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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川难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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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逝去了一日又一日,似是风轻轻一吹,就吹过了丹桂飘香的秋季,绿叶变的枯黄,又不知不觉到了寒冬,邬羽西算了算已经将近五个月了,两人在一个月前已经互通心意,李怀宇对天起誓此生只会娶她一人为妻。
在夏夜的晚风中,李怀宇看着她随着曲子翩翩起舞,淡粉色的衣裳随风飘扬,他说她像一只掠过花丛的彩蝶。在银杏铺满大地的草地上,他们携手共同谱写曲子。
在立冬之际,李怀宇终于递上了她想要的《鉴玉》,那人眉眼间充满笑意,笑声晴朗:“羽西,这是你说的《鉴玉》,我和三哥求了父皇好久,这才赏给了我们。”他笑的太灿烂了,邬羽西一下子愣住了神,刺眼的阳光从他的肩上照到了邬羽西的脸上,一瞬间她竟红了眼眶,李怀宇立马放下手里的《鉴玉》问她:“怎么了,羽西,不是你想要的那份吗?”
邬羽西摇了摇头,这份暖意她回报不起,她想若不是生在穆州,小小年纪又经历了太多磨难,让她如今变得事事处心积虑,或许那天他问自己愿不愿意去他府上当琴师时,自己会真心的回答说我愿意。
眼前人实在太过贴心,生活中一份份暖意竟也让一个冰冷的人感受到幸福。
即使是冬天,就算寒风凛冽,冰冷刺骨,终年积雪的雪山也渐次消融,高顶处的雪水滚到大地上,眷恋起大地的这份暖意。
邬羽西摇了摇头,忽得起身紧紧抱住了李怀宇,那人本是担忧的眼神慢慢地消失,转而变的开心起来,他说:“羽西,你喜欢就好。”
怀里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份拥抱的力道更加紧了。
宫里的除夕守岁宴到了,李怀宇握着邬羽西的手为她取暖,他对着邬羽西保证:“明年,我们一起赴宴。”
府上的人本就少,这时更是万般寂静,邬羽西想着《鉴玉》已经到手了,或许那时两个人早已各在一方,人还没走,就开始留恋这里的一切了,府上的松树系着红绸,一片雪刚好落在红绸上,邬羽西的声音很轻轻响起:“还是好好看看今年的这场雪吧。”
李怀宇笑着,深深的握紧着那双手,他低头,轻轻的吻了邬羽西的额头。
朱红宫门外的石阶上还积着雪,廊柱下挂着的宫灯亮着,李怀宇和李重年并肩走着,李怀宇滔滔不绝向李重年讲着自己近日的趣事,两人默契的不谈邬羽西,这宫中人多嘴杂,若不慎被人听去,会害了她。
片刻后,五皇子从两人身后跳了出来,吓他们:“轰——哈哈哈被吓到了吧。”
李怀宇:“……”
李重年面色不改,苦口婆心道:“五弟,宫里还需注意……”
话还没说完,五皇子赶忙挥手打断:“不听不听,今日是守岁宴,三哥莫要说我了。”
三人走着走着便到了大殿内,里面亮如白昼,还燃着炭火,一下子暖意融融。
虽然大皇子和五皇子是亲兄弟,但两人的关系还不如李怀宇和五皇子亲近,三人瞅了一圈,只有大皇子一人端坐在那,李怀宇和五皇子默契的看着对方,默默退后了一步,等着李重年先开口,“大哥今日来得这般早。”
李重年刚说完,大皇子闻声往他们三人那里瞥了一眼,他颔首,道:“忙完公事便赶来了。”
李怀宇和五皇子听到那人开口,才对着大皇子行礼,异口同声道:“见过大哥。”
“嗯。”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入几人耳中,人未到声先到了,那人开怀大笑,像是近日过的太顺心了,二皇子走进殿内,看着几人,假装客气的问候。
最后目光落在了李怀宇身上,他挑眉,语气不善道:“听闻四弟府上招了个乐师?还叫人住在府里了,今日怎么不带来让我们瞧瞧是何方神圣啊?”
五皇子刚想上前为李怀宇出口气,就被李重年拦了下来,李重年眼神示意二人不要轻举妄动,只是他自己往前一步,独自面对,“二哥近日许久未见啊,妨才便听到你的笑声了,是有何喜事?”
