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梧桐》落烟月

1、事务班

　　上课铃刚响过三分钟，后墙的分班表还泛着新打印的油墨味。教室吊扇转得嗡嗡响，把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吹得晃悠。

　　"哐当——"

　　抱着《诗经》的瓷踉跄两步，怀里的书山"哗啦啦"砸向地面。抬头就看见个穿着篮球背心的高个子弯腰捡书，额前碎发沾着汗珠，腕子上还挂着串星条旗挂坠。

　　"对、对不起！"瓷耳尖瞬间红到脖颈，蹲下去时发尾扫过对方手背。她认出来了——这是美利坚，开学通知里写着的分班表最右边那个总爱晃篮球的。

　　"没事没事。"美利坚把《诗经》递过来，指尖蹭过封皮上烫金的"诗经"二字，"你这书比我上次见的'中国制造'玩具还厚？上次我妹拿了本《西游记》当拼图，结果把我家的猫吓得钻床底，追着猫满屋子跑，最后还是我爸用牛肉干才哄住它。"

　　瓷接过书时指尖微颤，抬头正撞进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这是...我们的文化。"她把散落的诗集一本本码齐，发顶翘起的呆毛跟着晃动，"比如李白的'举头望明月'，我上次在社区教外国小朋友读，有个金发小姑娘说，读这句时她想起了自己远在意大利的奶奶——月亮是圆的，想念也是圆的。"

　　"哎你这话说得..."美利坚挠了挠后颈，忽然从裤兜摸出颗水果糖塞过来，"给你赔罪！我妈说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她上周刚学了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非让我背给你听。"

　　瓷捏着糖纸犹豫两秒，还是收进了校服口袋："谢、谢谢。那我回你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诗好！"美利坚眼睛一亮，"比'你好'有文化多了！"

　　"同学们安静！"

　　戴圆框眼镜的联抱着摞点名册走上讲台，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我是班主任联，以后呢大家都是同学，要和平解决～"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挤成一团的教室，"现在开始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左边开始。"

　　"俄。"最后一排传来一声清冷又疏离的女音。穿深灰外套的女生抱着保温杯，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俄罗斯，喜欢伏特加和雪。不过伏特加太烈，我更爱冬天围炉煮茶——我奶奶会在茶里加野莓，酸酸甜甜的。"

　　"德。"坐在俄前面的女生推了推黑框眼镜，白衬衫第二颗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德，擅长机械和...呃，道歉。"她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刚才转身时钢笔水漏了，在俄的外套上晕开团蓝渍，"我、我真的买了防漏笔！在文具店老板说'德国工艺最可靠'的情况下买的，结果...结果可能是我没拧紧笔帽？"

　　"喂。"俄突然用课本敲了敲德的背。

　　"对、对不起！"德手忙脚乱翻书包找纸巾，耳尖红得能滴血，"我下次一定用防漏笔！真的！对了，你的外套是棉的吗？我妈教过我织毛衣，要是洗不掉...我可以帮你补？"

　　"无妨。"俄扯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印着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剧图案的黑T恤，"下次借你我的钢笔——那支用了十年的英雄牌，写起字来像在跳舞。"

　　"英吉利！法兰西！"

　　随着一声喊，两个手拉手的身影晃进教室。穿米色针织衫的女生（英吉利）歪头咬着棒棒糖，另一个系着波点围巾的（法兰西）直接扑到瓷身边："我的小瓷啊！暑假你给我寄的桂花糕被海关扣了！"

　　"哎？"瓷手里的点名册差点掉地上，"我明明让快递员改了申报品名，写的是'传统手工糕点样品'..."

　　"他们说'样品'也得有检测报告！"法兰西气鼓鼓地戳了戳英吉利的肩膀，"都怪你非要说'让法国人尝尝中国的甜'，现在倒好，我连块桂花糕都没捞着！上周我在面包店买了马卡龙，想分给你当补偿，结果被德说'糖分太高不健康'，硬塞给我盒酸黄瓜！"

　　英吉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伸手揉乱法兰西的卷发："好啦好啦，我让表弟从唐人街买了真空包装的，下周就到。对了，你上次说'中国的甜是温柔的'，到底有多甜？"

　　"就是...像春天的风。"瓷想起去年清明给法兰西寄的桂花蜜，"泡杯温水，加两勺蜜，闻起来像晒干的桂花瓣，喝下去喉咙暖暖的。对了，我奶奶今早还熬了绿豆汤，等会给你们分——"

　　教室后门突然被撞开，抱着急救箱的卫老师气喘吁吁："阿联！医务室的退烧药快没了！昨天韩说她发烧38度，日说嗓子疼，现在连美利坚都捂着腮——"

　　"联老师！"美利坚举着腮帮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牙疼！昨天吃了三盒冰淇淋！那冰淇淋是意大利同学送的，说'比威尼斯的月光还甜'，谁知道甜得我牙都要化了！"

