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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卷(二) ...


  •   宫变的厮杀声在晨光刺破云层时终于歇了。沈砚之站在紫宸殿外的白玉阶上,看着内侍们踮脚擦拭地砖上的血迹,雪水混着暗红蜿蜒而下,在阶角凝成半透明的冰碴。

      “沈大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时,正撞见谢临之穿着明黄色龙袍朝他走来。新帝的冠冕垂着十二串珠旒,每走一步都轻轻晃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昨夜辛苦你了。”

      沈砚之躬身行礼,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那龙袍本该穿在先帝幼子身上,昨夜他亲手扣下了试图护驾的太子太傅,听着偏殿里传来的、被棉絮捂住的哭喊,到现在耳边还留着闷响。“臣只是尽本分。”

      谢临之抬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和昨夜暖阁里的触感一样滚烫。“砚之,在我面前不必说这些。”他偏过头,珠旒缝隙里漏出的目光落在沈砚之泛红的眼尾,“昨夜你在偏殿外站了两个时辰,冻着了吧?”

      话音刚落,内侍捧着一件玄色狐裘小跑过来。谢临之亲自接过,伸手替沈砚之披上,指尖擦过他后颈的皮肤,引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这是漠北进贡的狐裘,比你大理寺的旧棉袍暖和。”

      沈砚之垂着眼,盯着谢临之腰间的玉带——那上面的玉钩换了新的,是先帝生前最爱的和阗玉,此刻正随着新帝的动作,在明黄龙袍上泛着冷光。“陛下,太子……”

      “太子年幼,经不住昨夜的惊吓,已经送去行宫静养了。”谢临之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他长大,我会告诉他,这江山是怎么从宦官手里抢回来的,让他知道,安稳从来不是等来的。”

      沈砚之没再说话。他知道谢临之没说实话——昨夜他分明听见偏殿里的动静断了,只是那层窗户纸,谁也没敢捅破。

      三日后,新帝登基,改元永熙。谢临之坐在龙椅上,听着百官山呼万岁,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站在大理寺官员队列里的沈砚之身上。散朝后,他留了沈砚之在御书房,亲手磨了墨,推过一张空白的圣旨。

      “你想要什么官,自己写。”谢临之靠在龙椅上,指尖敲击着扶手,“大理寺卿也好,御史大夫也罢,甚至是宰相之位,只要你开口,我都给。”

      沈砚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臣还是想做大理寺卿。”他抬眼,迎上谢临之诧异的目光,“陛下初登大宝,朝局未稳,总得有人守住律法,让天下人知道,新朝不是靠刀枪说了算的。”

      谢临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起身走到他身边,从背后轻轻按住他的手。“好,那就依你。”他带着沈砚之的手,在圣旨上写下“大理寺卿沈砚之”六个字,笔锋凌厉,一如当年在国子监一起练字时的模样,“但你要记住,这大理寺的刀,只能斩贪官污吏,不能对着我。”

      沈砚之的后背贴着谢临之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应道:“臣遵旨。”

      日子一天天过去,永熙帝勤于政事,罢免了先帝时期的宦官党羽,减免了灾区的赋税,朝堂渐渐有了新气象。可沈砚之却越来越频繁地在深夜接到密报——有人说新帝暗中派人去了行宫,有人说太子的侍读被秘密处死,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夜,他揣着密报去了御书房,却见谢临之正对着一幅旧画发呆。画上是十年前国子监的梅树,枝桠间站着两个少年,一个穿着青衫,一个穿着白袍,笑得眉眼弯弯。

      “来了?”谢临之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是为了行宫的事?”

      沈砚之把密报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颤:“陛下,太子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您……”

      “我没动他。”谢临之转过身,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许久没休息好,“但有人想借太子的名义谋反,你以为那些密报是谁递到你手里的?是前朝的旧臣,他们想让你我反目,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砚之几乎站不稳。“砚之,我知道你信律法,信公道,但这朝堂就像个泥潭,光靠律法走不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恳求,“你能不能信我一次?等我把这些隐患都除了,我会让太子平安回来,会让这天下真正太平。”

      沈砚之看着谢临之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昨夜在大理寺狱里见到的宦官——那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却还在喊着“新帝弑君”,字字诛心。他忽然明白,谢临之走的这条路,从来都不是坦途,而他自己,早已是这条路的一部分,再也回不了头。

      “臣信陛下。”沈砚之抬手,轻轻覆上谢临之的手,“但臣也请陛下记住,若有一日您真的失了初心,臣的刀,依然会对着您。”

      谢临之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底的疲惫散去不少,只剩下熟悉的炽热。他伸手将沈砚之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要融进夜色里:“好,我等着。”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御书房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沈砚之靠在谢临之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或许这乱世里的公道,从来都不是靠一个人守出来的。他和谢临之,就像这雪地里的两团火,只有相互取暖,才能在这漫漫长夜里,烧出一条通往黎明的路。

      御书房的烛火亮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有人看见大理寺卿从御书房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和新帝昨夜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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