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相克》忧郁游鱼

2、开学报道 钥匙在锁孔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蒋霖推开门，没有问候，没有灯光。只有她自己踏进玄关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激起一点微弱的回音。

　　爸妈都是医生，工作不分昼夜，家自然安在了离医院最近的地方。这间学校附近的一楼老旧小套间，是专门给她租下的。起初是为了方便，久而久之，就成了她一个人的堡垒。

　　她反手带上门，将楼道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隔绝在外。

　　换鞋，放包。动作早已形成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多余的目光流连。

　　她走到房间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让眼睛适应着室内的昏暗。窗外偶尔有路人模糊的脚步声，或远处车辆的嗡鸣，隔着玻璃传来。

　　果然，时间真是最有效的麻药。

　　刚把钥匙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还没来得及开灯，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里亮起一小片突兀的光。

　　蒋霖摸出手机，点开：

　　沈栀：[猫猫打滚.jpg]
　　沈栀：能去蹭饭吗～
　　沈栀：顺便收留我一晚呗！明天咱俩一起去新学校报道，多近啊！省得我早起了。

　　蒋霖：迟了，刚吃完。
　　蒋霖：你来，饭自提。

　　她甚至没怎么思考，手指已经熟门熟路地点开了外卖APP，精准定位到小区门口那家沈栀隔三差五就要念叨的麻辣香锅。下单，支付一气呵成。

　　蒋霖：[定位分享 - “川味居”麻辣香锅（琼华店）]
　　蒋霖：[取餐码：9527]

　　几乎是立刻，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沈栀：？？？
　　沈栀：蒋小抠！你连几块钱配送费都舍不得给我出？？？[愤怒捶桌.jpg]

　　蒋霖唇角弯了一下，回复道：

　　蒋霖：勤俭持家，传统美德。

　　沈栀是蒋霖初中认识的好朋友。当初听说蒋霖中考志愿填了琼华三中，沈栀急得差点跳起来，抱着她胳膊晃了半天，苦口婆心劝她别为了迁就自己放弃更好的选择。

　　结果蒋霖一句轻飘飘的“图离家近”，沈栀当场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自作多情”。

　　书桌上摊着一本随手抽出的医学书课本，蒋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窗外的夜色浓稠，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来。蒋霖抬眼看了一下桌上的电子钟，荧光数字清晰地显示：20:30。

　　她起身去看了一下猫眼确定是沈栀，才开门。

　　门刚拉开一道缝，沈栀就像条灵活的鱼，拎着散发出浓郁麻辣香气的塑料袋，“哧溜”一下就挤了进来。她熟门熟路地直奔客厅那张小方桌，塑料袋“哗啦”一声丢在桌上，人也跟着一屁股坐下，动作麻利地拆包装、掰开一次性筷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在自己家。

　　浓郁的辛香瞬间在安静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蒋霖关好门，慢悠悠踱回桌边，没坐，只是斜倚着旁边的柜子，一手撑着脑袋，视线落在正埋头吃饭的沈栀身上。

　　“小沈同学，” 蒋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确认的意味，“你报备过了吧？”

　　沈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头也不抬，含糊地挥了挥筷子：“安啦安啦！我就是丢了，他们也发现不了！”

　　蒋霖没动，撑着头的手也没放下，只是眼神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不容糊弄：“沈栀，认真的。跟你家长说了没？没说，我可没胆子收留你。”

　　“哎呀！”，沈栀终于舍得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红油，一脸“你真啰嗦”的表情，“说了说了！真说了！就跟我妈说‘今晚去蒋霖那儿睡，明天一起报道’！千真万确！”，她说完，又迅速低头扒拉了一大口。

　　蒋霖没再盯着沈栀吃饭，转身走向卧室。路过客厅角落时，她顺手把沈栀随手甩在沙发上的背包拎了起来。

　　“包给我。”，她头也没回地说。

　　沈栀正忙着跟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藕片搏斗，只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蒋霖进了卧室，从包里抽出沈栀带的换洗衣服。

　　重新走回客厅门口，她看着还在埋头苦吃的沈栀，交代道：

　　“衣服放床上了。”

　　“我先去洗澡。” 她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桌上那盒红油赤酱的麻辣香锅，又补了一句，“你吃完，东西扔厨房垃圾桶，别忘了开窗户透气。”

　　沈栀刚咽下一大口，闻言立刻抬起头，嘴角油亮亮的，冲着蒋霖的方向就挥了挥筷子，拖长了调子嚷道：

　　“知——道——啦！啰嗦死了！快洗你的澡去吧！”

　　温热的水汽裹挟着沐浴露的淡香，在狭小的洗浴间里弥漫。蒋霖换上干爽的睡衣，顺手按开了墙上的排风扇。

　　她拉开磨砂玻璃门，带着一身未散尽的水汽走进客厅。

　　目光所及，沈栀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一只胳膊垂落在地，一条腿搭着扶手，脑袋歪在靠垫上，眼睛半眯着，对着手机屏幕傻乐，显然完全沉浸在网络世界里，忘了今夕何夕。

