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帐暖梦蓬莱》冰介

71、交易既成

　　柳弃月微微颔首，心中忧色稍减。
　　一行人便在来人的指引下上到二楼，柳弃月与章宥修携几人步入雅间。但章宥修的手始终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犀利，提防着周遭细微的动静。
　　“底下的人不懂事，才冲撞了各位，还请见谅。”
　　几人齐齐望去，桌案之后负手而立的人，缓缓转过身来，微微躬身致歉。这时几人才见，其脸上以面具覆面，倒叫旁人识不出真容。只是方才背对他们，柳弃月和章宥修早将其掌中厚茧瞧得分明，显然眼前册门当家，亦是常年习武之人。
　　只是他们不知，面具之下，正是张简修。
　　“当家言重了。”
　　章宥修几人只听得，眼前之人不似朝奉那般咄咄逼人，嗓音肃然，透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你我双方，或多或少都伤了，依在下看，不如此事翻篇，可好？”
　　“乐意之至。”
　　尔后张简修又续自陈说，“方才听百晓生说，你们要见我，是为一件稀世珍宝。”
　　“不错。”章宥修仍旧未放下心防，直直盯着对方暗藏面具之下的双眸，沉冷说道。
　　张简修缓缓绕过案台，移步向前，双手交叉于前，“倒是不知何物，竟不惜劫了百晓生，大闹我册门也要见我。不过我册门对罕见之物，向来愿意接手，只是不知，你们手中究竟是何物？”
　　观察良久的柳弃月步履轻移，与身前的章宥修并肩，温言道：“当家不妨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毕竟，像你我这般，定不想自己手中珍宝落入对宝贝一窍不通者的手中。”
　　他未吐辩驳之词，貌似对此确深以为然。柳弃月这才陈说，“市面上南珠与东珠多有不同，但依旧有不少人被东珠蒙骗，这是为何？”
　　姿态不卑不亢，倒让张简修觉得新奇，略加思索才言：“南珠罕见，东珠为人工所制，因而泛滥。东珠仿制南珠，许多略通皮毛的人，只观其貌，却不辨其质，因而被蒙骗，也属寻常。”
　　“那这该如何？”柳弃月追问道。
　　鬼市鲜少见女子出入，更少见胆敢如此对张简修，这位册门当家这般说话。
　　只是张简修似乎颇有耐心，朗朗开口：“东珠也好，南珠也罢，假的便是假的，无论如何都成不了真。东珠常以次充好，甚至于以铅球代之。个头上，常稍大于南珠，且更为沉重。若是将珠壳碾碎，便会发现，东珠摩擦后并无颗粒感，非天然珍珠质感。内里成色，便全然看商家良心。”
　　门外朝奉等人与桑塔一众，面面相觑，眸中敌意流转。门内，柳弃月与张简修唇枪舌剑。
　　“当家确懂个中门道。”
　　“姑娘亦是不俗。”
　　眼神互视，几息之后，柳弃月眼睫微动，“当家勿怪，实在是曾听家父提及南珠买卖一事，心有余悸。”
　　张简修未露愠色，浅笑道：“姑娘不若同讲讲，究竟是何祸事，竟让姑娘芥蒂许久。”
　　柳弃月企图透过面具，分辨出他细微情绪，可惜，除却一双看不清神色的双眼，一无所获。只得微微作揖，才缓缓陈说：“幼时曾听家父所言，市面上多有以东珠仿造南珠，一夜之间便能使一家典当行就此销声匿迹。曾也不信，直到街市上一家数十年的老典当铺有一天突然之间便身负巨债，一家老小实在难支，被逼得走投无路。”
　　“东珠之祸？”
　　“正是。后来经打听方知，一年之前，那典当行收了一颗价值数万两银的南珠。就当期限已至，那典当行才张罗着将‘假南珠’卖出去，多方询问才知，自己上了当。那假珠子一文不值！可那人却实实在在将数万两银卷走，待典当行的老板去寻那人时，却得知那人早便在一年之前消弭于无形，不知所踪。于是，先前不少账目一时之间都填补不上空缺，债主纷纷上门，可老板根本凑不出这笔巨款，那典当行，就此没落。”
　　本该共享天伦，儿女承欢膝下，但却突遭变故，不过数日，家破人亡。
　　“用一颗一文不值的珠子便骗走了人家万两白银？”阿岩和汐娘听罢，俱是膛目结舌。
　　柳弃月收回眼中那点涌出的痛色，复而回神，说道：“但册门既在鬼市屹立数十年不倒，想必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姑娘说了这么多，究竟意欲何为？”张简修语气满是试探，面具之下，眸光幽深。
　　柳弃月气势亦不落于对方，目光直逼：“不知如今，鬼市之中，一颗南珠价值几何？一颗东珠又有几何？”
　　张简修张开手，应对自如，“看品相，一颗南珠，在鬼市，至少值十万金。东珠，这个数。”
　　“五百两？”
　　忽闻得一声轻笑，张简修将手收回，声音沉缓：“是，五两。南珠罕见，但现今不少女子偏爱以珍珠装饰，是以东珠泛滥，市面上多有东珠饰品。”
　　柳弃月淡淡一笑，“既如此，若我愿向当家出手一颗南珠，不知当家可否接受？”