　　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教室扫了一圈，突然笑出声："大家都是同学，要和平解决～卫老师，你带美利坚去校医室，顺便把退烧药的事和校长说。至于其他同学..."她举起手里的保温桶，"瓷刚才说她奶奶今早熬了绿豆汤，等会给每人分一碗。"

　　"真的吗？"日从后排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最喜欢绿豆汤了！小时候家里人在院子里种了棵老槐树，夏天就在树下煮绿豆汤，碗边沾着桂花瓣，我总偷偷把花瓣挑出来吃。"

　　"我、我可以帮忙分！"德立刻从书包里掏出干净的塑料杯，"我带了保鲜盒，装汤不会洒。对了，韩的退烧药需要我帮忙拿吗？我昨天整理书包时多带了包纸巾，可能用得上。"

　　"俄，你喝冰的吗？"瓷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玻璃罐，"我奶奶特意少放了糖，还冰了半桶。上次听你说喜欢凉的，就多冰了一会儿。"

　　俄接过罐子时，指尖和瓷的轻轻碰了碰。她低头抿了口汤："比...比我妈煮的甜。"

　　"哎？"瓷愣住，"你不是说喜欢伏特加吗？"

　　"那是大人喝的。"俄耳尖泛红，"小时候我发烧，我妈也是这样煮绿豆汤，吹凉了喂我。那时候我嫌淡，现在才明白，最甜的不是糖，是有人记着你爱吃凉的。"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透过纱窗钻进来，混着绿豆汤的清甜味。美利坚叼着棒棒糖凑过来："哎你们说，要是以后我们毕业了，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喝绿豆汤吗？"

　　"当然。"法兰西把可丽饼从皱巴巴的包装里掏出来，"我会从巴黎寄可丽饼，用的老烤炉烤的，边缘脆得能听见'咔嚓'声。英吉利寄司康，要配凝脂奶油那种——别告诉我你又忘买奶油了！"

　　"我带奶茶！"印从座位上跳起来，手里晃着个印着宝莱坞电影的保温杯，"日买的奶茶比你们的绿豆汤甜！对了，我昨天问了校医，退烧药在二楼左数第三间，美利坚你记着——"

　　"印！"卫老师拎着药箱从门口探出头，"你这小喇叭嘴比我的扩音器还响！"

　　"嘿嘿。"印吐了吐舌头，"那我再说说韩同学吧？她今早给我带了打糕，说'绿豆汤配打糕，像春天配樱花'——"

　　"印！"韩国同学红着脸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盒打糕，"我、我是说...打糕比较有嚼劲，和绿豆汤的软滑搭配很好。"

　　"说得对！"瓷笑着翻开《诗经》，书页间飘出片干枯的桂花瓣——是上次法兰西寄来的可丽饼包装里掉的，"就像李白的诗，既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阔，也有'润物细无声'的温柔。我们的班级也是这样，有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却能融成一杯暖乎乎的绿豆汤。"

　　联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翻开点名册，在"瓷"那一栏写下备注：文化大使，擅长用诗意化解矛盾。

　　"好了。"她敲了敲讲桌，"现在开始上第一节课——《人类命运共同体导论》。首先，谁来说说，什么是'全球事务班'？"

　　"是大家一起解决问题的班！"德第一个举手，"就像刚才我漏墨水，俄借我钢笔那样——对了，俄的钢笔真的会'跳舞'吗？"

　　"是分享的班！"法兰西晃着可丽饼包装纸，"分享桂花糕、绿豆汤，还有...还有秘密。比如英吉利昨天偷偷把我落的笔记本塞进我书包，还在里面夹了颗水果糖！"

　　"是和平的班！"美利坚把棒棒糖纸叠成星星，"就像联老师说的，大家都是同学。对了，瓷的绿豆汤比我奶奶煮的甜——不过我奶奶煮的加了蜂蜜，可能不算数？"

　　"是像拼图一样的班！"印裹着毯子坐直身子，"每个人都是一块不同的拼图，合起来就是完整的画。我昨天发烧，德给我递了温水，俄给我盖了外套，现在又有绿豆汤...这大概就是'人类命运共同体'吧？"

　　联望着台下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夏末的风，比想象中更温暖。她合上点名册，轻声说："同学们，这堂课的作业是——用你们国家的方式，给同桌写一句'感谢的话'。可以是诗，可以是谚语，也可以是...你想说的话。"

　　教室里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小声的讨论声。瓷低头翻着《诗经》，在用笔写着"海内存知己"的那页折了角，转头对身旁的法兰西说："我写'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你分桂花情'好不好？"

　　"太肉麻了！"法兰西嘴上嫌弃，却偷偷把自己的波点围巾往瓷那边拽了拽，"不过...我接受。"

　　窗外的阳光透过绿萝叶，在课桌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风掀起联的教案纸，上面刚写的备注被吹得飘起来，上面多了一行小字：文化从不是孤立的星子，而是交汇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