔微笑,他小得几乎要看不见的脸被大面积愉快的表情占据着,他可以算得上得意地说:“这就是忤逆我的下场…”
奥什塔吓坏了,他瞧着那温热的、红色的液体,那涡轮虫子似的尖叫声,那蜷缩在一起又被看不见的外力强硬拉扯着展开的盘结的血肉…
他孩子似的哭了起来,为了那宝石般美丽的男孩。
…
就像所有从梦中惊醒的人那样,奥什塔对脑内虚幻的剧场一无所知。他迷茫地从给普通兵卒准备的站立式充电床中脱离出来,踩在满是石子和金属碎屑的地面上。饥饿带来的空虚是唯一的、强烈的感受。每一个齿轮都因为这种干涩的、致命的痛苦而咯咯作响,在油箱周围格外艰涩地相互摩擦着。他回头看看那个不再发光的充电床,这才意识到它连装饰品都算不上,或许应该被称为容器,像口小棺材。他转过身来,犹疑地站在这条遍布划痕和缺口的金属道路上,目力所及之处全是比他庞大或矮小的尸体,被随意地叠放在一处,不论胸口上有红色还是紫色的标志。
他心惊肉跳,完全被这一副惨绝人寰的地狱景象震在原地,不受控制地、自虐似的盯着那些流干了循环液的尸体。他看得太久,连光学镜都跟着发烫。这是一种长久的震颤,久到令他感觉连灵魂都被远远地抽走了…
"喂!"有个人在后面喊,"你这家伙是谁?在储藏室区干什么呢!"那是个有蓝紫色涂装的家伙,双手合力托着一个油锯。奥什塔看清楚了他胸口紫色的图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同样的标志让他感觉像被救了似的庆幸。这人如同救世主一样出现在这比战场还恐怖的地方里,尽管说着些冷漠甚至粗鲁的话,可他在奥什塔眼里可真是十足的可爱、亲切呢。“得救了!安全了!”他简直是不受控制地、小人得志那样地在心里嘀咕。
"抱歉,"奥什塔回过神来为自己开脱道,"因为我恰好是在这里醒来的。"真是一种令他惊讶的冷漠啊!他为自己的镇定而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有些害怕。刚才那种奇异的温暖荡然无存了,他兀自打了个哆嗦,却不是因为那种面对尸骸时的恐惧。他努力想找回那种畏手畏脚的感觉,却愈发亢奋,像个病人似的感觉手脚冰凉、脸上发热。他很是惭愧,好像不继续害怕尸体就是一项亵渎死者的大罪名一样。可他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胸腔里填满了对劫后余生的幸福。“无耻啊!有人不幸地死了,你却在这里欢喜。”他在心里大叫,“生命有这么美好,足够让你忘掉廉耻?”
在看清楚奥什塔的配色和长相后,那家伙沉默了,撇开眼睛不再瞧他,自顾自地启动油锯开始锯一具尸体。奥什塔站在一旁,两只手相互绞来绞去,不知道是哪句话惹得这阴郁的人不快。可即便如此,在看见他被突然垂下来的零件砸到时,奥什塔还是好心地伸出手给他拍了拍新添一道划痕的胸甲,还帮他捡起来落在一旁的碎金属块。
"你知道吗,"那个家伙突然说,眼神没有离开指尖,"其实…”他像突然被噎到似的,又闭上了嘴。“你吞吞吐吐地想说什么呀?”奥什塔顺势把手放在他的肩头,“这里没有别人,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他,他脸上松动的表情消失了,露出一种被什么东西威吓住的样子。那是一个人下定决心要保守秘密时常会露出的神色。“其实我想说,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和善,”这个地面单位摆起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这就是我想说的。求你别再问了!”说完他就抱起材料,逃也似的跑走了,留下困惑的奥什塔站在原地,和那些沦为资源的尸体呆在一起。
奥什塔徒劳地喊了两声,心知短期内对方不会再回来了。他在这个冰冷的停尸房站着,一种被幽灵凝视和怨恨的感觉包围上来,让他感觉精神恍惚。奥什塔跺跺脚又抖了抖机翼,希望让自己暖和起来。
