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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怡情 ...

  •   “南下?今时不同以往,殿下还想脱身而去吗?”
      “圣上龙体堪忧,诸位侯王都被召回东都,一旦……军权收拢中央,扼制兵变,莫说圣上,太子党也绝对会盯着每个侯王动向。”
      “怎么不能走,四殿下还未开府立属,手中又无兵权,出去散个心还不行。”
      “无兵权,正是无兵权才更要待在东都,以防生变祸及性命。”
      “他与太子闹成那样,待在东都与待在外头,又有何区分。”
      “太子岂是不辩是非,心狠手辣之人?赵氏与殿下,他还是分得清的。”
      ……

      听着诸位好友为自个儿身家性命吵得面红耳赤,斐霁不觉感动的多饮了几杯酒,同时又为他们谈及的局势心烦,说的都对,反正他现在是樊笼中的鸟,连自己性命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心如明镜又如何,还不是徒增苦恼。
      鼻息间再次飘来冷清幽香,手里金酿失了味道,寡淡无味。
      他晃悠起身,找了一个牛皮酒囊,与诸位道别:“我不胜酒力,先退了。”

      “得,殿下慢些,吾等再帮你想想办法。”武烈急忙起身,扶住芊芊玉手。
      “我看你是举杯消愁愁更愁,早些回去歇着吧。”张篱摆手。
      其他两人作揖送别。

      斐霁甩着酒囊,去外头打了一袋苍梧清。
      抿嘴尝试一口,辛辣滚刀般刺入咽喉,带着一路火气下滑到腹中,瞬时燃起了烈火,烧的他一阵清醒。
      斐霁长啧一声:“劣酒就是劲大,狼狗子皮糙肉厚,烧穿肠胃可别赖我。”

      “殿下,回宫?”车夫试问。
      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出窗外,指了指东边方向:“诏狱。”

      马车辘辘滚捻着石街,斐霁酒意正酣,坐而假寐。
      忽得青骢嘶吼,车身剧烈晃动一番,遂紧急刹车。
      斐霁睁开眼睛,双眸幽怨窝火,外头起了一阵叫骂。
      “眼瞎吗,不知道躲开。”
      “滚,什么车都敢拦,知道里头坐着什么人吗?”

      斐霁生怕车夫只身在外把他名讳报出来,正要探头,一阵有节奏小锣声起,只听得清脆嗓音唱道:“您让我走,我可不能走,我要了半天空着手。一文钱也没有,傻子我还得饿一宿。我求掌柜的高高手,您要给钱我就走。”

      斐霁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是讨钱的叫花子,他自爱乐律,又觉有趣,抛了一锭银子出去。
      “数月不见,爷出手阔绰了,不知我这当家的苦。”锣声停止,依旧清脆悦耳声音响起。
      斐霁听闻脊梁骨一阵发麻,扒着窗沿往外望去,看到一身褴褛,灰头土脸瞧不出人模样的乞丐,他周身颀长,宛若一根细竹竿,真像顿顿饥馑的饿死鬼。

      “上来。”斐霁撩开门帘,话中带着怒音。
      竹竿乞丐从布带掏出一本手指宽册子,隔空抛进绮丽马轿中,默声打了个手势:近来账目已打理好,江南无事,安好。
      在马车夫视线死角下,斐霁快速手势回复:给你写了信,暂时回不去,静候。
      乞丐略一思量,接着敲起小锣,唱:“接着要,一家一户都要到,要了他不要你,你说我来没道理。要了你不要他,你说有钱不给花。”

      歌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拐角一隅,斐霁睡意全无,又呷了一口苍梧清,依旧浓烈,却让人上了瘾,安了心。
      他静心翻起账本,又从腰囊间抽出小豪,舔了一口润墨,在账本尾末记了一笔:邬洪达奉酬超额支出一锭钱,下月转回,扣除邬洪达奉酬一锭钱。

      *

      腰间别着酒囊,斐霁宽袖长袍,溜溜达达进了重牢。
      望着幽深的牢门,斐霁用脚勾开送饭洞口,将牛皮囊扔了进去,随意的就像给路边摇尾乞怜的狗扔块骨头一样。

      里头窸窣一阵,发出一声畅饮的啧叹。
      “这袋酒花了我几个银子,侯府尚在,你写个条子,我让人翻墙进去“拿”几件东西赊了,以后酒给你管饱。”斐霁盘算道。
      “抄家了,没钱。”
      “没事,反正你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账我先给你记上。”
      斐霁搬来一块石板,背倚牢门,有板有眼开始记账,没有立即走的意思。

      “我娘亲是崔国公府的丫鬟,也是王皇后的贴身侍女。”斐霁抬仰脑袋,目光涣散看着廊壁昏黄豆灯。
      牢门内:“……”
      “在我六岁寄养民间时嬷嬷跟我说,王皇后不是我亲生娘亲,我不是嫡出皇子,我娘亲因我难产而死,王皇后看我年岁尚幼,将我留在身边,与大哥……太子一同生养,王皇后待我视如己出,严禁宫人谈论我的身世,要不是身体孱弱要寄养民间缘由,我怕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身世,我会喊她一辈子娘亲,也会喊太子一辈子大哥。”