二皇子挥挥衣袖,往前大走一步,气宇轩昂道:“父皇说了此事先不要告知旁人,你们且等消息吧。”
说完轻笑一声,离开了。
宫中的除夕夜歌舞升平,而李怀宇府上却静谧无声,只是在清可到来之后,两人开始计划着回穆州之事,清可告诉她,“已约好帮手,明日就走。”
见邬羽西迟疑,清可怕她一时被爱冲昏了头脑,问她:“这是不想走了?”
冰川难融,她虽不舍,却依旧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按计划行事。”
第二日。
杯中的迷药被茶水掩的一干二净,李怀宇前脚刚踏入殿内,看着眼前女子正在煮茶,便笑意盈盈地对着她道:“西子这是早知我要来,提前为我备好了茶呀。”
邬羽西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他依旧神采飞扬,浑身透露着鲜活,李怀宇又滔滔不绝的讲着今日和三皇子在尚书大人府上的趣事,笑声爽朗地都能把府顶掀翻,邬羽西耐心听他讲完,才为他递上那杯茶。
李怀宇顺手接住,毫无防备心的喝下,接着又继续谈起,片刻,药效发作,邬羽西见他缓缓的趴在了案上,她万分不舍,府外传来一声巨响,是清可催促她尽快离开。
看着李怀宇,她心里想着不妨便放下吧,少年轰轰烈烈的爱意是这些年唯一能让她开心的,李怀宇的眉头一皱,邬羽西凑了上来,在他的眉头轻轻一吻,瞬间便抚平了那人,只是眼里的珍珠不知何时掉落在了李怀的睫毛上,一滴又一滴。
巨大的声音又响起,她得走了。
清可终于见到邬羽西,她一身男装,利落的上马,勒马后对着邬羽西道:“上马,道路已通,你我此刻便赶去,你迟迟未到,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走了。”
邬羽西未答,只是坐上马,随着清可“驾”的一声,马儿如疾风般飞快的跑了起来。
暮色降临,清可告诉她需得先走水路,正要踏上船只,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中,邬羽西暮然回首,是李怀宇,他策马而来,远远的喊着她:“邬羽西!”
清可立马持刀挡在她的面前,马蹄声越来越近,未等马儿停好,他便急匆匆下马,衣裳也乱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邬羽西示意清可退后,自己向前走了几步,真真切切的看着那张脸,一路狂奔下来,少年的鼻尖被冻得通红,眸子里皆是茫然不解,他顿了顿,强扯着笑意,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才再次响起他的声音:“西子,你这是去往何处,我日后可以带你去的,这里这么冷,你跟我回去好吗?”
李怀宇盯着她,不舍得放过她每一个动作,生怕她走了,见那人迟迟未答,他往前了两三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发觉的颤抖:“西子,我们前日一同谱的曲子还未作完,我们回去接着把它续上吧。”
邬羽西强忍着泪意,心里全是不舍,这个少年为自己带来太多的欢乐了,如今他竟追到这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让她跟自己回去。
但自己必须得装作冷漠,断便断干净吧,日后再见便不是爱人了,“李怀宇,你莫要装傻了,眼下你已清楚我的身份,跟你回去?你该不会是要骗我回去严刑逼供我吧,我像是痴傻之人吗?你快走吧,我放你一条生路,你不是我二人的对手。”
李怀宇震惊的看着她,辰时还恩爱万分,只是半日而已便冷眼相待,他急迫地回答她:“我从未这样想过!西子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吗!我真心待你,怎会害你!”