他决定朝着对方离开的方向探索。一路上他碰见两个飞行单位,他们看清楚他的涂装之后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不给奥什塔一点搭讪的机会。
他只好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入一个开阔的大厅。这里有好几个亮着的显示屏,呈环形围着一个高大的机子。奥什塔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您好,我想问问…"
这人就像等他很久了似的,立即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划痕和刻痕的,不怒自威的脸,奥什塔能依稀看出来其中有些是战斧和流弹导致的。他肃然起敬,于是端正了自己的态度。
"打扰您了,请问这里是哪?"他说,"我可能是误入了这里…战场上太乱了。"
"战争结束了,"那高大的银色涂装的家伙说。
"结束了?"红蓝色的小飞机惊讶地问,露出些落寞的表情,"如果战争没了,那我就没有必要…”他环顾四周,“不对,那我为什么看不到那种胸口有红色标志的人?我以为你们和好了。”
那个机子像被这个问题取悦了,他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声波说得没错,你的确忘…你的确是一个笨蛋。”他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他们被杀光了,你懂吗?一个都不剩,全报废掉了。”
“什么!”奥什塔脸上显而易见的失望加深了,“那个领袖,”他急切地说,“那个红蓝色涂装的卡车!他也死了?”
那人的嘴明显抽搐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认识他还是敬爱他?”
“我恨他!”奥什塔咬牙切齿地说,“他杀了我的兄弟!”他追问,“他真的死了?尸体在哪?”
那人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换了个角度问他:“我还以为你是个和平主义者?你刚才似乎还很期待双方和好呢,小战士。”
“这不一样…”奥什塔瘪瘪嘴,“私人恩怨和战争…它们不一样。我不能因为恨对面的领袖就支持战争,死掉格诺夫一个已经足够惨烈了,我不希望更多人失去他们的兄弟姐妹。”
“这就是你冷静理智时的回答,对吗?”那家伙双臂环抱在胸前,自上而下盯着他蓝色的光学镜。
奥什塔被他盯得不自在,可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回答。“杀掉更多人不能让他复活。”
“可你还说要杀了那卡车,看来也是无用功了?”银色的坦克变形者换了个支撑腿,大有一副要跟他争辩到底的意思。
“复仇是一个必要的…过程。”奥什塔摸了摸面甲,“这是一个必须走的形式,我以为你会明白。”
银白色的机子低沉地笑起来,那声音就像是飞船内部的引擎轰鸣。“我不明白。我当然不明白你愚蠢的小心思。”他直截了当地说,“你杀了他之后,他的兄弟又要找你寻仇,你们会一直争斗下去。”他用威严的眼神制止了奥什塔想要发言的企图,“这就是战争。至少战争的发起者就靠这样的伎俩控制你们。当你们忙着彼此憎恨的时候,就忘记了死亡带来的无尽悲伤,只想着把这种苦痛复制给伤害到你的人。”
奥什塔自知落了下风,他抱着胳膊蹲下身子。半晌,他闷闷地说:"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独裁者。你善于诡辩,但这些都是歪理邪说。"
"我以为你兄弟的死会让你变成一个真正的斗士。"他说,"可你消化了这种愤怒,你忽视了它,然后变成一个逃避现实的懦夫。"