      斐霁将手伸进洞中,讨要酒喝。
      一只长满厚茧的大手钳住鲜嫩手腕,低沉道:“酒多伤身,继续说。”
      “没酒怎么说。”斐霁甩开厉手,不无凄然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生死烂红尘。”
      酒囊重回手心,斐霁仰头欲饮,暗哑声幽幽飘进耳畔:“苍梧清灼胃,小口抿着喝。”
      小狐狸耳朵微微一动,沾满莹莹酒水的舌尖愉悦舔上虎牙,露出知晓猎物上钩的狡猾表情。

      “这些年我能四处游历,过闲云野鹤生活,得益于王皇后和太子相助,直到王皇后崩薨,我和太子的规格还是一样的。”斐霁又饮了一口苍梧清,烈酒烧心,却也痛快,苦笑道,“我一个宫婢生的庶子,竟与当朝储君享同等待遇,皆因他们菩萨心肠又重情重义,我又怎能忘恩负义,以怨报德呢。”
      “我天性自由,不喜束缚,更没遐想过高位,困我于此,不如送我一死!”斐霁高喝心声,铿锵有力,声音不觉颤抖,拖出几分哭腔。
      要是张篱在,听完这番决绝言论,定会给他拍案称好,赞一个大义凛然,但由于对面坐着的是老奸巨猾的姜墨,斐霁就不求此效果,只要能挠到他几分痒处就好。

      那头没做声,只伸出指甲长过手指的槁手,将酒囊要了回去。
      斐霁乖顺给出去,刚才猛饮几口,腹底燃火,快把小狐狸烧迷糊了。
      狼狗子咕嘟咕嘟喝完一袋,神都不带晃一下,扔出酒囊,砰一声关上洞门,耍赖道:“酒你也喝了,不算我的账。”
      小狐狸双颊绯红,脚底虚浮,有节奏扣了三下牢门,吐出酒嗝,黏腻腻嗔怪道:“坏叔叔。”
      门内猛烈咳嗽起来。
      斐霁哂笑,又语不惊人死不休,薄醉道:“我不举,尤为喜好男风,日后断然生不出儿子,大魏若要在我手中,早晚得亡。”
      “……”一阵死寂的沉默。

      斐霁觉得差不多了,心情大好地踏出重牢。
      候在门口的楚河颔首,未敢正视四殿下。
      看着陌如生人的本家堂兄,斐霁勾起对亲生母亲的感伤,他拍了拍楚河肩膀:“堂兄,辛苦。”
      “不敢。”楚河的腰背弯的更低,“多亏殿下,卑职才从贫农跃身官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斐霁大为感动,娘家人虽出身低微,却谦卑有度,即使傍上皇亲,也没有任何骄奢之态。

      斐霁知他性情,不再强求他能与张篱那样“放肆”,只用他的忠贞稳重,遂收敛起嬉皮脸,正言交代道:“一会儿有信送出,莫追究。”

      待斐霁走后,一封信果然从诏狱传出,几经辗转,一刻钟后静悄悄躺在东宫书房正中央。
      夜半风急,朗星疏云,不知多少个日头,斐翊忙到三更才歇,未敢懈怠大小国事。
      恒帝说是北上度暑,一去三个月,渐入早秋,还没有回宫的意思,九门十三州事务全部压在斐翊肩上,他又向来严于律己,事必躬亲,不折腾出个头绪不罢休,连年过六旬的三师也跟他一道忙到半夜,经常看着折子睡死过去。

      廊檐隐入夜幕,夹道间的零星促织声如沉睡巨人的呼吸,微弱却规律。
      绵绵长廊尽头,一盏孤灯随风摇曳,照亮来时路。
      斐翊加快步子,奔向执灯之人。
      “夜凉了,不是不让你等了吗,手都冰凉了。”接过钟宛月手里灯笼,斐翊捧着纤手,轻柔搓热,“连个丫鬟都不带,苦了自己。”
      钟宛月扯出一丝疲惫笑意,静谧看着连日瘦了许多的太子殿下,心疼道:“殿下不也是,回家路上也没个伴儿。”
      两人相顾一笑,心照不宣,像民间寻常夫妻一样,执手进了家门。

      将夫人送回寝殿,斐翊转身去了书房。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案上排列几封火漆密信,斐翊先取了正中央的查看。
      见闻“斐四”,心中陡然一紧,又认出姜墨字迹,更是匪夷所思,急忙看下去。
      “景福怎么跑到诏狱去了。”读到后头,斐翊不觉勾起嘴角,“这小家伙还是有些保命的本领,连老油子都被恍住了。”
      再往下读,看见“好男风,无子嗣,断血脉”,斐翊笑意戛然而止,信纸不禁捏出两道皱褶。

      “怎么会……”斐翊无不担忧的在房中踱起了步,后又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得停住了步子,将桌上信封摊平,喃喃道,“算了,本不该让你入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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