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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墙初涉 入宫觐见, ...

  •   传旨太监引着祁婉踏上寿康宫的白玉阶时,风里都带着一股沉而不扬的檀香。

      宫道两侧的宫人垂首侍立,衣色统一,步履无声,连日光落在朱红宫墙上,都显得格外规整压抑。祁婉步履轻稳,身姿端得恰到好处,素白的郡主裙裾扫过阶前石纹,未曾惊起半分尘埃。青禾与芙蓉分别侍候在左右两侧,一个恭谨内敛,一个沉静如石,一举一动皆体现出丞相府多年教养出来的分寸。

      祁婉低着头,目光却迅速扫过各个角落,不动声色地将寿康宫的格局暗暗记下。父亲在世时,偶与母亲谈及宫中人事,她曾在旁听了几分 —— 当今太后本姓靳,是淑贵妃的亲姑母,当年以养母身份抚育陛下登基,手中握着的,从来不止是后宫颜面。而陛下本人,心性深沉,不喜张扬,更不喜旁人揣度,越是看似温和,越要步步当心。

      入殿时,暖意扑面而来,却压不住殿中那层若有似无的凝重。

      太后端坐在铺着墨色云锦的软榻上,鬓边只簪一支赤金点翠蝠纹簪,不显奢靡,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度。她眉眼微弯,瞧着慈和,目光落在祁婉身上时,却像一层薄纱轻轻覆下,不锐利,却分毫都不肯漏过。她看着刚失去双亲的小姑娘就这样沉静地站在殿中任人打量还不露怯的模样,眼中多了些意外和深思。不愧是祁相和镇国亲自教导出来的孩子,是个聪明人。

      皇帝坐在侧首一张素色软椅上,未穿朝服,只一身常服,腰束玉带,神色清淡。他没有刻意打量,只随手翻着手中一卷折子,可祁婉分明感觉到,他的视线自她进门起,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不急不迫,却让人连呼吸都要守着规矩。

      这便是掌控天下、亦碾碎了她一家的人。可她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连一点怨意都不能表露出来,这就是权力吗?祁婉敛眸压下自己纷乱的思绪,屈膝俯身,礼数一丝不苟,声音清润平稳:“臣女祁婉,参见陛下,参见太后,愿陛下圣安,太后福寿绵长。”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祁相鞠躬尽瘁,如今骤然病逝,朕心甚惜。如今你孤身一人,朕便与太后商议,将你接入宫中居住,也算全了君臣一场的情分。”

      祁婉缓缓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陛下仁厚,太后慈悯,臣女铭记在心。入宫之后,臣女必谨守宫规,安分度日,不负陛下与太后体恤。”

      她的应答规矩、得体、无可挑剔,没有半分悲戚外露,也没有半分怨怼藏声,恰是世家女子最该有的模样。

      太后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声音放缓:“倒是个稳重孩子,不愧是祁相与明漪教出来的。你年纪尚轻,身边也没几个贴心的人,一个人在宫中难免会生疏不便。”

      她说着,朝旁侧招了招手,一名眉眼清秀、举止妥帖的侍女上前,屈膝行礼。

      “这是青莲,自小在哀家身边当差,懂事稳妥,往后便拨到你身边,贴身伺候你,也好教你熟悉宫中规矩,免得受了委屈。”

      她话中心疼之意不像是作假,但祁婉心中明白,这是太后放在她身边的眼睛,往后的一举一动只怕是要更加小心。

      她上前一步,敛衽谢恩,神色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感恩:“太后娘娘慈悲,为臣女考虑周全,臣女感激不尽。”她没有刻意故作亲昵,也不显得疏离戒备,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

      太后满意颔首,又温声道:“你父亲的旧居书房,陛下特意吩咐保留,你若有念想之物,只管让人去取,不必拘束。”

      祁婉从容应声:“陛下与太后娘娘的厚爱,臣女心领。父亲一生以国事为重,遗留之物多是公务卷宗,臣女不敢私动,交由陛下处置最为妥当。臣女此刻的心愿,唯有静心侍奉太后,为亡父亡母祈福,余者并无他想。”