"否认战争就是懦夫、胆小鬼啦?"奥什塔突然站起来,第一次敢于主动直视对方冷酷的红色光学镜。"我只是不受你的蛊惑和鼓动,战争来时我并不逃避,但我不会主动挑起它,也不帮助那些热爱战争的投机主义者。这才是一个战士应该具备的,你所钟爱的忠诚,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愚蠢!他们怕你,我早看出来了,他们怕你又恨你,就好像你是战争与死亡本身。他们或许爱过你拥戴过你,但现在你已经不值得了。"经过这一番慷慨陈词后,奥什塔面露尴尬地捂住了嘴。"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只是,只是知道这场战争与你有关。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那银色的暴君长久地凝视着他,就好像在辨认一段模糊不清的文字。"我希望你在未来不会对自己今天所说的话后悔…当你回忆起来的时候,你会知道自己有多愚蠢的。"他伸出手来摸了摸奥什塔光滑的面甲,"我叫威震天,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这么叫我。"
奥什塔第一次和朋友以外的人这么近距离接触,他觉得有些尴尬,但更多是害羞。"我叫奥什塔,"他小声说,"在某个瞬间我曾经产生过改名叫红蜘蛛的想法,用于纪念我的兄弟。我想着和从前的记忆说再见,变成另一个人…就像你说的那种。可我现在觉得没必要了,我没必要用这个名字来铭记一个永远没机会完成的复仇了…更何况我的兄弟天火还活着,我不希望他回来后认不出我。"
威震天朝他点点头,算是认同的意思。"你暂住在这里吧,外面还在重建。朝那走第二间是你的。"他一锤定音,转身做别的事情了。
奥什塔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向对方寻些活计干,但没好意思再打扰。他往威震天刚说的房间走过去了。
这个房间不大不小,因为缺少日用品而显得有些空旷。奥什塔站在中间,搓了搓胳膊。这里很符合一个临时住所的标准,虽然远不及他的小工作室。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儿,最后决定坐在充电床上歇歇脚。
奥什塔很困惑,从他在战场上紧紧搂住格诺夫发灰的尸体到现在突然醒来之间就好像隔了许多年,中间的记忆不翼而飞。他隐约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认识他,会在他路过的时候投来一种特殊的眼神,就像他头上悬着一柄利剑,他们既期待看他被劈得血肉模糊,又因为真心恐惧剑的锋芒而挪开视线。
屋子东边挂着一面小镜子,奥什塔走过去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想别人眼中的自己是如何的。他又回想到威震天是如何轻柔地抚摸他的面甲,不由得感到一阵由空虚支撑起来的燥热,它在他的胸腔里欢快地跳着踢踏舞,玳瑁制成的鞋跟把木质的地板敲得当当响。他能感觉前挡板那里有些异样,就像一个被设置好的程序被特殊指令唤醒。奥什塔窘迫得无以复加,他平时欲望很低,甚至不理解为什么有人热衷于对接这种完全就是浪费时间的活动。更何况现在他体内的能量值很低,几乎都支撑不了几次变形,却因为一次回忆而…?但奥什塔明显是抗拒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想着一个刚知道名字的人□□,所以他忽视了后台充能的请求,并且尝试把这个窗口藏到最后面去。
他呆坐了一会儿,思考自己的去留。或许他应该放弃这段丢失的记忆,就像不去理会滚进柜子底下的螺丝钉,以此为契机过上新的人生。战争结束了,生活要继续…
然后去哪?他对自己说,你还能去哪?