　　蒋霖用毛巾揉搓着湿漉漉的发尾，几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丝凉意。她走到沙发边，伸出没擦头发的那只手，戳了戳沈栀露在外面的胳膊：

　　“别磨叽了，去洗澡。明天早上七点半还要报道。”

　　蒋霖刚放下擦头发的毛巾，正想把湿发拢到一侧，身后就猛地一沉，一股麻辣香锅的味道贴了上来。

　　沈栀像只无尾熊，两条胳膊毫无预兆地环住了蒋霖的腰，整张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使劲吸了口气，声音闷闷地传来：

　　“唔…霖霖你好香啊…”，她手臂收紧了一点，嘟囔着，“…怎么感觉你又瘦了一点？硌得慌…”

　　“还好，瘦了一两斤。” 蒋霖没回头，她抬起手，用手掌拍了拍沈栀的肩膀。

　　“去洗澡，一身辣味。”

　　没再看沈栀，蒋霖径直转身，抓起桌上的吹风机，走到墙边的插座旁。嗡嗡的轰鸣声很快响起，掩盖了客厅里短暂的安静。

　　一切忙完后，灯熄了，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只剩下沉沉的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沈栀的声音才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犹豫，又像是憋了很久：

　　“霖，” 她侧过身，面朝着蒋霖模糊的轮廓方向，“…选了三中，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蒋霖平躺着，没有立刻回答。

　　“不会。”

　　她停顿了一瞬，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接着说：

　　“你不是在吗。”

　　“那我更不会了。”

　　沈栀先是愣住，随即，一声轻笑。她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蒋霖的手臂：

　　“喂！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好听了？”，她有点夸张地惊叹，“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怪不习惯的！”

　　蒋霖似乎无声地吸了口气，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栀。

　　“实话。睡吧。”

　　“晚安。”，沈栀的声音还带着笑，心满意足地应道，也转了个身，裹紧了被子。黑暗中，她的嘴角还弯着。

　　第二天一早，“沈栀。七点了。”

　　沈栀哼唧了一声，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快点，” 蒋霖甚至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报道不能也迟到吧？”

　　“啊……”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对沈栀来说宛如梦游。

　　等脑子清醒过来，赫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琼华三中的大门口。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身边气定神闲的蒋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表——

　　“才七点二十七分！” 沈栀指着表盘，“蒋霖！你真的是…快急死了！至于吗？”

　　蒋霖没看她，正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个素什锦包子，腮帮子微微鼓起。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才抬眼瞥了下沈栀指着的手表。

　　“赶早不赶晚。” 她又咬了一口包子，补充道，“遵守时间，是基本。”

　　公告栏前早已人头攒动，攒动的人头几乎把几块小黑板围得水泄不通。

　　“你看，” 蒋霖咽下最后一口素什锦包子，慢条斯理地抹了下嘴角，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衣襟才开口，语气带着点预料之中的平静，“我就说不够早。”

　　沈栀压根没听她后半句，急吼吼地扒拉开前面挡着的人：“让让！麻烦让让！” 她灵活地扭动着身体。

　　蒋霖看着沈栀瞬间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无奈地轻摇了下头。她倒是不急，只顺着人群缝隙，不紧不慢地往里挪动，偶尔低声说句“借过”。

　　视线在一张张密密麻麻的名字列表上扫过。没费什么劲，沈栀那熟悉的名字就跳进了眼帘——高一（3）班。

　　还有个熟悉的名字也在三班——盛槐亭。

　　巧了，真被说中了，真在一个学校。

　　蒋霖的目光停顿了一瞬，随即下意识地继续在名单上搜寻自己的名字。很快，在高一（1）班那份名单的第一个位置——蒋霖。

　　沈栀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转过身，一把抓住蒋霖的胳膊，声音拖得又长又蔫，带着沮丧：

　　“霖——！完了完了，我不能跟你一个班了！” 她晃着蒋霖的胳膊，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

　　蒋霖任由她晃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目光从分班表上收了回来，落在沈栀哭丧着的脸上。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气死人不偿命的理所当然：

　　“我以为你看到我分数条那天就该预料到了。” 她顿了一下，慢悠悠地补刀，“没办法，人太聪明，也是一种负担。”

　　“啧！”，沈栀被她这轻飘飘又极度欠揍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才那点离愁别绪瞬间没有了，她猛地松开蒋霖的胳膊。

　　“滚蛋！烦死了！”，沈栀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头一甩，朝着高一（3）班的方向大步走去。

　　她几步就赶上了带着风走的沈栀，“诶呀，别生气了，咱们小沈同学多大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