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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雉离于罗 ...

  •   从相府回去后,我便没有再跟顾长东来往,但却我一直派人监视顾家,不仅为顾长东消息,也为监视顾颐。
      简文帝在位时,一生都削薄权臣。然而人力有穷时,枢密院掌军权,他难撬动分毫,只有大削中书门下二省职权,却无非给了掌权财政的尚书省更大的职权。
      前尚书令陈辛宇病逝后,尚书令一职空缺,朝堂从此便以左相顾颐马首是瞻。
      顾颐是三朝元老,门生无数,如果他有意扶持李翎,于我姐弟便是一种致命的威胁。
      然而三个月里,来来往往的信报却是,曾有许多人造访相府,顾颐却摆出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的姿态,一概不见。
      心腹侍从皆谓我多心,说顾左相向来洁身自好必定不会与李翎的乌合之众结党营私。但我却觉得,杀人诛心,只要他有害我之心,我便应该防他。
      毕竟,那日清晨在相府遇到顾颐的情形刻仿佛还在眼前。
      当时顾颐的神情悲愤难当,看我的眼神极怨极毒,仿佛恨不得我即刻死在眼前,才好挫骨扬灰。
      然而我是君,他是臣,他没法杀我。
      我与他都知道,要对付我的唯一办法,自然是明面保持中立,暗中向李翎一党倾倒,借李翎之手除掉我。
      只是我忘了,像顾颐这样的人,想做什么,其实根本不用‘暗中’去做。
      光阴如梭,转眼就过去了两年。
      李谦也从一个十三岁的稚子,长大成了十五岁的少年。我记得,我曾许诺过,等李谦十五岁时,便为他行冠礼,让他亲政。
      我没有食言,让李谦亲政了。
      我总以为,这样的退让,能化解我与那些对我不满之人的矛盾。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我的退位对他们而言远远不够,我乃大梁千古罪人,弑君犯上,残害忠良。于他们而言,我罪不容诛。
      就在李谦亲政后不久,顾颐忽然发动群臣上书要求重开经筵。
      经筵者,自上而下皆劝学之贤,由内而外皆讲学之地。
      实际上,无非是摆一道过场,或讲四书五经,或讲先朝圣训,帝学之类,无非陈词滥调,老生常谈。最后在文华殿处设一道筵席赐给众人,算作完整的经筵。
      我幼时倒是时常听说经筵时的是是非非,后来父皇常年卧病,便撤了经筵。时隔多年,我还从未听人提起过经筵一事,顾颐毫无征兆地提出重开经筵,不免让人揣测他的用心。
      然而李谦却一派天真,莽撞首肯。
      也就在李谦准奏后不久,我才看清了顾颐的用意。
      大梁从开国起便有律法,凡我朝臣皆不得私相授受,结党营私。如果被人发现他们暗中互通有无,便可以治他们结党营私之罪。
      而重开经筵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一道兴礼乐的旨意,可实际上,宰相、内阁大学士的知经筵事,以及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六部挂学士衔尚书侍郎,翰林国史院的经筵官,同其下的参赞官,译文官等等官宰,在经筵之名下,就能名正言顺的相互往来。
      李翎一党为我所监视,相互间的交流本来十分艰难不易。然而经筵一开,他们便能有恃无恐的互通
      往来了,比起暗中授受,这样的正大光明,更叫人防不胜防。
      顾颐用心之险恶,竟是我想都想不到的。
      而我更没想到的是,这些还仅仅只是一个开端。随之而来的,竟是更毒的一招棋。
      经筵自有设以来,便向来是由皇室宗亲代为主持。我父皇尚在时,从不曾亲自听经筵,而是七皇叔代为主持。如今既然要重开经筵,那么势必也要挑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皇室宗亲来代李谦主持。
      朝中皇亲大多都是李谦长辈,替他听经筵,于理不合,因而李翎便成为了代替李谦主持经筵的不二人选。
      而如果要李翎主持经筵,势必就要将他从封地召回京中,这无异于引火烧身!
      看清顾颐用心的当日,我急怒攻心,大病了一场。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卧在床上,不得动弹。
      那时候,我对自己说,一定不能就这么死了,否则正趁了他们的心。可越是这样想,病就越不见好。
      已经告老归家,颐养天年的王太医被请回来继续给我看病。
      我有一日问他:“我的病是不是好不起来。”
      他摇头道:“微臣早就说过,殿下得的是心病,还要心药来治。”
      我闻听此言,不忍落泪道:“若果真如此,我的病便再也好不了了。”
      王太医收起手枕,缓声道:“殿下,何妨顺其自然。”
      我听完此话不住摇头,垂泪道:“阿翁你不明白,若是果真叫他算计了去,哪里还有我姐弟的活路?我若还有其他办法,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境地。”
      王太医闻言,停了研磨的手,叹道:“殿下的性子就像当初娘娘一样,总是猜忌多疑。若总是这般劳心伤神,这病恐怕难以痊愈。”
      闻言我垂首道:“阿翁的心意我明白,然此时此刻,却并非我多心,而是时势所迫。”
      王太医低头开始写药房,许久,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却忽而听他道:“当初,太子殿下堕马昏迷,醒过来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是我自己不慎堕马,与人无关。”
      听得此言,我不由一怔,许久之后才缓神过来,犹疑道:“他自小城府便深,谁知他这句话是不是在父皇面前卖乖。”
      王太医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写完药方,他起身把方子交给屏风外的侍女,随即便收好药箱,蹒跚的走了出去。
      我撑起身,看见桌上有一张王太医没带走的纸,上面有五个字。
      只因杀伐误。
      那次,是我生前最后一次见到王太医。

      就在我病的时候,几番与顾长东通信。
      后几日,我在写给顾长东的信中提及病已痊愈,只嫌每日静坐烦闷。几天后,我收到顾长东的回信,信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约我在城外藏风观相见,说要带我去一个去处,要我一个人来。
      当时我以为,他想必是见我说闷,要带我去郊外散心。
      我本不叫太多人知道我私会顾长东。可思来想去,始终不放心,还是带了一些人马暗中随行。
      也正是多了一个心眼,才侥幸保住一命。
      因为那天,顾长东约我见面根本是个骗局。
      去城外的路上,我遭到埋伏在我出城的必经之路上刺客的行刺,险象环生。
      好在行刺者只有寥寥数人,很快便被随后而来的飞熊卫暗卫制服。他们大概以为我私会情郎,必定不敢大张旗鼓。
      就在这惊魂未定的时候,地下一名本拟死透的刺客忽然暴起发难。他躺倒的地方离我本就很近,我根本来不及应对。兵刃寒光袭来的一瞬,我呆在原地,任由刺客手中的匕首当胸穿过。
      那个刺客受了重伤,最后一击已然力竭。因而这一刀并没有刺中要害,我并没有如他所愿的当场毙命。
      他被飞熊卫乱刀砍死,怨毒的看了我最后一眼。我这才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原来鲜血染满了整块衣襟。伤口疼得厉害,似乎要将我整个人撕裂成两半一样。
      很久很久之后,我遭极刑,回想起来,竟也没有那样疼。
      重伤之下,我清醒的嘱咐随行的暗卫把那几具刺客的尸体收整好,不使留一点痕迹。在赶回城内之前,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遇刺的事,
      那件事于我而言,不仅是心中一份耻辱和不甘,也是一个教训,时时提醒我记住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我以为幡然醒悟后,这一切将会是我一生所有苦难的结束,却从没想过,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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