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者们之重启》晴天紫樱

72、扑尔敏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仰山便一把推开了病房的门，带来一身清晨的寒气。他脸色凝重，呼吸还未平复，显然是疾步赶来。“坏了，”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本以为扳倒武田之后，宫本御医就不会再来，但我刚刚接到确切消息，人已经到了上海，就是冲着给你治眼睛来的。”

　　丁一靠坐在病床上，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掠过，轨迹似乎并未改变。“来就来吧，”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淡然，“我们不是有孟小姐给的扑尔敏么？足够应付了。”

　　“可我们并不懂药理，”冼碧云坐在床边，眉头紧蹙，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药的剂量万一把握不好，丁一你会有危险的。”

　　“那更简单，”丁一看向顾仰山，“让佐佐木去请施瓦兹医生来联合会诊。有‘正规’医生在场，很多事反而好办。”

　　“不行。”冼碧云立刻反对，声音里透着不安，“一个宫本御医已经够难应付了，再来一个施瓦兹医生，人多眼杂，岂不是更容易暴露？”

　　“不，我觉得丁一说的有道理。”顾仰山沉吟片刻，分析道，“施瓦兹医生上次离开时已显不悦，这次再请，他未必情愿。但他也不敢公然得罪日本人，最大的可能，就是派他最信任的助手——孟洁过来走个过场，敷衍了事。”

　　“孟洁能来固然好，”冼碧云的担忧并未减少，“可万一我们猜错了呢？万一施瓦兹医生迫于佐佐木的压力，不得不亲自前来？到那时，两个经验丰富的名医在场，任何一点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被放大，后果更不堪设想。”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三人俱是一凛，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顾仰山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惯常的从容，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孟洁。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护士服，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医药箱，神色匆匆，额角还带着细微的汗珠。

　　“孟洁？”顾仰山难掩惊讶。

　　“我是来报信的，”孟洁侧身闪进病房，反手轻轻带上门，语速很快，“早上日本军方的人又去了诊所，邀请施瓦兹医生与一位日本来的宫本御医共同为李先生会诊。幸好施瓦兹医生上午另有安排，不在诊所。我主动请缨，替他先过来了解情况，也好……帮你们打个掩护。”

　　顾仰山眼中闪过感激：“谢谢你，孟洁。我们刚刚也得知宫本御医抵达的消息，正发愁如何应对。扑尔敏我们准备好了，但剂量实在拿不准，正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孟洁点点头，目光转向丁一，神色变得严肃：“如果必须大剂量服用扑尔敏来制造瞳孔放大、视力模糊的假象，那么除了乏力、困倦、嗜睡这些副作用他必须硬扛过去之外，最关键的是——服药后的两小时内，必须回到这里，由我立刻进行洗胃！否则，如此高剂量的药物滞留体内，极有可能对视觉神经造成永久性损伤，甚至……危及生命。”

　　“生命危险？”冼碧云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抓住丁一的手臂，“这太冒险了！绝对不能这样！”

　　顾仰山却沉吟着计算时间：“只是看诊，不用排队等候，两小时……理论上是够的。”

　　“没有这么简单！”孟洁摇头，语气沉重，“药物起效后，他会迅速感到强烈的昏沉，意识模糊，很可能陷入昏迷。在那种状态下，如何保证在两小时内‘自然’地结束诊疗并被送回这里？”

　　冼碧云更急了：“万一……万一他真的在诊疗途中昏睡过去怎么办？”

　　“那他们就会立刻发现异常的药物反应！”孟洁的声音斩钉截铁，“所有计划，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前功尽弃，还会引来更严厉的审查和怀疑。”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焦灼与压力几乎化为实质。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思虑重重。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沉寂。只见丁一不知何时已将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此刻空杯被他重重搁回桌面。旁边的药板已经空了。

　　“我吃完了。”丁一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刚才吞下的不是足以影响生死的药物，而是寻常的白水，“哪来那么多麻烦。”

　　前世他也曾这样决绝地服下药物，只是他没想到，孟洁这次提供的扑尔敏纯度更高，药效也来得更为迅猛。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大脑，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重叠。

