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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怕我 ...

  •   砚梧抬头时,才发现自己竟自顾自地走到舒林峰山脚下了,他垂眸摸摸鼻间,叹了口气,还是上山了。

      走到竹屋外的时候,落玉刚给藏砚梧疗完伤,听见脚步声,偏头淡淡扫过来。

      “段菁见过仙尊,家师命弟子前来探望藏师弟。”砚梧抱拳躬身。

      落玉微一点头,没说话,轻轻给藏砚梧腋好被子后,才起身往屋外走。

      待那抹绛红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砚梧才推门进屋。

      床榻上的小不点还没醒,脸色苍白得像张薄纸。

      砚梧转头看向小木桌上七零八落的药瓶,走过去,看了白瓷瓶身片刻,还是倒了几粒出来,掐在指尖滚搓。

      砚梧几不可察地轻笑一声。

      他当真是疯了,落玉仙尊何等身份,即便那时恨毒了自己,也从未用这般低劣的手段对付自己,何况现在的“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唔……”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砚梧放下药瓶,快步走到床边。

      “师弟觉着身子怎么样?”砚缓声道,装着亲切师兄的架子,假惺惺地关心。

      藏砚梧缓缓睁眼,定定地看着他,许久不说话。

      怎么,难不成被邛尉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砚梧挑眉,等了片刻,没忍住先开了口:“师弟……”

      “是前辈……吗?”

      小孩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脸色依旧苍白,就那一双漂亮的眼睛还能看出些许生机,砚梧盯着那双眸子眨了眨眼,笑道:“怎么认出来的?”

      藏砚梧闭着眼睛皱了下眉,像在忍痛,砚梧见状,轻轻抓着他的手裹进掌心,灵光隐现在手心,缓缓渡进他的经脉,藏砚梧终于稍稍松了眉,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骨头碎的地方落玉已然复原了,可到底没经验,少了几分细致,这年纪的孩子最是经不得疼。

      至于这“经验”,砚梧是怎么来的。

      他有多怕疼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藏砚梧忽然笑了,看起来格外乖巧:“不知道,但除了前辈,不会有人这样关心我。”

      砚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顿了顿,随即问:“你记得段菁吗?掌门的大弟子。”

      小孩眨了眨眼,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是许师兄吗?”

      看来只有藏砚梧不会被这世间的规则所影响,砚梧暗自思忖,是因为他们血脉相同吗?

      藏砚梧看起来很开心,刚要开口说话,额头却冷不丁挨了一下轻敲。

      “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砚梧瞬间收起笑容,语气也冷了下来。

      小孩悄悄把头埋进被子里,却被砚梧伸手揪了出来,才小声嗫嚅:“万事勿以自身为重……”

      “记得啊。”砚梧嗤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邛尉算什么东西,值得你拿命去拼?”

      “可我赢了。”小孩撇嘴,“我觉得前辈一定会来的。”

      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样,砚梧又气又笑:“那我是不是还要表扬你?”

      “那前辈打赢邛尉没?”

      “还学会顾左右而言他了啊。”砚梧没忍住,伸手掐了下他的脸,还是顺着他,“没,不过你今天做得很好。”

      藏砚梧闻言,几不可察地往他掌心蹭了蹭。

      “邛尉死了。”下一刻,砚梧冷冷收回手,轻描淡写道,“那日在山门堵你的人也全死了。”

      稍稍停顿片刻,他补充:“我杀的。”

      砚梧垂眸,直直盯着藏砚梧的眼睛,目光带着冷意,只是那抹未到眼底的冷实在浅薄,虚浮得很,反倒裹着说不清的不安和无措,让人瞧不真切。

      怕我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

      应该要怕我的。

      砚梧抿唇沉默着,他从来都不是好人,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如今强装出来的这点温柔又能在他脸上停留多久呢?

      应该是自己在怕吧。

      怕自己在藏砚梧心里,一直会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前辈”

      怕这层假面被彻底揭开,卑劣狠戾的品行摆在天光之下,不遮不掩。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手却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手心里,砚梧错愕垂眸,反应过来是小孩牢牢抓着他的手。

      “前辈,我很想你。”藏砚梧缓声说,嗓音很低,带着病弱的微哑,“前辈有想过我么?”

      “前辈和我说这些,是觉得我会怕,对不对?可你就是我啊,所以无论前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不怕。”藏砚梧握着砚梧发凉的手紧了又紧,轻笑了下。

      砚梧僵立的身子终于动了,他闭了闭眼,舒出一口气,像是千钧重担终于踏实落了地,人也有了活气。

      是他魔怔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没看透。

      “前辈还没回答我想……”

      砚梧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孩纠缠,直接堵了他的嘴,那被子盖着他的脸:“话那么多,累不累,睡觉。”

      “我不睡。”藏砚梧探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笑意,就这样望着砚梧,“前辈还没回答我,我不睡。”

      砚梧哪受得了这样的巴巴的眼神,连忙移开了视线,嘴硬道:“爱睡不睡,我走了。”

      藏砚梧没应声。

      “我不能久留,晚些再来看你好不好?”砚梧没辙,只得轻声劝哄。

      藏砚梧过了好半晌才含糊开口:“那前辈留下来陪我睡好么?”

