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深渊》榆栀子

2、试探 时晏再次见

　　时晏再次见到陆词安，是在一个月后的陆氏集团招标会上。

　　他换了身行头——深灰色西装熨帖笔挺，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掩去了眼底大半的锋芒。此刻他坐在投标人席位的第二排，手里捏着一份新能源项目的投标书，封面上印着“启星科技”四个字——这是他用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注册的公司，一个为接近陆词安量身定做的身份。

　　主位上的陆词安正低头翻看文件，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他今天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些漫不经心的慵懒。只是那双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指腹——那里是上次被划伤的地方，已经结了浅淡的疤。

　　时晏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顿了半秒，迅速移开。

　　“启星科技。”陆词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时总？”

　　时晏起身，微微颔首：“陆总。”

　　他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启星科技太年轻了，年轻到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敢来啃陆氏这块硬骨头。

　　陆词安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他脸上：“贵公司的方案很有想法，但据我所知，启星还没有成熟的生产线。”言下之意，是质疑他的实力。

　　“我们有技术专利。”时晏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至于生产线，陆氏旗下的星途工厂恰好有两条闲置的，我们可以合作。”

　　这话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谁都知道星途工厂是陆氏的弃子，设备老化，早就被陆词安搁置了，时晏此刻提出来，无异于在说“我知道你的底牌”。

　　陆词安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时总对陆氏的资产很了解。”

　　“做足功课是基本礼貌。”时晏推了推眼镜，掩去眸底的冷光，“而且我相信陆总的眼光，不会让优质资产一直闲置。”

　　他刻意加重了“眼光”两个字，像在提醒陆词安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陆词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冰面裂开的一道缝，泄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时总很会说话。”他看向身旁的助理，“把启星的方案留下，三天后等通知。”

　　时晏走出陆氏大厦时，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投标书的温度。刚才那场交锋，他赌对了——陆词安认出他了，或者说，至少对他这个“侍应生”有印象。

　　三天后，启星科技接到了中标通知。

　　签约那天，时晏在陆词安的办公室待了整整一下午。陆词安的办公室极简，墙上只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锋冷硬，像他的人。

　　“星途工厂的改造需要追加预算。”陆词安看着补充协议，忽然抬头，“时总拿得出吗？”

　　时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资金确实紧张，这是他最大的软肋。“可以分期。”

　　“我可以先预支一部分。”陆词安的指尖在协议上划了划，“但我有条件。”

　　“您说。”

　　“项目全程由你跟进，每周向我汇报进度。”他的目光落在时晏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包括……你的个人行程。”

　　时晏的后背瞬间绷紧。这已经超出了合作的范畴，更像一种赤裸裸的监视。

　　“陆总这是……”

　　“我不喜欢失控。”陆词安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时总要是做不到，可以现在退出。”

　　时晏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可以。”

　　他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感觉像签下了一份卖身契。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能抓住的、离陆词安最近的机会。

　　离开前，时晏瞥见陆词安办公桌的抽屉里露出一角药盒，标签上的药名他认得——治疗慢性胃病的，需要长期调理。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一次去星途工厂勘察那天，下起了小雨。厂区荒废了很久，杂草长到半人高，设备上蒙着厚厚的灰。时晏踩着泥泞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

　　陆词安的车停在了不远处，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看着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陆总怎么来了？”时晏走上前，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背上冰凉。

　　“路过。”陆词安的目光扫过他沾了泥的裤脚，眉头皱了皱，“这里不适合你。”

　　时晏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我现在是项目负责人，没什么适不适合的。”

　　陆词安没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深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时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把狼狈藏得很好，却在细节处泄露出不易察觉的温柔。

　　“陆总，”时晏的声音有些发哑，“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词安转过头，伞沿的水珠滴落在他的睫毛上，像落了层霜。“时晏，”他的声音很轻，“你接近我，又想做什么？”

　　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了两人的呼吸。时晏看着他眼底的探究，忽然觉得这场以仇恨为名的靠近，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荒废的厂房：“自然是为了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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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词安没再追问，只是把伞塞到他手里，转身走向汽车。“雨大了，早点回去。”

　　车开远时，时晏握着那把还带着陆词安体温的伞，站在雨里，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雨水泡得发了软。

　　陆词安正在试探他，像猫捉老鼠似的，明明看穿了却不戳破，就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

　　而他，却在这场危险的棋局里，对这只“猫”，产生了不该有的在意。

　　雨还在下，远处的厂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将他们两人一同拖进那深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