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过年 ...
-
无数流光印在墨色的幕布上,转瞬如雨点般簌簌落下,仰望的瞳孔里流转着华彩万变,孩童兴奋地晃荡着嫰藕般的圆手,想要抓住什么。
老人家坐在藤椅上摇摇晃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手里的蒲扇也跟着摆动,明明已入深冬,倒像天上光屑坠入人间,染上融融的温度。
青年望着远处的苍穹,她清了清嗓,低低地吟唱,“月光爷爷,保佑娃娃,娃娃长大,上街买卖。买卖攒钱,剁鸡剁肉过年……”,含混得有些生疏的乡音。
01
天光依旧黑得浓稠,在外的游子早早赶路。
陆女士和林先生实在太忙了,年末生意反而愈加繁重,拖到最后只得赶着人最多的二十七八号,趁着凌晨驶上高速。
林宣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睛摸索进卫生间,囫囵完成换衣、洗漱、护肤。
视线又在电梯的强光刺激下被迫睁开,脑袋却依旧昏沉,随即把疲惫的身躯塞进后座,继续补觉。
近几年都是这么个流程,先上车睡个三四小时,再到服务区休整一下,之后打会儿游戏、听会儿歌就该到老家了。
林宣掀开耳机盒,调到一首最喜欢的音乐,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太阳约莫出头,亘古地照在这片大地上,山连着山、云连着云、路之后还是路,枯燥乏味的看得人生厌。
耳机里的声量并不大,隐约能听到前排的谈话,原是陆女士怕林先生疲倦驾驶,特地陪他聊天揭发,内容也绕不开生意上的琐事和家长里短,听得人发出一声无聊的嗤笑。
年龄渐长,对家乡的期盼与过年的欣喜化作无尽的漠然和无感,故人相见不相识。血缘是脐带,更是枷锁,隔着六百公里的山山水水,该用什么样的速度,才能与故乡相遇。
三面环山一面水,“前瞻叠障千重阻,却带惊湍万里流”,美是美的,可绿水金山终究不是真的金山银山,产业结构低端、官僚主义盛行、区位优势受限,大量人才流失,于是乎,去往浙江、广州的车票成为了他们的成人礼。
乡间土路泥泞得不成样,辨不清禽畜的粪便还是雨水泡软的烂泥;厨房的土灶台也老得不成样,柴火烟呛得人直喘气;热水也不能痛快用,一个个掐着点排队洗。
车辆渐渐逼近,自国道转进田间小路。
时候已然深冬,天气愈发阴晦,冷风刮过车窗时,发出呜呜的响,惹得人一阵侧目,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黛青的荒村,没有一丝火气,心禁不住悲凉起来。
她所记得的灌城也是如此,冷冽的西风、辽阔又毫无生气的土地、模糊又似曾相识的面庞。
02
路边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林宣止不住地瑟缩,外衣裹得紧实,双手深埋在羽绒口袋中,帽子也被翻到顶上,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这不老三家吗,刚从华川那过来”,来人的喉间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含糊得听不清在讲些什么,却也确实是在向他们一家问候。
林宣不得不拉下帽檐和衣领,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左右上下的男人,右手夹着根烟,上身套着件黑色羽绒服,仔细看袖口处有些磨损。
林宣收回目光,利落地打了个招呼,便退一步到陆女士身后,留给大人谈话的空间。
呵出的白气消散在冷空气中,她眨了眨眼睛。
“……老伍不是转了喽,外头咋冇看到车子嘞”
“佢屋里二十五号就到咯,就少你一个人呐,我转去屋里喊老二他们。”
林先生上下拢共一个姐姐和三个兄弟,三姐最先到华川打拼,随后老四、老五也就跟了过去,剩下的老大老二留在灌城做些老手艺。
老大吃的是建筑饭,大字不识几筐,本事却不比那些揣着文凭的师爷们少,讲俗气点,那就是泥腿子进协会堂,名气大着呢;至于老二,常年蹲在镇东头农资店,身上总混着股化肥的土腥味,也做点其他小本买卖。
他们现在落脚的是二伯家,其他地都没处住,后几天的年夜饭也在这吃。稍坐一阵,人也就陆陆续续来了,屋里一时充满着欢快的气氛。