见李怀宇始终没有离开之意,邬羽西夺了清可手里的剑,她怒声威逼李怀宇:“横刀无情,你莫要再纠缠。”
李怀宇的泪比邬羽西的先掉了下来,他总是这么固执,少年的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掉,至于落在何处,怕是只有邬羽西知道。
李怀宇不怕流血,怕爱人离开,他大步向前,像个幼童时的邬羽西一样只为讨个爱,周围一片寂静,清可也不说话,即便邬羽西不跟他走,她也不怪邬羽西,因为李怀宇的爱犹如波涛汹涌的河流,坦荡而坚定,她心疼邬羽西,这是邬羽西儿时渴望的爱。
横刀刺在爱人的胸膛,鲜血直流出来,一片夜色中,邬羽西看不清了,只是猛的松手,“砰”地一声,剑落在地上的声音打破了这翻寂静,少年依旧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西子,和我回去吧,他们说的我都不信,我只要你。”
“当初去你府上,就是我在引诱你,我只是为了拿到《鉴玉》,现在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你没有价值了李怀宇,你过于天真了,我从来就没爱过你,你太蠢了,被我利用的……”邬羽西话未说完,李怀宇的身后传来阵阵巨响,是常国的士兵,清可查觉不妙,飞快的跑到邬羽西的身边,对着李怀宇劝诫道:“此番你要饶她,常国会吗,放手吧。”
语音刚落,清可拽着邬羽西往船上跑去,邬羽西不舍得看着那个可怜的身影,生生咽下了那句“珍重”,船上人手足够,不足片刻便消失在李怀宇眼前,他就静静地看着爱人的离开,曾经许诺的白头到老往后便不会实现了。
*
常国发生了霍乱,先是从最北方开始有了瘟疫,天高皇帝远,边疆的将军和沿路的驿卒快马加鞭不敢停歇过了三天三夜才送到皇帝手中,皇帝重视此事,派遣官员赈灾,大批有能力的医师也一同前往,皇帝在举办祭祀时,李怀宇自请前往北部救民赈灾,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帝王的心思在这一刻袒露了出来。
半年后,瘟疫得到缓解,李怀宇在街头施粥时,一位神秘男子拿出令牌命他迅速回京。
是有人诬陷他在边疆收揽人心,意图谋反,桩桩件件的“证据”摆在他的面前,他在北部卖命,远在朝廷上的大臣却参了他一本又一本。当初决定去北部,一是救民,二是邬羽西的离开对他伤害太深,那里的风景极美,李重年说让他去看看就当作散心,三是想远离这虚于委蛇的朝廷,做真正的自己,不再斡旋于这些假面人之间。
如今这些莫有的虚名在眼前,李怀宇无言,他跪在大殿上,最后只问了老皇帝一句话:“父亲,您信吗?”此言不是君臣的对话,是父与子。堂堂八尺男儿,在这一刻背影落寞的像个孩子。
老皇帝挥了挥手,赵公公走向前,毕恭毕敬的说:“四皇子,一路上舟车劳累,回去好好歇息歇息吧。”
李怀宇跟着赵公公默默的退了出去,回去路上抬头看了眼天空,他对着一旁的赵公公意味深长道:“赵公公,这天是不是要变了。”
赵公公哪里敢说话,李怀宇又抬起头,笑着解释:“公公莫多想,只是我看云聚而色变,恐是要降雨。”
“四皇子只需朝前走,皇宫新修缮好,谨慎些,定不会叫一点雨滴落在您身上。”李怀宇看了他一眼,赵公公这才抬起头,面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他伸出手臂,示意李怀宇往前走。
*
翌日,一纸诏书被送往了凤仪宫,宫殿外面一声了尖细刺耳的声音,皇后像早有预料一般平静,她知道这天总会来的。
皇后擅用威权、罔顾礼法、德不配位,数罪并罚,废黜皇后之位,降为贵嫔,迁居和珊宫,终身不得出。
皇后依旧尊贵端庄的接旨,赵公公仍是毕恭毕敬走到皇后身边,语气又轻轻地意味深长道:“娘娘,恭喜。”
“到了那天你再来亲自给本宫说。”虽被贬入冷宫,但在凤位上坐了快三十年,威严还在,猛虎落平阳,犬也是不敢上前,皇后就连踏出凤仪宫的时候仪容仍然端庄,像是只是去某个宫里探望别人一样。
皇后知道,那声提前的恭喜是给几年后她荣封太后时的,她只需静等,再从一旁敲打谢家人为李怀宇获取支持便可。
李怀宇得知消息后,便立马赶来,但是晚了一步,他没见到皇后,他去圣宸宫求皇帝,他只想见母妃一面,皇帝铁了心说不让见就不让见,尽管李怀宇跪到天黑也没用。
如今这皇宫寒气逼人,就连鎏金铜狮眼里也含冷光,圣宸宫的烛火通亮,天子仍不离开,是不愿见他,一阵冷风吹来,宫灯被吹的来回摇晃,赵公公提了盏灯走来只说了一句:“皇上说不让见就是不让见,皇子请回吧。”
*
这场精心设计的斗争终于落下了帷幕,那天漫天飞雪,整个皇宫白茫茫的一片,高高在上的皇后如同入了冷宫一般,有人说这雪要是一直这样下,皇后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李怀宇被禁足三月,他待在宫殿,一个人总是坐在窗边,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就静静地听着雪粒敲窗,看着这雪一片接着一片的落下来。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李怀宇却不想走出屋里半步,小小方地,竟是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地方。直到过去了五日,赵公公才战战兢兢的向皇帝提及此事,皇帝听闻后依旧摆弄自己新得的山水图,像是没听到似的。
又逝去三日,裴冬的一道声音才把他拉出这场梦,裴冬边叩门边喊道:“殿下,昨日……昨日有人来过!”