      这一席话,坦荡守礼又无懈可击。皇帝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即又恢复了关切的模样。

      太后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中又多了几分心疼,她当即让人取来一盒珠翠赏赐:“好孩子,拿着装点自身,莫要委屈了自己。”

      祁婉依礼拜谢,举止从容,无惊无喜。

      见礼结束之后,皇帝就以政务繁杂为由先行离去。太后又拉着祁婉说了几句知心话,随后便示意青莲带她下去安置:“好孩子,你先回静姝院歇歇,稍后让青莲引你,去坤宁宫拜见皇后,再去景仁宫见见靳贵妃,都是宫中该见的长辈。”

      “臣女遵旨。”

      退出寿康宫时,祁婉才轻轻吐纳了一瞬。

      青莲走在侧前方,语气恭敬有度,不卑不亢:“郡主,奴婢伺候您先回院子更衣休整,时辰到了,再去拜见皇后娘娘与靳贵妃。”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可每一句话,都带着 “引导” 与 “告知” 的意味。

      祁婉只淡淡应下:“有劳青莲姐姐了。”

      一路无话,静姝院不算奢华,却雅致清净,一砖一瓦都透着 “妥善安置” 的意味。

      稍作休整之后,青莲便再度请行:“郡主,奴婢先带您去坤宁宫。皇后娘娘性子温和雅正,在宫中素来德高望重,只是不涉纷争,不大过问俗事。”

      祁婉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皇后其人,她早已从父亲只言片语中拼出轮廓 —— 皇后徐玉容,出身江北徐氏,徐家是传承三朝的名门望族,世代以文立身,当代家主徐秉谦官至太师,位列三公,掌太庙祭祀、辅佐帝王理政,同时兼管国子监,是朝堂上制衡靳家、稳定清流格局的核心力量。皇后本人更是端庄持重、宽和大度,是当之无愧的国母。

      坤宁宫果然与别处不同。没有繁丽堆砌,没有香风熏人,只有庭院中几株玉兰,阶前一丛青竹,殿内饰物素雅,书卷气淡淡漫开,一眼便知主人心性清淡。

      皇后正坐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见她进来,缓缓放下。她一身素色宫装,鬓边仅一支白玉簪,眉眼温婉,气质如竹,没有半分后威压迫,倒像是一位久居深院的世家夫人。

      祁婉依礼请安:“臣女祁婉,见过皇后娘娘。”

      “郡主不必多礼,这一路车马劳顿,你也辛苦了,宫中规矩繁琐,你初来乍到,若有不适应之处,不必强撑,可遣人来告知我。”她声音柔和,目光落在祁婉脸上时,轻轻一顿,又自然移开,温和又不失礼仪。

      “多谢娘娘关怀,臣女一切安好。”

      皇后微微颔首,又与她说了几句诗书闲话,语气平和,既不曾提及祁家之事,也不像其他人一般不断试探,只像是对待一个寻常晚辈。

      告辞时,祁婉心中已隐隐有了判断:这位皇后要么就是真的像传言中一样不问世事,要么就是伪装的极好,总之明面上还是好相处的,她多提防着也就是了。

      刚出坤宁宫门,一道月白身影自廊下缓步而来。来人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气质如暖阳映雪,不见半分皇子骄气,反倒带着一身书卷清气。

      青莲在旁极轻地提了一句:“郡主,这位是大皇子楚珩殿下。”

      祁婉心中了然,这位大皇子是皇后所出,为人清正,是陛下属意的储君人选,也是父亲生前,偶有赞许的皇子。

      “大皇子殿下安好。” 祁婉屈膝行礼。

      楚珩见到她,脚步微顿,随即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坦荡:“和婉郡主安好。”

      祁婉正赶着去见淑贵妃,行过礼之后就打算转身离开。身后又传来楚珩温润的声音:“郡主若是在宫中有疑难之事,可遣人来寻我。宫中之人多有身不由己,不必独自为难。”