奥什塔想到了天火,现在战争结束,他应该也回来了。他感觉消沉的意志略有振作,产生了离开这里的想法。
正当他打算出门找威震天说明情况的时候,一个浅蓝色涂装的飞行单位拿了一个蓝绿色罐子到他房间里来。"这是今天的补给,"他说着就把它放在桌子上,转身快步离开了。"等下!"奥什塔急忙阻拦道,"威震天在哪?我有话要讲。"
那人明显不自在地扭了下右侧的机翼:"他出门了,正忙。"
"那我在哪能找到他?"奥什塔契而不舍地追问。
小飞机沉下脸,大概是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总而言之,他不在基地里。你也不被允许出门找他,明白了不?"他说着就加快了步伐,几乎要小跑起来。奥什塔有满腹的疑问,但也瞧出了他的抗拒,只好目送他逃开了。
他拿起来桌子上混浊的液体看了看,这是一种半透明的胶状物,在薄薄的玻璃壁里打转儿。他此时才觉得饥饿原来如此难以忍受,于是拧开喝了一些。口感非常奇怪,不同于他曾经吃过的任何东西,一种侵略性很强的苦涩滋味随着吞咽而慢慢占据他的身体,让他品尝到冰凉的失败与死亡。奥什塔想到那个叫储藏区的地方和里面的尸体,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于是把它放下了。
他告诉自己别往那个方向想,因为他实在是太饿了,强烈地想要再喝一口。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也不受控地这样做了,他甚至觉得它流过食道抵达油箱的过程都漫长到无法忍受。同类相食带来的隐秘的、自毁式的快乐让他忍不住为自己的堕落而哭了出来,可流泪后又忍不住用手指把瓶口的能量液也刮干净了送进嘴里,心中泛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强烈欣快。他不知道战争曾逼着他做过比这可怕一百倍的事情,他依旧受旧道德的支配,并为自己所做的一切算不上罪恶的事情而苦恼。他的身体被二次利用的能量液滋润到了,逐渐热乎了起来,发出一阵轻快的轰隆声。
这个小插曲打断了他的计划,更何况威震天此时还没回来。于是他在充电床上躺下来,盘算着一会儿如何和这位威严的战士表示自己想要出门探索的请求。奥什塔的思绪十分混乱,其实他现在还是以困惑为主,十分好奇自己丢失的这段记忆里究竟有何秘密,而塞伯坦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可看身边人对此讳莫如深的样子,他又顿时失去了探索的欲望。
他迷迷糊糊地小憩了一会儿,梦见了生机勃勃的塞伯坦、在天上两百年才出现的星星一样的守卫、在他指尖上吱吱叫的涡轮蚂蚁…他没梦见自己的朋友们。
在这个温馨的梦之后,威震天满身尘土与伤痕地回来了。他和身后同样灰头土脸的各色战士面色沉重地走入前厅,后面几个人拖着些金属材料,往储藏区去了。奥什塔不愿意去想它们是从什么上面卸下来的,因为他知道这些玩意儿很快就会被再利用,他会在生活区看见面目全非的它们,并且心安理得地使用起来…他觉着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又没精力去探寻记忆迷宫内空白的那块深坑。
威震天看起来不太高兴,他坐在一块碎石上面摆弄自己小臂上的一道伤口,徒手拽下来几根失去功能的电线。有一颗小石子卡在里面,并且大有越掉越深的趋势,可惜威震天粗大的指节弄不来这些。奥什塔抓住机会殷勤地凑上去,单膝跪在他身边,"让我来吧,"他说着把手搭在对方胳膊上,抬着头示意对方自己没有恶意,“我之前有个自己的工作室,维修方面很在行的。”
银色的机子默许了奥什塔的行为,并用他碎掉一半的光学镜平静地盯着他瞧。奥什塔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想到自己的生理反应,排风扇自动加大了运行功率。为了缓解这种尴尬的气氛,他主动询问:“为什么不启用显像一号?你们伤得很重,应该修复一下。现在能量也够用…我是说,应该够用吧?”
