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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喘息·初锚 “会过去的 ...

  •   一股滚烫又冰冷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坝。林晚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困兽,双手骤然发力!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在过分安静的诊室里炸开,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和空调的嗡鸣。脆弱的纸张应声而裂,被撕扯成扭曲的、不规则的碎片,如同被肢解的蝴蝶翅膀。林晚疯了一样撕扯着,一下,又一下,碎纸片像绝望的雪片,纷纷扬扬飘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落在她的膝盖上,沾在她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她停不下来。指尖被锋利的纸边划破,渗出血珠,细小的刺痛感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短暂的清醒。可这清醒只让她更清晰地看到那些字句,看到那些画面,看到她自己是如何被一点点碾碎、腐烂在这泥沼里。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身体抖得像一片秋风里最后的枯叶。
      视野被泪水彻底糊住,只剩下晃动扭曲的光斑和色彩。直到一个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的声音,穿透林晚混乱的鼓膜,清晰地抵达。
      “林晚。”
      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一块温润而沉重的玉石投入沸腾的水中。林晚的动作猛地一僵,撕扯的惯性还停留在指尖,半张残页可怜地挂在那里。
      视线艰难地聚焦。三步之外的地毯上,跪坐着一个人影。
      沈知遥医生。
      这是林晚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不再是预约单上那个冰冷的“沈知遥博士”头衔,也不是挂号处护士口中那个“复阳大学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她就那样自然地跪坐在那里,深灰色的羊毛裙摆妥帖地铺在米白的地毯上。她的姿态没有丝毫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的安抚,只有一种沉静的、全然的气场。她的眼睛,是极深的琥珀色,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灰暗的天光,也映着林晚此刻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倒影。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专注的观察,像在解读一本晦涩难懂的书。
      “跟着我呼吸,”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窗外雨水的丝绸,柔软,微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吸气——”
      她的视线牢牢锁住林晚,同时,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抬起,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极其缓慢、极其深长的吸气动作。她的肩膀随着吸气舒缓地打开,胸腔平稳地扩张。那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林晚的喉咙被抽泣堵得发痛,肺里火烧火燎。看着她缓慢吸气的手势,一股求生的本能,或者仅仅是对那平静目光的微弱信任,让林晚下意识地、艰难地张开了嘴,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冲进喉咙,却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呛咳。
      “慢一点,林晚,”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依旧平稳如初,“鼻子吸气,对,就是这样……再慢一点……吸——满——”
      林晚死死盯着她抬起的掌心,像抓住唯一的浮木。努力忽略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忽略脑子里尖叫的噪音,尝试着模仿那个缓慢、深长的吸气。空气冰凉地涌入鼻腔,带着消毒水和木质香的味道,勉强压下了喉头那股血腥气。
      “好,”她轻声肯定,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有微光掠过,“现在……屏住一会儿……感受它在你的身体里……”
      林晚笨拙地屏住呼吸,感觉那点珍贵的空气在胸腔里微弱地鼓胀。
      “然后……嘴巴,慢慢……呼出来……”她配合着话语,双唇微微张开,吐出一道无声却绵长的气息。她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
      林晚学着她的样子,用尽力气,把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带着绝望气息的气流,从齿缝间一点点挤出来。呼出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似乎被抽走了一丝力气,肩膀垮塌下来。
      “很好,再来一次。”她的声音像温和的潮汐,再次涌来,“吸气……慢……深……”
      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窗外的雨声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混沌的噪音,而是有了清晰的节奏。诊室里消毒水的气味也重新变得分明。地毯上散落的纸片狼藉依旧,像一片刚刚经历风暴的战场。林晚瘫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沙发底座,浑身脱力,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但那种灭顶的、要撕裂一切的狂暴感,终于像退潮一样,缓缓地、带着余悸地离开了林晚的身体。
      只剩下沉重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沈知遥依旧跪坐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晚,像看着风暴过后的海面。
      “感觉好点了吗?”她问,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勉强发出一个沙哑的单音节:“……嗯。”
      “可以告诉我,刚才是什么感觉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林晚手背上那道被纸划破的细痕上,那里已经凝了一颗小小的血珠。她的眼神很专注,不是好奇,更像是在收集重要的数据。
      是什么感觉?林晚低下头,看着满地的碎纸片。那些被撕碎的,何止是纸张。是无数个被咒骂的清晨,是无数个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听着门外脚步声恐惧到窒息的夜晚,是继父王建军那双油腻的手和令人作呕的气息,是母亲周桂玲刻薄扭曲的脸……它们像肮脏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直到无法呼吸。
      “喘……喘不过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脏……很脏……”那些回忆,那些感觉,沾满了令人作呕的粘液,怎么也甩不掉。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那个“脏”具体指什么,“像被困在很深很黑的地方?”
      林晚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深琥珀色的眼睛里。她的眼神平静,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了然。她怎么会知道?那种被厚重淤泥淹没、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的窒息感?
      “……是。”喉咙堵得更厉害了。
      “会过去的,林晚。”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每一次风暴都会过去。你做得很好,刚才的呼吸,非常棒。”
      林晚怔怔地看着她。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做得很好”。在母亲周桂玲嘴里,她永远都是“废物”、“累赘”。在邱山技术学院那个小小的美容专业教室里,她是沉默寡言、格格不入的怪胎。在那些被王建军的阴影惊醒的深夜,她只会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无声地发抖。做得好?撕碎自己的东西,像个疯子一样崩溃,这也算“好”吗?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却不再是崩溃的洪流,而是某种酸涩的、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林晚狼狈地低下头,胡乱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我们慢慢来,”沈知遥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今天可以了。苏助理,”她微微提高声音,对着门外,“请帮林晚倒杯温水。”
      诊室的门无声地滑开,助理苏玥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关切,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度关注林晚的狼狈。她把水杯轻轻放在林晚旁边的矮几上。
      “谢谢。”林晚哑着嗓子,几乎不敢看她。
      “不客气,林小姐。”苏玥的声音很轻柔,像一片羽毛,“需要纸巾吗?”
      林晚点点头。她很快递过来一盒柔软的抽纸。林晚抽了几张,用力擦着脸,试图抹去所有脆弱的痕迹。
      沈知遥已经站起身,动作从容而优雅,深灰色的裙摆垂落,没有一丝褶皱。她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开始记录。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像某种奇特的安魂曲。林晚坐在地上,捧着那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敲打玻璃的声音变得细碎。
      林晚偷偷抬眼,目光落在她放在桌角的一本书上。深蓝色的封皮,书名是几个她不太认识的英文单词,但下面一行小字翻译刺痛了她的眼睛:《创伤后写作疗法》。
      写作?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那本被撕碎的墨绿色笔记本,是她唯一的树洞。里面塞满了无法宣之于口的呓语、破碎的句子、扭曲的涂鸦,还有……一些不成形的故事片段。那是深埋在她心底,连自己都不敢仔细审视的微弱星火。沈医生……怎么会留意到这个?
      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林晚迅速低下头,盯着地毯上那些散落的纸片,仿佛它们是烫人的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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