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多得》华生生

1、地狱模式

　　八月三号，衡水下了一场暴雨。

　　核载56人的客运车载着一车昏昏欲睡的学生到达市里后，雨已经停了，车门一开，湿漉漉的潮气和令人作呕的机油味儿立刻飘了进来。

　　苏芷汀揉揉眼，跟着人群一起下车。

　　前面似乎有人不愿意下车，一车人就这么挤着，前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推什么推，你看看这底下全是水，我怎么下去。”

　　“积水到我腰，我箱子怎么办？”

　　“先别下。”

　　“再深也得下啊，迟到罚站一天，重点是我站后头看不清黑板！”

　　啊……

　　重点是看不清黑板，而不是腰和腿遭罪吗？

　　一个个学魔怔了。

　　苏芷汀心里小声嘀咕着，惺忪睡眼看了眼窗外。

　　倒是没前面喊得那么夸张，但积水也能漫过人的膝盖了，有几个老太太骑着三轮车往这边赶，还没等过来，就已经被学生家长拦下来，将行礼放在三轮上，人下来，推着三轮走。

　　苏芷汀没太当回事，弯腰，将裤腿往上挽。

　　她挽裤腿的时候，看到自己前排坐着个女生。女生正弯着腰，用保鲜袋将她的球鞋包起来。

　　女生侧脸绷着，看起来不是好说话的类型。

　　苏芷汀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运动鞋，斟酌再三，还是轻轻拍了下女生的肩膀。

　　“同学。”

　　女孩儿仰头，柔软的短头发睡得支楞巴翘，黑漆漆的眼睛看了苏芷汀一眼。

　　苏芷汀弯眉朝她笑笑：“你还有多余的保鲜袋吗，我就带了一双鞋。”

　　“嗯。”

　　女孩儿拿出一个厚厚的圆柱体递给苏芷汀，上面缠绕着全是保鲜袋，就像超市里称米用的那种袋子。

　　就很奇怪。

　　大家都是来上学的，怎么会带那么多保鲜袋？

　　苏芷汀脱下鞋袜，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用了三层袋子包裹，然后将东西还给女生，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带这么多袋子做什么？”

　　女孩儿微怔，声音死气沉沉，带着股和她清俊外貌严重不符的丧感：“新转来的？”

　　苏芷汀唔了一声，心想，她怎么知道的。

　　女孩儿明显从苏芷汀的表情上看出来了，却是什么都不说了，拎上背包和球鞋，光着脚下了车。

　　苏芷汀也光着脚，慢慢从车上下来。

　　“小姑娘，这个箱子是你的吧。”

　　“啊，是的是的，谢谢叔叔，太感谢了。”

　　竟然有人帮她搬箱子！

　　雨下成这样，三轮车都已经是有价无市了，竟然还能碰上好心人。

　　太好了，一会儿要多给他一些钱……

　　“还挺沉。快来啊，叔给你架肩上。”

　　苏芷汀怔了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叔叔就已经将行礼横着搬起来，放在了苏芷汀瘦弱的肩膀上。

　　他拍了一下箱子，指着前面浩浩荡荡的扛箱子队伍，对苏芷汀道：“好了，走吧。”

　　苏芷汀：“……”嗯，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苏芷汀本来想等等三轮车的，但箱子已经架肩膀上了，干脆就这样吧，狠着心迈出第一步后，淌水走进了学校。

　　学校特别大，苏芷汀开着导航，在水里缓慢前行，时不时还会有零落不堪的树枝打在膝盖上。

　　走到教务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她拿着湿了一个角的证明材料放在主任的桌上。

　　徐主任：“你是那个沐城一中的学生对吧。”

　　苏芷汀：“是，我叫苏芷汀。”

　　徐主任：“每年都有一中的学生往这儿转，想要冲一下清北。但是你也别觉得来了这儿就是清北预备役了，你得心无旁骛的，跟紧老师们的步伐，听见了吗？”

　　苏芷汀：“听见了。”

　　徐主任蛮喜欢这种乖巧类型的学生，于是摊开一本名册，拿起笔来问她：“理科班的吧，觉得自己哪科拉分最多？”

　　苏芷汀毫不犹豫地回答：“物理。”

　　徐主任嗯了一声：“不得不说，女孩儿很多都物理拉分，给你分到79班吧，班主任是李宗强李老师，高三物理组组长。”

　　理综强。

　　好权威的名字。

　　苏芷汀：“谢谢主任！”

　　徐主任：“这雨下的，怕是来了什么贵人。”他嘟囔着，然后贴心地将行礼搬起来，放在苏芷汀的肩膀上，和刚才那个司机叔叔的动作如出一辙：“快去吧，先别急着回宿舍，去班里报个到。”

　　苏芷汀：“……”

　　-

　　这里的节奏非常的快。

　　很少有学生在走廊上打闹，大家都闷着头快速地行走着，以至于苏芷汀的脚步都跟着加快了一些。

　　2079班在一层的楼梯口处。

　　这会儿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苏芷汀从巨大的透明窗子外看了一眼，里头密密麻麻坐了得有七八十个学生，全都低着头在上自习，课桌间隙小的可怜。

　　苏芷汀敲了下门，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教棍走了出来。

　　李宗强：“哪个班的，来做什么？”

　　李宗强的语速非常快，就好像怕她耽误了学生们学习，急着要把她撵走一样。

　　苏芷汀也跟着他的节奏简明扼要：“新转来的，这是我的……”

　　李宗强直接打断，又像拿又像抢地抽过去看了一眼，对她道：“箱子就放外面，晚上再拿。带书了吧，进去上自习。”

　　这就……

　　这就得进去自习了？

　　她甚至连宿舍都没去过。

　　这一串话下来苏芷汀根本没有回答的时间，李宗强领着她往班里走。

　　要自我介绍了！

　　苏芷汀在车上的时候，就一直在打腹稿，想着怎么和新班级的同学介绍一下自己，结果李宗强根本就没有让她说什么的意思，一边领着她往里走，一边用棍子敲着自己的掌心：“我看看谁敢抬头，跟我对个眼试试看，嗯？”

　　班里一片死寂，只偶尔有翻书的声音。

　　好窒息。

　　苏芷汀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坐这儿。”李宗强给她在过道最后牵了个空桌，“以后按成绩排座位，你的校服一会儿我会带给你，安心学习。”

　　苏芷汀点头坐下。

　　她没急着从课本里掏书，而是先低下头，将保鲜袋里的鞋子拿出来准备穿上。

　　正弄着鞋，耳边砰的一声响，一本英语书甩在了她的桌子上。

　　苏芷汀惊的抬起头，看到过道右边的女生收回手，扯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唰唰地写着什么。

　　苏芷汀小声道：“是你啊。”

　　这个女生不就是刚刚在车上给她保鲜袋的同学吗！

　　离得好近，都能看着她头发上未干的水珠。

　　苏芷汀的目光落在英文书上，上面写着陈嘉两个大字。

　　苏芷汀友好道：“我带书了，不用借给我的。”

　　砰。

　　一张字条轻飘飘地扔在了她的桌子上。

　　苏芷汀皱眉打开，上面清秀的字体写着：桌上不能没有书，在查

　　苏芷汀喉咙又滚动了一下，目光一转，果然看见几位老师带着袖章，正在窗户口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了。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地狱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