和所有长辈打完招呼后,林宣这才获得恩准,拾着阶梯到楼上找了间空房,开心地点开早就下好的小说,铺上一层外衣,便平躺在床上享受独处时光。
看了没多久,“砰——”的一声,门被撞开来,接着便飞出了5岁的小侄女。
林宣赶忙起身,走到门前柔柔地揉着她的脑袋,“玥玥,你也过来啦。”
玥玥是大伯家的孙女,论辈分,林宣算是她的小姑。
回应她的,是孩童特有的清亮嗓音,满是生机,饱含好奇,囊括了世间一切至善至美的存在。
“新年到,福气高照!祝宣宣学业有成,万事如意,事事顺心,大吉大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林宣将食指和中指并拢,用指腹轻轻点孩子的额尖,“打住打住,你姐姐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别瞎祝福。”
小孩不满被打断,夸张地皱起眉头,双手叠在脑袋上,“好痛好痛,宣宣坏。”
“没大没小。”
玥玥撅起小嘴,头拧出倔强的弧度,余光却偷偷瞟向身旁的小姑。林宣夹着嗓子,边按揉她的眉间边哄,“痛痛飞,痛痛飞走喽,玥玥宝贝最厉害了……”
话虽温柔,可眼前终归是五岁的孩童而非五个月的婴孩。第三遍“痛痛飞”还在舌尖打转,女孩便捂上耳朵,小大人般打断她,“我长大啦!都上中班了!我还认识好多好多朋友……”
林宣静静地听着,时不时作出鼓励式的回应。省略那些不必要的语气词和转折,小侄女翻来覆去讲的无非是写生活小事:隔壁的小花、舅母家的晨晨和特别温柔的李老师。
幼时总对着世上万般感到稀奇,用一颗热忱的心去探其究竟,新的地方、新的人、新的一天。待到年岁稍长,渐识得这世间的逻辑,便不再期冀那些分别,亦不再怀揣甚么盼头——只觉周遭一切,都如井中窥天,被动、无感地承接着日头与风雨。
我也曾像这个孩子这般念着个远方的大姐姐吗,她心思不由得飘忽,大抵是有的吧,不过之后便自然而然地走远了,也就不再联系。
门外传来咚咚咚的响声,“下来吃晚饭。”
“好”,林宣直起身,牵着玥玥的手来到楼下。
大堂早就清理干净,只剩下两只大圆桌分别架着,上面摆的是一些家常菜,藜蒿炒腊肉、辣椒炒肉、闷牛排、米粉蒸肉、啤酒烧鸭等等,味道是挺贴合他们这群人的口味,只不过于被之江同化的她而言,多少有些辣了。
林宣简单夹了几口,就放下碗筷,单单地坐在那,听着长辈的闲聊。
03
“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啦!”,童真的声音和着模糊的光线把林宣从睡梦中硬硬生拉出来,她刚想皱眉轻斥,又意识到这是在灌城,不得如此无礼。
她抬手扶额,压着嗓子道,“姑姑起了,乖。你先到外面去,我先换身衣服。”
玥玥依言照做,就在门要掩住的那刻,小脑袋又探出来,嚷嚷着宣宣又赖床,还没有自己起得早。林宣没有理会。
她半眯着眼睛,双手环住前胸脱下睡衣,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冷空气,她禁不住地颤了一下。客房平常都作闲置,并没有装上空调,好在被子和衣服够厚,感觉不到什么。
被这冷意一激,大脑开始迟钝地转动,林宣依稀摸索着记忆,想着大年三十一般会有什么安排,自己又该怎么打发时间。
大年三十,辞旧迎新、阖家团圆。作为岁末的最后一天,习惯是要大扫除,将先前的灰尘都打扫干净,尘又通陈,蕴含着将过去一年的霉运和不顺一扫而空,迎接新年的好运与希望。
不过客人在家多少不太方便,大扫除这道工序早在林宣一家来之前就完成,今天只需要象征性地扫扫地、擦擦桌子。
林宣洗漱完,便去看看还剩下什么当早餐。
厨房是外头的一个小房间,林宣缩着脑袋,扑面的冷风裹着散不尽的烟尘,一同灌进领口,她推开大门。
母亲和其他几个亲戚张罗着中饭,看到林宣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陆女士指着摆在木板上的白粥,并提醒吃完后自己洗碗,她点点头,接着不情不愿地和众人打了声招呼。
礼教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东西。长辈可以不和晚辈打招呼,可自己作为小辈却得主动问好,声量还要大,没被父母亲听见又要继续打招呼。
就和学校规定中见到老师主动问好一个道理,放到现世中,无用又多余,谁会在乎一句客套的寒暄?
