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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柏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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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安这冷不丁冒出来的惊人之语,叫冯春时险些未能控制住自己的神情,倏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看着谢玄安泰然自若的神情,显然并不觉得自己方才说出口的话,有多惊人,而是真心这般打算的。
甚至于,冯春时都疑心,是不是今日只要自己点头,明日谢玄安就能开始着手准备起订婚下聘,甚至婚仪的各项事宜了。
想到这里,冯春时便觉得要提前告诫谢玄安一番,忙开口说道:“表哥,如今暂且不急着告诉姨母罢。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许多事情都尚未有定论,且我身上尚有孝在身,实在不宜太过急切,以免无端引人非议猜测。”
谢玄安闻言,没有作声,不知是在考虑冯春时的话,还是在想些别的。
过了许久,谢玄安这才点了下头,声音温和地说道:“表妹说的是,如今圣上还正昏迷着,此时侯府传出喜事,确是会有落人口舌之险。便如表妹所说,此事还是待此间事了,再作安排为好。”
而后,他略微停顿了一瞬,看着冯春时不自觉放松下来的身体,弯了弯眼眸,接着说道:“只是,此事还是要同母亲细细说清才好。且,还得由表妹亲口同母亲说才行。”
“嗯?”冯春时闻言,目光中流露出了几分诧异和疑惑之色,下意识将谢玄安的话重复啊一遍,“我去同姨母说?”
旋即,她就明白过来谢玄安的意思。
上回谢玄安同陆夫人才说了那么一句话,就惹得陆夫人大动肝火,还特意杀回府,察看冯春时有没有受委屈。
这回若还是由谢玄安去同陆夫人说,他与冯春时心意相通,已互相表明过心意了。陆夫人恐怕想也不想,就会认定是谢玄安用了什么法子,或是使了什么手段,来胁迫或是逼迫的冯春时点头应承此事的。
一旦陆夫人先入为主,认定是谢玄安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莫说点头答应他们二人的事情了,恐怕第一反应就是请出家法来,痛打谢玄安一顿再说言其他。
冯春时想到陆夫人可能出现的反应,又看了一眼露出无奈之色的谢玄安,当即便忍不住低下头,轻轻笑起来。
“既然表妹笑了,那我便当表妹答应了。”谢玄安本是无奈的神情,看她低着头轻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搭在膝上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又遏制住了。
冯春时作出一副要仔细考虑的模样,余光瞥见谢玄安手指摩挲着扳指的动作,这才故作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揶揄之意,说道:“表哥惯是会将事情推脱出来的,分明是表哥先同姨母提的,如今却要我来告知姨母此事。表哥倒是能垂衣拱手,在一旁作壁上观了。”
谢玄安抬手摸了摸鼻尖,一脸无辜之色,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幽幽说道:“毕竟我到底不同于表妹,能样样合母亲的心意,事事得母亲的喜爱。若表妹于我无心,只怕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被母亲打发出去,无事不得回府了。”
他最后两句话,听着幽怨非常,又颇有些耳熟。
冯春时侧头琢磨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先前他同自己提及十一皇子时,圣上在封王诏书上的那句“无事不得回京”,如今竟被他挪来用在自己身上了。
冯春时睨他一眼,然后抿着嘴笑起来,过了好一会,才莞尔道:“既然表哥都这般说了,那我便看在表哥往日细心打点,样样为我打点安排好的份上,应下表哥这般恳切的请求便是。只是还望表哥,莫要心急火燎偷偷开始筹备才行。”
闻言,谢玄安的目光当即就往旁边稍稍偏移,落在冯春时身旁的车壁上,避开了冯春时的注视,
片刻后,他又神情镇定自若地移回目光,对上冯春时的注视后,以手握拳,放在唇边遮着嘴唇,颇为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又咳嗽了两声。
冯春时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也学着谢玄安一般,装傻充愣地作出一副未能领会的神情。
然后冯春时就这么歪着头,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谢玄安,无言地等着谢玄安开口。
谢玄安见状,也别无他法,只能幽幽地叹息一声,摸了摸鼻尖,点头应承,道:“我知晓了,表妹既发话了,我便也不会自作主张,枉顾表妹的心情胡来一通。只是……”
