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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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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十年的梁帝萧景琰一直向往着秋猎。
不是九安山上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仪仗前呼后拥的皇家围猎;他向往那种真正的游猎,单人单骑——最多带上蒙挚和列战英,跨马持弓,牵黄擎苍,衣衫迎着秋风飒飒抖开,举目四望,山河如画,雀跃入怀。
当然文官们总是会有话说的。萧景琰瞪着案上高高的一摞谏言折子气的够呛,又不好当真把半壁朝堂拖出去打板子——史官秉笔直书坏了他中兴明君的英名倒是事小,更怕的还是寒了纯臣们的心呐。
不过萧景琰也有萧景琰的办法。三天之后他骑在马上,回头再看金陵城外阴沉着脸前来相送的百官,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久违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孩子气的喜悦,就像当年……他没再让自己想下去。时维九月,风里带了露的凉,不客气地在人身上吹起一层战栗。他勒住马,不动声色地从战英手中接过披风系紧。
怕什么呢?横竖那个会嘲笑他不抗冻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过去终究只是过去。他恍恍然想着。最伤心的,横竖不过是一个“物是人非”。
当然秋猎到底还是开心的。眼前是大片大片浓得化不开的绿,马儿在这样的草上跑得最欢脱。欢脱的马儿比平时更加了解主人的心思,他只消松松地挽着缰绳,□□爱驹便会带他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天明净平滑地挂不住一丝云;每见雁阵掠过,他便伸手去取弓。戎马半生的老将自有沙场上磨将出来的老成,再不像少年时那样箭箭都瞄准了要射穿那鸟儿翅下骨,信手拈满了弦,声声弦响,却没有哪一声是落空的。蒙挚和列战英兢兢业业地用绳子把死雁穿起来,不一会便拉起一大长串。淡淡的血腥味儿混着青草味儿钻进鼻腔,他快活得只想大叫。
——那匹鹿就是那时候倏尔钻出来顶在他面前的么?萧景琰已经没有工夫回想。距离太近,已不容许他再去引弓,只好“嚓”的一声抽出了腰间佩刀。好一头牡鹿啊,那一对明晃晃的八叉大角——他只来得及看见那对角在他眼前晃过;他挥刀拼命砍下去,滚热的血喷在他胸前,凉凉的,黏糊糊的。他感受到鹿的骨和筋肉搂着他的刀不放,他狠狠加大手上的力道。鹿倒下了;他松开了刀柄,没能把它拔出来。
马受了惊吓,撒开四蹄在旷野上狂奔。他没有力气去勒住它。说来惭愧啊,久居深宫,他几乎已经忘却,原来砍杀一头鹿会有这么累,累到全身脱力,累到胸口抽痛,累到他感觉一片云影飘过来压住了眼皮。他昏昏沉沉地伏在马背上,模糊间仿佛又有雁从头顶飞过;他伸出手,没能摸到弓。
那便放它们去罢。他含糊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