她就着热过的剩菜和一点榨菜喝下白粥,温暖的饭菜划过肠胃,整个人都热起来了,起身走到灶台旁的水池,正寻找着洗洁精,就被一旁忙活的姑姑按下来,“放那里就好了,等下一起洗。”
“哦…哦,好的”,厨房中过于聒噪,林宣一下子没听清。
她没有推脱,径直走出门口。
抬头,二伯踩在一个有些简陋的木梯上,堂哥扁扁在下面扶着,大伯站在大门正对着的方向指挥,“往左挪点子……过哩过哩,舞右点子”。
林宣在旁待了一刻钟,这才完美收官。“平安喜乐皆如意,瑞气盈门福自来”,是传统的吉祥联,万事顺遂如意、福气登临满门;横批写的是“四季安然”,亦有春夏秋冬、安之泰然之意,从古至今,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期盼真真从未变过。
横平竖直、端庄稳重,中规中矩的正楷字,倒和这内容相互照应。
往里走,半大的孩子都围着电视机打转,屏幕上播着当今的热剧,大家边嗑着瓜子,边看得津津有味。父亲的兄弟姊妹年纪相差大,林宣同辈中算最小的,这辈分便推得俞来俞大,上到三四十、下到幼儿园,都该叫她姑姑。
理论上是这么讲的,但实际上是无人应答。
在林宣的众多侄子侄女中,有对年龄相仿的兄妹,是姑姑的孩孙,先前经常到他们家里做客。
婶婶喜欢逗自己的孩子,问怎么不喊宣宣姑姑,小小的林宣也期待着答案。
“等姑姑什么时候发红包再喊”,哥哥调侃道。
妹妹也附和道,夸张地比划着林宣的身高,“宣宣和晨晨一样小,怎么会当姑姑呢?要等宣宣长大点才行”,接着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婶婶温柔地把笑成一团的三人拢在怀里,“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思绪回笼,林宣向着那对兄妹摆摆手,便寻了块空地坐下。这间房间是玥玥、二伯家孙女的,随处可见他对孩子的重视,地板上铺了层厚厚的毛毯,暖气也开得足够,倒挺催眠的。
她打了个哈欠,勉强打起精神,谁知看着看着便愈发投入。
播的是《半妖倾城》,由李一桐和米乐主演,一部恰落俗套的爱情故事。看着男女主跨越人妖界限和立场对立、克服种种苦难,互表心意,再配上花里胡哨的特效,林宣明知剧情的走向如何,却依旧不自禁地想要看下去。
门外的大人在忙碌,门内的小孩在理所应当地休闲,人人各司其职。
待一集播完,在中间的公益广告时间,扁扁重重地推开门,高声喊道,“出来恰饭!”屋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鱼贯而出,接着他又说道,“先把手洗了,再去厨房拿碗筷”,留下一阵稀稀落落的回应。
林宣的位子正好坐在玥玥和晨晨中间,毕竟这餐桌上除了她俩再加上大侄子,其他人的话她实在叫不上啥名,脸甚至都有些生。
她就近夹着摆在面前的空心菜,前两天经常胃痛,也不知是何原因,她只好少吃点为上,尽量吃得清淡些。
他们一群人上桌时,菜还在上。玥玥用指尖点了一下林宣的手肘,悄悄地说,“姑姑我要那个”,边举着脑袋看向最左侧的一盘红烧牛排。
当真是有钱便是爹、有奶便是娘,求人办事时道晓得要叫姑姑。林宣无奈地笑笑,拿着玥玥的碗,起身帮她夹了一块,收获一声甜丝丝的“谢谢姑姑”。
“姑姑。姑姑,我也要!”左边又传来一道声响,不比先前透亮的童声,是夹得有些飘忽,显得格外矫揉造作的青年音。
林宣没有多做理会,“你也5岁?”
那人煞有介事地算了算,“我才两百个月,况且五岁时你又没夹给我过。”
你五岁的时候,难道我就不是五岁了吗。林宣被这句话逗乐了,这人和小时候一样的强词夺理,“你要哪个,我给你夹不就好了?”