　　“有何不敢？”
　　“当家爽快，那我们商定一日，你我双方当面钱货两讫。”
　　闻言，张简修不禁扣了扣桌案，声线沉冷：“册门行事，从未走出过这道门，便是姑娘，也得按规矩办事。”
　　而柳弃月反倒上前一步，声音同样清冷，如玉石相击，清脆而冷硬：“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册门虽在这鬼市举足轻重，但您方才也说了，南珠罕见，想必一年之内，册门也难得几件如此奇珍。”说完，柳弃月又以更低的声音说道：“何况，若册门真得了这南珠，大可闹得人尽皆知，如此天下富商望风蜂拥而至，届时……”
　　“姑娘不妨直言。”
　　柳弃月又向前走了几步，俯身轻语：“届时，尽可寻多方买主，十万两一颗，十人便可得数百万两。”
　　“可……我们不是只有一……”汐娘咂舌，不由细声说道，阿岩连忙拽了拽她，才未继续说下去。
　　张简修直勾勾盯着柳弃月的眼睛，“姑娘，胆子不小。”
　　南珠虽只有一颗，但却可以仿造前人行事，以假乱真，如此暴赚十倍……
　　张简修内心诧然，未曾料想，眼前的女子竟深谙典当个中门道。原想着，这位姑娘，不过是六弟见其绰约佚丽，加之有几分鉴宝的本事才有几分上心。容貌，大抵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一处。
　　短短六字，让章宥修眼中的锋芒更添几分犀利。
　　“公子不必如此，在下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张简修难得见六弟这般，如临大敌，反倒饶有兴致，“想法不错，但我怎知，你们手中南珠是真品，而不是诓我的？”
　　烛火逶迤，雅间内偶有凉风拂过，惹得烛焰摇摆不定。
　　柳弃月直直凝视着张简修，而张简修亦是如此，面面相视，“以大朝奉和当家眼力，我们岂敢千里迢迢来鬼市造假？我等虽是来此逐利，却非以命相搏。”
　　睫羽之下，秀眸锐气尽显，张简修愈发觉得，柳弃月身上有股超然的慧气。持续的沉默，如蔓延的冰，凝着雾气，在此间寒气升腾。
　　半晌，张简修才沉峻地出声：“你倒是看得通透，今日，姑娘便是这个例外。不知你想如何交易，又在何时交易？”
　　“到时便知，我们会派人与你传信。”对峙的锋芒陡然收敛，柳弃月恢复平日的温和，淡淡开口。
　　话已至此，张简修便顺势而下：“那便静候佳音。”
　　几人方转身准备跨过门槛，背后那道冷峻的嗓音再次响起：“至于百晓生，你们也一并带走吧，让他传信便是。”
　　“也好。”
　　旁者愿意，当事人却猛地自墙角窜出，高声囔着：“我不同意！”
　　张简修恍若未闻，其余人更是默不作声，而柳弃月一众，对百晓生充当“信鸽”的行为，深觉是册门当家的特殊关照。
　　楼下朝奉的态度与方才截然不同，见众人下楼准备离去，恭敬躬身一揖：“贵客慢走。”随后又瞥了眼耷拉的百晓生，朝章宥修道：“如若各位不放心，可在沿途蒙住他的双眼。”
　　章宥修颔首以示知晓，旋即众人拎着百晓生，快速原路返回地面。
　　春坠露间，脱离鬼市，四野星垂，满目清明。本以为在鬼市耽搁许久，外头大抵早便过了日出时分，可当他们望见这远山弦月低悬，才知此时约莫才至寅时。
　　一行人踏上马车，同时依朝奉所言，将百晓生全程蒙着面。而他一上马车，反倒再不闹腾倒头酣睡。为防万一，特地嘱咐阿岩在郊外兜转数圈才摸进城中，返回章府。
　　依旧是庞管家，亲身立于府外，迎接众人回府，“小姐回来了。”
　　“庞伯，更深露重，日后不必在府外候着了。”
　　“不妨事不妨事，总归在房里也睡不着。”
　　阿岩背脊微微发凉，额上薄汗微露，“此法未免太过冒险！”
　　“是啊，柳先生，刚才那架势，真给我吓一跳。”王大哥也附和道。
　　虽说众人跟随章宥修在海上见识过不少场面，但这是头一遭在鬼市之中。诸位皆是寻常百姓，身处阴森之所，难免战栗。
　　“柳先生，鬼市这遭，那当家显然不好惹，不是好相与的。”
　　一行人跟随庞管家入了内院，酒水饭菜早已备好，远远见大伙归来，庞管家便已吩咐厨房将饭菜热好。
　　柳弃月在前边走着，眸光清凉，耐心向众人分说:“鬼市中人大多是贩夫走卒，且身处鬼市八大门之一的册门，与他们打交道自然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若是不兵行险招，怎能博得这滔天之财？”
　　“可，谢大人那边……”
　　天边繁星数点，落在柳弃月眼中，秋波潋滟，她转眸望向忧虑的众人，朱唇轻启:“谢兰舟此人心思过深，他的态度并不算明朗，我们必须另寻他路，才能以防万一。只是如今，不论是同他们哪一方交易，我们有命拿到这银两，也得有命将其运回桑塔。”
　　性命攸关，自然不容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