　　“丁一，你感觉怎么样？”顾仰山见他身形微晃，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还……还好，”丁一试图聚焦视线，却发现顾仰山的脸变成了模糊的重影，“就是头……很晕，看东西……晃得厉害。”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比预想的还快。”孟洁上前一步，仔细查看丁一的瞳孔，面色凝重。

　　“不行，这太危险了！”冼碧云看着丁一迅速萎靡下去的精神和无法对焦的眼神，声音带着颤意，“他现在状态明显不对！不如现在就洗胃，对外就说他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需要紧急处理！”

　　“可这样一来，丁一这罪就白受了，机会也只有这一次。”顾仰山扶着丁一的手臂收紧，内心显然也在激烈挣扎。

　　“我也不赞成提前洗胃。”孟洁专业而冷静地分析，“药物会产生耐受性。如果这次中途清除，下次再需要时，剂量必须更大才能达到效果，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也会呈几何级数增加。而且，突然的‘急病’也可能引起怀疑。”

　　“那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昏迷过去？”冼碧云急得眼眶泛红。

　　丁一用力晃了晃越来越沉重的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顾……顾仰山，”他声音有些飘忽，“陪我去……洗手间。”

　　“好。”顾仰山毫不迟疑，半扶半抱着将丁一挪向病房内附设的洗手间。按照丁一含糊的指示，他在浴缸里放满了冷水，冰凉的水汽弥漫开来。

　　“水放好了，然后……”

　　话音未落，只见丁一挣脱他的搀扶，双手撑住浴缸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整个头脸猛地埋进了那刺骨的冷水之中！

　　“丁一！”顾仰山低呼。

　　水花微微溅起。丁一在水中死死睁大眼睛，尽管冰冷的水刺激得眼球生疼，视野一片模糊的惨白。窒息感与刺骨的寒意交织，疯狂冲击着席卷而来的昏沉。他在心中默数，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直到肺部开始烧灼般疼痛，才猛地抬起头来！

　　“嗬——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水珠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滚落，一张脸煞白，眼眶周围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如同蛛网蔓延。

　　“怎么样？好点了吗？”顾仰山急忙用毛巾替他擦拭。

　　“……有用。”丁一喘着气答道，但那股晕眩如同附骨之疽，仅被逼退片刻，又更猛烈地反扑回来。他刚试图站直，整个世界便再次天旋地转，脚下踉跄，几乎完全倚靠在顾仰山身上。

　　“丁一！丁一！”顾仰山用力撑住他下滑的身体，拍打他的脸颊，声音里染上了明显的焦急。

　　丁一的视线已经一片混沌，顾仰山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顾仰山……”他气若游丝，仅存的意识集中在一点，“快……快掐我……伤口……”

　　“你疯了吗？这简直是胡闹！”顾仰山看着丁一腿上还未完全愈合的枪伤位置，实在下不去手。

　　“快……没时间了……”丁一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也变得缓慢而沉重，身体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不能睡……醒醒……丁一，睁开眼睛！”顾仰山的呼唤越来越急，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太多涟漪。

　　终于，丁一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眼皮重重合上，身体彻底软倒，额头再次无力地磕向盛满冷水的浴缸——

　　“丁一！”

　　顾仰山惊骇之下，用尽全力将他捞起，避免他呛水。丁一已然昏迷，脸色惨白，湿透的头发贴在额际，气息微弱。

　　“丁一！！”冼碧云和孟洁听到动静也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冼碧云几乎要惊叫出声，被孟洁一把捂住嘴。

　　孟洁迅速上前检查丁一的脉搏和瞳孔，语速飞快：“昏迷了，是药物过量反应。必须立刻进行处置，让他至少在会诊时能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和反应！”

　　“怎么做？”顾仰山将丁一抱出洗手间，平放在病床上，声音紧绷。

　　孟洁打开医药箱，取出准备好的针剂和器械，眼神锐利而专注：“物理刺激结合药物拮抗，只能冒险一试。士先哥哥，麻烦你帮我把他的袖子卷上去。冼小姐，准备温水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和颈部。我们时间不多，必须赶在宫本御医到来之前，让他恢复一部分意识！”

　　病房内，一场与时间、与药效、与命运的死神竞速，悄然展开。而窗外，医院的走廊尽头，已隐约传来皮鞋踏地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规律而充满压迫感，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