林业辰托腮沉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帮我拿下那瓶雪碧。”
“你这不直接说就行了”,林宣又起身帮忙拿了雪碧,一手托起瓶身,一手扶着瓶口,咕咕噜噜地倒进去,泛起的气泡漂浮于液体的表面,又一点一滴地消散于半空。
对面又传来一阵羡艳的感叹。
“到底还是年轻好,这家人之间毕竟血浓于水。”
“谁说不是呢?出门在外,知根知底的还是只有我们这些人,好歹有个照应。”
“……”
04
村里天黑得早,大抵五六点就隐约能瞧见星光。
将中午剩下的饭菜放回炉里闷了会儿,拿出来又作晚餐,孩子们往嘴里草草塞了几口便冲出去玩炮仗了,老人家笑笑呵地望着奔出去的背影。
“可别跑太远了,八点前记得回来看春晚”,二伯母在大门前,插着腰唤道。
“好——”,阵阵回音伴着袅袅炊烟在整个村里回荡,散落进寻常百姓家。
林宣跟着林业辰、林业仪兄妹走进隔壁的楼房,这是他们外婆家。老伍叔叔和婶婶是同村通婚,真论起来林宣该称婶婶为表姑,是奶奶的姐夫的表哥的孩子,不过入了夫家顺男方这边的叫法。
林宣虽然无奈,也只得遵从。就像爷爷墓碑上的刻字,没有她、晨晨或者玥玥的名字,却将刚入高中、尚未成婚的林业仪的孩子录了上去。
他叫林蕴,蕴即五蕴,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此五者为普通人与修行者的最大区别,只有人才会在无明之中不断生出妄念,是个好名字。
她倒也不觉得把自己名字刻在死人墓碑上是个多光荣的事,只不过每年焚香祭祖时,总拜得不甘不愿、无悲无苦。
林业仪提着袋炮仗出来,林业辰兴奋地牵起他的手,“我知道有个好地方”,接着向林宣眨了眨眼。
那是村北的一座小山,说是山也不对,只是一层层的土块累上去、又被压实,便成了山。过去的路也不太好走,与其说是路,毋宁说是没长杂草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走的人多了便叫作路。
可风景确实是美的。
林宣左脚落在一块凸出的石阶,极目远眺,灯火阑珊、墨山黛水、几声零零落落的爆竹声,心中的烦躁似是被揉碎、抚平,她闭上眼,感受着风的气息。
林业辰递来几盒摔炮和打火机,嘱咐道,“袋子里还有别的,自己去拿。”
“好”,林宣回头应答,眸子里刻的是晦暗不明的炊烟。
林业辰有些愣神,恍惚间她忘记今夕何夕。她想,她是看过这种眼神的,坦然得毫无保留,不再期盼、也不再索求,万物流转于她的眼眸,却不带有任何情绪。
小孩子聚在一起,总会发生点摩擦,有次她俩吵架吵得特别凶,林业辰便丢下一句那时的她能想出最恶毒的话,“怪不得没有其他人和你玩”。
意料之中,对方愣在原地,并没有再开口。
起初,失焦的瞳孔里满是被戳穿的羞恼,甚至覆着一层不可置信的惊颤,对一个性子内敛、流转于各处的孩子,这话实在剜得太深、太伤人了。
接着,她低下头,猛地眨眼,截断将溢的泪珠。沉默过后,她露出了一泓释然的浅笑,淡定地点点头,接受了这句话。
林业辰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该要道歉的。
“对不起……”,林业辰轻声嘟囔着,这声道歉淡如微风般散在云烟中。
林宣正蹲在地上点燃引线,闻言奇怪地回头,“你在和我讲话?”