      “好。”

      小孩心满意足地松开了砚梧的手。

      ***

      兰麓大会在第五日的暮色中落下帷幕,天下风云榜的评选大事也终于尘埃落地。

      榜首之位不出意外由砚梧夺得,紧随其后的分别是揽谣山的天融榕、孝陵门的乌峤、肃学城的宁轻平,而仙迢洲的李筱冉则位列末席。

      砚梧盯着那名字,心下无奈,想这榜首该是许涵的,如今自己阴差阳错地顶替了这一名头,倒不得不硬着头皮争了第一。

      一个渡劫期混在一群出窍小辈里争魁首,实在不算光彩。

      至于榜单上的另外四人,砚梧心里已有计较,前世除了乌峤在大会结束后暴毙以外,其余三人日后皆成名震修真界的大能。

      “段兄好剑法,输给你,乌某不亏。”一把折扇在眼前晃过,乌峤走到砚梧身侧,像老熟人似的,熟稔地搭话,“话说兰麓秘境将启,可愿与乌某结伴同行?”

      砚梧尚未应答,又察觉到一道轻浅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乌峤身后那位身着银灰衣裙的少女正冷冷地斜睨着他们。

      “乌峤,你这算盘打得倒响。”少女语带讥讽。

      “少山主此言差矣。”乌峤转身轻笑,“若无意结盟,又何必在此驻足?”

      天融榕冷哼一声,目光直直投向砚梧,似在等他回应。

      三人视线交汇处,空气骤然凝滞。

      乌峤天妒英才,少年早夭,没机会结识倒也罢了,天融榕他却是认得的,而且与她姨母天卿也算得上是“交情不浅”。

      当年诛妖大战后,天卿莫名对陆晓一见倾心,竟全然不顾两人三百余岁的年龄差距,背着落玉仙尊,直接将陆晓掳回了揽谣山。

      若不是他那时得了消息,连夜赶去救人,恐怕天卿都逼着陆晓洞完了花烛夜。

      说来也是奇怪,山主看上陆晓也就算了,他们这少山主天融榕竟也喜欢上了陆晓,天卿是看着天融榕长大的,感情甚笃,最后倒为了一个男人险些撕破脸。

      也不知她们一个两个是如何想的,就陆晓那傻样,两位名动九州的美人竟都倾心于他。

      当然啦,这些事风流韵事,都是后来在兮月宫打听到的,至于真假,他就懒得追究了,权当一乐子听罢。

      收了心思,砚梧躬身一礼:“大会上我同二位不分伯仲,倒不如在秘境里,再决高下。”

      他前世输给了邛尉,便也失了去兰麓秘境的机会,而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一渡劫大能,为何非得领着两拖油瓶?

      况且此次一去,也是为了寻些天材地宝,藏砚梧结丹在即,落玉自然不会将这小事放在心上,他却难以放心,结丹之事可大可小,这底子若是打好了,对日后的修行百利而无一害。

      这话说得委婉,乌峤却当即黑了脸,压着眉,拂袖而去,倒是看起来骄纵的天融榕虽然也没客气到哪里去,仍维持风度拱手告辞。

      二人走后,砚梧在原地驻足片刻,想着秘境里的事。

      “段菁。”

      砚梧闻声回头,就见掌门立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对这老头印象相当差,看到他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脸色,幸好那老头像在想什么事,也没时刻盯着他。

      “弟子在。”

      掌门领着砚梧朝大殿走去,边走边问:“此番进入秘境,准备可还充分?”

      不过是说正事前的客套话,砚梧回答得颇为敷衍:“尚可。”

      掌门点点头道:“那便好。”

      进了大殿,掌门袖袍一挥,施了个阵法,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砚梧看着他的动作,眼里的不耐更甚,也懒得琢磨其中深意。

      掌门忧心忡忡地拧着眉,来回踱步,砚梧则静立在一旁,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他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段菁,为师要你在秘境里寻一样东西。”

      砚梧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问道:“不知是何物,竟让师尊如此挂心。”

      掌门捏紧袖袍,话到了嘴边竟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又是半柱香的时间,砚梧忍着气,却还是尽力装出一副愿意为了师尊肝脑涂地的模样:“师尊何故忧心,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望。”

      “好孩子,好孩子。”掌门背过身去喃喃自语,深吸了一口气道,”为师要你去找赤幺。”

      此时殿外恰好起了一阵风,砚梧听不见风声,只觉得一股凉意掠过指尖,周身血液似乎也瞬间凝住。

      砚梧浑身一僵,下一刻眸中凶光乍现,盯着老头微驼背影的眼神也变得阴恻恻起来。

      赤幺么?

      这老头……还真是找对人了。

      砚梧轻轻摩挲了下指腹,赤幺乃魔族至宝,非纯血之魔无法驾驭,若有外人妄图强行占有,必会被其散发的魔气侵染,轻则神志不清,沦为痴儿,重则当即形神俱灭。

      此等秘辛唯有魔族圣殿和兮月宫知晓,而他们缄口不言的缘由在于,赤幺虽被外界视为魔族圣物,但其持有者却可凭借此物号令群魔。

      就连当初半步踏入魔神的他,也曾在赤幺手里吃过亏。

      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敢问师尊,赤幺为何物?”砚梧明知故问。

      掌门皱眉,摆了摆手:“莫再多问,你只须知其为权柄模样,上缀着一枚玄石。”

      “是,弟子领命。”

      老人似乎疲惫不堪,闭目养神,叹息一声:“你回去吧。”

      砚梧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忽然听见身后之人低沉的细语。寻常人等自然难以听闻,但砚梧却听得真切。

      “孩子,别怪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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