话说到此处,谢玄安忽而起身,凑到冯春时面前来,就这么半跪半蹲在了冯春时的面前。
在冯春时惊讶着向后缩时,谢玄安双手撑在她的座椅左右两侧,欺身逼近她。
看着气势汹汹,却又正好让自己身处下位,刻意停在冯春时低头就能同他对视的位置,仰起头看着冯春时。
“表妹偶尔也多予我一些垂怜,可好?”他刻意做着一副无辜的神情,语气轻柔,还带着几分并不打算掩藏的幽怨,“便是豢养的雀儿,也是要时不时给些甜头的。”
冯春时低头俯视着他,此时分明应是谢玄安身处于自己下方,恳切求着她,如信徒恳求着神佛的垂怜回应。
可她却像被慑住一般,呆愣地看着他的目光,许久都未曾回神。
鬼使神差一般,冯春时抬起手,一点点探向了谢玄安的脸。
谢玄安看着她,一动也不动,由着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如等待着蝴蝶飞来选中的花,屏息凝神地感受着蝴蝶落下的瞬间。
从仅有指尖的触碰,到整只手轻轻贴在谢玄安的脸颊上,谢玄安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举起撑在座椅上的右手,轻轻覆在冯春时的手上。
“表妹,”他的眼中漾开鲜明的笑意,声音也颇为温柔,说道,“待会儿回到府中,我便去同母亲告知你我之事。待我挨了母亲的打,卧床养伤之时,表妹可要多来瞧瞧我,莫要叫我独守空房。”
冯春时一怔,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又恍然明白过来,轻轻笑了几声,然后问道:“表哥方才不是说,由我来同姨母坦明此事么?莫非是,表哥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宁可吃姨母的打?”
她本是玩笑话,谁知谢玄安却是一脸坦荡地点了下头,覆着她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气,让她的掌心紧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热得发烫,冯春时都分不清,这究竟是谢玄安的脸的缘故,还是自己的掌心的缘故,亦或是二者皆有。
“本就是我动心起念在先,自然也该由我同母亲坦明才是,怎会真让表妹去说。”谢玄安低低笑着,往她掌心贴住的那侧歪了歪头,轻轻蹭了几下,声音也陡然低了下来,“表妹只要,在母亲问起表妹的心意之时,同她陈明便是。其余的,一切皆有我,定不会让那些琐屑事情,烦扰到表妹。”
冯春时讷然不语,有些失神地看着谢玄安,两人呼出的气息相互汇聚,纠缠,而后融合到一处。
好一会儿,冯春时才笑起来,眼睫垂落了一瞬,玩笑道:“表哥说得这般轻松,岂不知定亲之后,便要早早准备起来了。不说嫁妆,便是嫁衣和喜扇,也都要早早就备好才成。”
“这些表妹不必忧心,我自会打点安排妥当,表妹只消说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寻出自己喜欢的就好。其余的琐事,表妹不必为此劳神,皆由我来打点便是。”谢玄安说着,微弯的眼眸越发明亮。
闻言,冯春时有些没好气地别他一眼,说道:“都说了此事急不得,不说八字还未曾落笔呢,便是……定亲与婚仪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准备妥当的。单是那喜扇……”
话说到这里,冯春时猛然反应过来,此时都还未同陆夫人说呢,怎么就被他带偏了去,同他说起这些事情来了?
虽说喜扇确实费功夫,需得她自己一针一线绣成。她又不善女红,一个香囊就绣了这么久,更为复杂的喜扇,尚且不知要费多久的时间。
冯春时忽又惊觉,自己竟又开始顺着谢玄安的话,琢磨起这些八字尚未有一撇的事情了。
谢玄安见着她懊恼的神情,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事,用脸缱绻轻柔地蹭了几下她的掌心,颇为自然地说道:“喜扇太费功夫,表妹本就不宜劳神太过,我替表妹绣好便是,表妹只消最后补上两针便好。”
冯春时闻言,一时都有些无言,只能别他一眼后,说道:“喜扇是为求婚嫁顺遂称意,不可求助旁人。”
谢玄安却是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然后说道:“这是自然,可我并非旁人。”
冯春时当即默然无言,她觉得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谢玄安牵着走,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更为妥当一些。
两人一时间就这样陷入了安静之中,谁都没有先开口。谢玄安并不着急,却也没有松手,只托着她的手,让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眼睛只看着冯春时,不曾移开半点。
一直到马车的车轮似乎碾起一颗碎石,车身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哒”,略微颠簸了一下。
然后车壁被轻敲了两下,隔着车壁传来了常岁微弱的声音。
“世子,已到府门前,如今便要进入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