“嗯。你别凑太近,小心点!”,林业辰以更大的音量回道。
报以回应的是火红的瞳孔,照映着夜风中摇曳的火苗,林宣几近痴迷地盯着沿轴心四散开来的红光,被蛊惑般伸出手掌,似要接下这揉碎进凡间的星火。
亮光乍起,恰如白纸上那滴突兀的黑墨,林宣一时间晃了神。
一股力猛地将她往后拽,林宣差点摔个踉跄。她回头,借着些许火光看清蹙起的眉头,再往下,晦暗不清的夜色下几乎吞没少年的神情,是林业仪。
林宣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对方也就撒开手。
对光和热的渴求似乎刻在人的本能。普罗米修斯不惜遭受鹫鹰啄食肝脏之苦,也要盗取火种带到人间,而人类正如她预料般过上幸福的生活,免受饥寒交迫之苦。
咔嚓一声,星火于铁丝尖端炸开点点,顺着手腕挥动勾勒出些简单的形状,林宣尝试着写下“四季安然”,却在末尾的四点前便已燃尽,落下些许灰屑。
无奈地撇撇嘴,林宣拾起一根仙女棒,满不在乎地另起一笔。心想,这大概就是命定的波折,所谓四季安然也不可能真的安然,炎夏凉冬,去年初秋刚来场洪涝,淹了半个灌城。
气候变暖、经济转型、发展不平衡,哪个单拉出来都够普通人苦苦劳碌一生了。
明知四季安然不可能实现,却期待着风调雨和、海晏河清,林宣忽地想起叶公好龙。
虚伪的楚国人喜好龙,于生活各处雕刻祂的样式,却在见到真龙时吓得失魂魄落。初读仅觉叶公的虚假和蛟龙的真挚,再读察觉这是篇政治寓言,抨击表里不一、只唱高调不作事务的官员,三读惊觉汉代因独尊儒术而对楚道之风等学派的贬斥。
后者无一在说叶公,春秋的沈诸梁也并非幸与真龙相见的叶公。
可人人都是叶公,喜欢着似是而非的事物。
火光熄灭,代替的是更为耀眼的灯光,袋中的炮仗差不多消耗干净,零星几个也就留到来日再说。
05
林业仪走到前方探路,林宣和林业辰两人跟在后头。
“你说我们还赶得到春晚开始吗?”
林宣点开屏幕——19:20,“差不多,就是没什么好位置了。”
惯例,大家守岁都是围在大厅的电视机前看春晚,孩童围在最里层,再是按辈分逐渐往外。
“说得好像去的早就坐在前面。”
“也不知道是谁每次看春晚都直打哈欠,靠在我肩上瞌睡,让我到零点前几分钟叫醒她”,林业仪冷不丁地出声。
“那也是到了后面我才这样……”
林业仪耸耸肩,不作过多的争辩。
她有意思地听着兄妹俩的斗嘴,再直走一段路,转角处抬头,便能望见二伯家的门楣,三人齐齐加快脚步。
不等林业仪扶上把手,门便从里撞开,一声欣喜间不乏担忧的乡音扑在脸上,“啷个到现在才来噻,春晚要开演咯!”,急忙招呼着他们进去,重重地落了锁。
大厅里挤满了人,年纪尚小的孩子兴奋地往前凑,又被家长拎到后面,警告离远点不然要近视,收获了一个满不在意的嘟嘴。
等林宣他们进来,屏幕上刚好是主持人的年末致辞,穿插着和其他电视台的互动,众人转头望了一眼,便算作招呼过了。
林宣寻了块板凳坐下,正前方的人突然转过身,扯扯她的袖子,“你们怎么这么晚回来呀?”
林宣原想解释是去村北那边,来回路上耽搁点时间,眼珠骨碌一转,故作深沉道,“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无非是些神神怪怪呗……”
“啊!”玥玥小声惊呼,惹得旁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又压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视线仍旧黏着于电视上翻舞的杂技演员,心却飘到后头。
“话说那仙人,身高八尺有余,容貌隐在夜色后,却愈发真切。眼睑半阖,低眉垂首;朱唇微勾,似笑非笑,未说一言却让人一切明了。”
“是观音菩萨吗?”
“不可妄言。我们静静地呆立在那,谁也不敢乱动,那仙人便缓缓靠近,却没听到脚步声,随后,她伸出了手,”
玥玥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禁闭上眼睛,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宣顿了顿,似是仍旧不敢相信地感叹道,“是一股柔软的暖意,沿着各路筋脉传至全身,耳畔边又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
“……”
“……天机不可泄露”
玥玥翻了个白眼,“切——,编不下去就编不下去,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06
水中捞月,捞的是层层涟漪晕染而来的倒影,并非高悬于头顶的玉盘;竞走逐日,逐的是日日追奔纠缠至死的意象,并非远隔于千里的乌轮。
同样,掌心朝上想要接住的,不是烫得能将皮肉融化的炙热,而是划破黑夜的炫亮,是屋内漏过指缝的嬉闹,是未及言明却已萦绕全身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