“能源什么时候都不够用。”威震天回答,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奥什塔直觉认为对方有些没来由的愤怒。“这都是些小伤,还不到启用的时候。”
奥什塔点点头,不打算再在这个话题上自讨没趣了。这时候他想到自己的规划,而探进裂口里的手指也刚好摸到了那块碎石。他拨弄了它一下,然后用食指和中指把它夹了出来。“你瞧,”奥什塔捏着它在威震天眼前晃了晃,“就是这么个小东西,造型有点像星星。”
威震天点点头,接过来把它收进了储藏空间里,然后站起身。“谢谢,”他有些生硬地说,看起来好像好几百年都没被人帮助过一样。
“这都是小事儿,”奥什塔故作轻松地说,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由衷地感到焦虑。他觉得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狡猾,甚至是不道德,显得很虚伪,就像给一个姑娘一颗螺母后就索要一枚香吻那样。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小心翼翼地说,并且为了自己这种态度而感到愈发羞愧,虽然他自己也清楚——他是自由人,不受威震天的控制——可企图脱离他的保护这个念头还是让他感觉不舒服,就好像他只是威震天的一个摆件儿,擅自离开他的桌面简直是天方夜谭。'我在做什么?'他在心里叫喊,'你不欠他什么,最多就是欠他一份能量液,这些你都能偿还得起!'最后他把这种忐忑草草总结为对一位老战士的尊重,用以安慰自己敏感又脆弱的内心。“我在想…或许我可以出去看看?”奥什塔缩缩肩膀,朝威震天看过去,“你知道的,呆在基地里有些无聊。”
威震天没有和他进行眼神接触,他可以算得上冷漠地转动着手臂,感受里面是否还有残余的碎片。“我没阻止你出去过,”他说,“你也不是我的战士,你是我的客人。”他站起身来,把小飞机晾在一边,“你想走就走。”
“可今天有位士兵同我说…”
“谁说的?如今轮到他发号施令了吗?你指出来给我看,哪一个?”威震天随便指了个路过的士兵,“是他吗?你认清楚些。”
这样的态度吓到了奥什塔,他能听出来威震天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愤怒,可又无法理解背后的原因。但他清楚这是自己的请求导致的,于是便立刻道歉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反感这个话题…”
威震天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我不反感这个话题,你想什么时候提就什么时候提。我只是讨厌下属越过我下达命令,哦,对你而言算是通知。”
奥什塔听出来他在撒谎,只是流畅到了一个程度后就像一种奇特的表演。于是他打算终止这个话题:“那我做点什么?我也想发挥些作用。”
银色坦克的表情柔和起来,甚至显出些满意和慈爱的样子,“你可以一直在我的基地里做客,无聊的话我会给你带点小玩意儿回来。”威震天说着就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并且招手示意奥什塔跟上来。“这是我从一个低等但有趣的外星文明那里拿到的资料,”他从书架上取下来一个数据板,“或许里面有你喜欢的东西。拿来打发打发时间吧…”他沉吟了片刻,又转身拿出来一块空白数据板和一支笔,“你还可以写诗,或者小说。”
奥什塔伸手接过来,并把它们紧紧抱在胸前。“这是个好主意,”他小声说,“我不会出去的,外面或许很危险,我能看出来。”他补充了这么一句附和的话。
威震天哼了一声算作回应,然后又抽出来另一块颜色更深也更大些的数据板放在桌子上,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能量液。“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怎么就负伤了?你对外面的世界这么好奇,为什么不考虑问问身边人?”
奥什塔想说你们根本就把我当外人,不跟我透露半点真相,可他礼貌地忍住了。“我觉得自己探索比较有趣,打发时间嘛。至于你们负伤…”奥什塔在脑子里挂搜着借口,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只是不在乎,“重建塞伯坦难免要遇到点困难,我能想象。”
“塞伯坦?”威震天喝了一口,面甲上出现那种怀念和讥笑并存的怪异神色,“你听过这句没有?'美丽的塞伯坦,金属构成的月亮'。”
“没有,”奥什塔诚实地摇摇头,“不过很美,我喜欢这句诗。月亮这个名字很有趣,这是什么?”
“这是地球的卫星,地球又是太阳的行星。太阳是一个又大又炽热的恒星,我给你的这份资料所属的文明就在地球上生活,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崇拜太阳。”
“崇拜一个恒星?”奥什塔感觉很新鲜,他不由得捏紧了这些数据板,“这只是一个悬在天上大火球,只有低等文明才这么做。”
威震天点点头,“人类还在幼儿阶段,他们很幼稚。但胜在敏感,或许是他们的生命本就脆弱的缘故,他们擅长文学、音乐、美术什么的。资料里都有,你可以找时间看。”
红白色的小飞机欢天喜地地接受了安排,拿着东西走掉了。他这时候才发现威震天的房间离自己的有多近,几乎就是斜对门的关系。奥什塔打定主意认真翻翻这些东西,但也没打算放弃对外探索,或许是叛逆的本性使然,他知道自己不会在基地久留。
'等我读完这些…'他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