      祁婉抬眸,与他目光轻轻一触,干净温和,不带审视和利用。她微微垂眼:“多谢殿下体恤,臣女心领。”

      两人各自告辞后,祁婉转身继续前行,心中已将这位大皇子的模样、气度、立场,一并记下。

      途经御花园偏角时,一道瘦小身影缩在树旁,见到她们一行人,慌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行礼:“郡、郡主安。”声音细弱,带着藏不住的局促。

      青莲低声提醒:“这是四皇子楚栎殿下,张才人所出。”

      祁婉依礼颔首,语气平和:“四皇子安好。”

      一礼之后,各自前行。楚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竟有一些恍惚。宫中之人因为他母亲身份低微又不受宠爱,连带着他也被皇帝忽视,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见他没有地位,也就跟着苛待他。这位新封的郡主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会认真待他的人……

      四皇子的想法祁婉不知道,她现在已经到了淑贵妃的景仁宫。和清净雅致的坤宁宫不同,景仁宫则是另一番气象:朱门高阔,殿宇华丽,牡丹栽满阶前,香风浓郁,处处透着张扬的底气。

      祁婉跟着宫女走进殿内,只见淑贵妃一身石榴红宫装,鬓边珠翠琳琅,却不显俗艳,反倒气场明艳,自带一股掌事贵妃的凌厉。她见到祁婉,立刻笑着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亲热得如同至亲:“婉儿可算是来了,快让本宫瞧瞧。可怜的孩子,这么瘦,本宫瞧着都心疼。这往后在宫中,可一定要好好补补身体,平日里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或是找你二皇子哥哥,有本宫和太后娘娘在,定然没人敢欺负你。”

      她语气热络,出手阔绰,当即让人捧出成堆赏赐,珠宝、衣料、妆匣,考虑到她正在孝期,都是一些素色的料子,可见确实是用了心的。只是无功不受禄,人也不会没有任何缘由就对一个人好,想来这位淑贵妃娘娘应当也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只是就不知道是皇帝还是靳家的意思了。

      祁婉心中清楚,面上却依旧恭敬有度,微微屈膝:“贵妃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初入宫闱,不懂规矩,只愿安分守己,不敢劳烦娘娘与二皇子殿下。娘娘心意,臣女铭记在心。”

      淑贵妃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这祁相之女,比她预想的要难拿捏得多。

      辞别景仁宫,回到静姝院时,天色已近黄昏。祁婉屏退宫人,只留下青禾与芙蓉,满室赏赐静静摆在案上,却衬得室内更加冷清。青莲侍立在门外,寸步不离。

      芙蓉正帮祁婉更衣,她瞥了一眼窗上映出的人影,声音低而稳:“郡主。”

      虽然只有一个称呼,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禾毕竟年轻些,眉宇间有着藏不住的忧愁:“太后拨来的那个人……”

      祁婉抬手,止住了她后面的话。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宫外暮色四合,宫墙高耸如狱,将整片天空压得狭长。

      青莲的声音在院门外温和响起:“郡主,晚膳已备好,奴婢给您端进来?”

      祁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不必。”她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去回禀太后娘娘,就说我思念父母,想从明日起,每日前往寿康宫的小佛堂陪伴太后礼佛,也为父母祈福。”

      青莲在门外顿了一瞬,随即恭敬应声:“奴婢这就去回禀太后。”

      听着脚步声缓缓远去,芙蓉抬眸,与祁婉对视一眼,接着点了点头。

      青禾怔怔看着两人,尚未明白其中深意,但她也知道不该多问,这毕竟是在宫里,隔墙有耳。祁婉看了她一眼:“青禾,你去把今天收到的赏赐清点一下收进库房,记得仔细些。”看着青禾领命出去,祁婉转身:“姑姑,青禾还小,只是日后在宫中,肯定是要小心再小心,青禾还要麻烦姑姑多指点。时间也不早了,你先下去吧,我一会再叫你。”芙蓉看着突然就长大了的小姐,红着眼睛点了点头,然后退了出去。

      祁婉走到窗前,又看了眼天上的明月,然后合上窗扇,将一院暮色关在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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