说着裴冬因为跑过去太急还摔了一跤,随着裴冬手指着的方向,他看到了那一抹紫色,在皑皑白雪中,那样的刺眼。
是她来过了。
她走了。回穆州去了。
李怀宇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了,一只手撑在槛框上,目光却一直死死地盯着那把油纸伞,裴冬见此扶住了他,声音弱了下来,“殿下,外面天寒地冻,奴才扶您回去吧。”
李怀宇指着那,恶狠狠道:“你去,去把那脏污扔了去,扔的越远越好,别来再污了我的眼。”
雪下的越来越疯,裴冬觉得脸都被打疼了,只是那个固执的皇子一直呆在原地不愿挪走半步,不知是望着那鹅毛大雪还是那把油纸伞。
皇子发觉一股湿热的东西流出了自己的眼眶,不知所措的用手擦去,他震惊般地盯着手指,随后,裴冬听到一道茫然的声音:“是雪落在我的眼里了吗?”
李怀宇一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天旋地转间,视线也慢慢模糊起来,身体承受不住了往前一栽,昏到前他好像只能想起那个决绝的背影。
再次醒来,是皇帝坐在他面前,手机还拿着帕子像是刚为他擦去汗水,皇帝的声音都软了不少,“怀宇啊,你终于醒了。”
这一刻,才像父与子的关系,那双忧虑的眼里充满了血丝,李怀宇艰难的撑起身子,想开口却发现嗓子也哑了,父亲像是懂了一般,往他面前递了水。
“你别怪朕,朕也是无奈之举。”
李怀宇轻轻的叹了口气,巍峨的皇宫,万人的地方此时竟寂静无声,真龙天子在前,李怀宇万般难过,心里有无数的声音冲破重重告诉他,眼前人是父亲,也是皇上。
“儿臣不怪您,只怪自己太无能,竟只想着静静守着一方地,还有……”罢了,如今那人已到穆州,缘分已尽,不提了。
“待你养好身子,去大理寺任官吧,朕不愿你再去往上边疆了。”
“可是父皇……儿臣在边疆过的很好。”
“怀儿,你想去边疆是厌恶争分,但你是我的孩子,天家的人总会被牵扯进来,不如为自己谋条路……”皇帝止住了嘴,他看着李怀宇,无奈、天真。
“朕也会护你周全。”皇帝走前暗暗道,李怀宇看着那抹玄黄色消失在眼前,身上的劲泄了下去,谋条路,是谋生路,还是谋……
李怀宇瞳孔猛的放大,心里细细想着那句话。
开春头天,鸟雀叫的正欢,宫墙根下的杂草也正发力往出长,皇后终是未等到坐上太后的位子,晋圆是第一个发现皇后走的,皇后常常早起拜佛,只是都过了两刻还没听到动静,晋圆唤了几声见皇后还未答应,便往前一看,皇后就安详地躺在塌上。
晋圆被吓得腿软了,“扑腾”一下就跪在地上。
皇后寿终正寝,被葬在帝陵,皇上下旨以国丧来办,追封穆成皇后。
入帝陵那天,白幡从宫里一直延伸到城外,举国同丧,百官的哭嚎声还有妃子的眼泪就这样一直到灵柩缓缓移入地宫才稍作平息。
李怀宇这几天人都找不回魂,听到墓门“轰隆”一声合上,他才打了个颤,母妃真的走了,这次就算皇帝应允他也见不到了,李怀宇一直跪在原地,漫天的纸钱从面前飘过,有的还打在他的脸上,他毫无察觉指节因为攥紧孝带而泛白,那声亲切的“怀宇”他再也听不到了。
眼泪好像都流干了,三皇子拍了拍他,提醒他该走了,李怀宇才缓过神来,皇帝回头看着表情呆滞地李怀宇,轻叹了一声。
夜色袭来,裴冬才听到李怀宇今日讲的第一句话:“你信吗?母妃就这样走了?”那个高傲的母妃怎么可能停在半路。
裴冬觉得李怀宇多虑了,毕竟是太医令亲自查的,劝诫的话未说出口便又听到那人讲:“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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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人有意压下此事,查上千万个日月都不一定能寻得真相,但若是有人固执己见,再加上裴冬的能力,水落石出只不过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