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玉》佟晗

1、灵玉 灵玉疯了以

　　灵玉疯了以后，总能想起她结婚那天。
　　父母订了一挂鞭炮，十几米长，炮仗声响遍全村，一直响到县城里。
　　灵玉的丈夫和灵玉是相亲认识的，灵玉没考虑多久，只和对方相处三个月就结婚了。
　　用她爸的话说：“这是个好男人，能干，知道养家，以后肯定出息。”
　　她妈说：“这人不错，这么年轻就在城里买了房子，以后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灵玉没说什么，她没见过什么男人，也没读过多少书，就听父母的。
　　丈夫在县城里的一个药厂里打工，赚的不多不少，还了每月房贷，剩的钱勉强能维持开支。
　　结婚后没多久，灵玉就怀孕了，婆婆很高兴，无论灵玉孕期反应多么厉害，吃东西多么挑剔，婆婆从没有抱怨过。
　　灵玉觉得婆婆真好，跟她亲妈一样。
　　丈夫也很体贴，每晚给她按摩肿胀的小腿和双脚。
　　灵玉又觉得，爸妈说得对，这是个好男人。
　　十月怀胎，灵玉生了一个女儿，婆婆不太高兴，她想要孙子。
　　丈夫没说什么，就抱了孩子一次。
　　灵玉的母亲来看她，送给外孙女一把从庙里请来的长命锁，银的，沉的。
　　妈说：“用这锁头锁住孩子的命，小孩就能平平安安，百毒不侵。”
　　灵玉相信，毕竟是庙里师傅开过光的。小时候她也戴过，一直戴到十岁，有一次掉进河里，锁丢了，她活了。
　　妈去庙里还愿，感谢佛祖保佑。
　　坐月子那段时间，灵玉不太开心，生孩子的后遗症太多了，有一次她涨奶，半夜起床，却发现身下一片湿润，她漏尿了。
　　她哭着推醒丈夫，让他起床换床单。
　　丈夫没睡醒，不耐烦地翻过身，让她别吵。
　　灵玉再就睡不着了，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半宿。婆婆醒来后被她吓了一跳，呵斥她一大早坐在沙发上吓人。
　　灵玉说：我漏尿了。
　　婆婆说：生孩子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灵玉又信了。
　　可是出了月子，她偶尔还是会漏。她在家照顾孩子，女儿戴一个纸尿裤，她也穿一个纸尿裤。
　　丈夫最近要升职做组长了，每日在外应酬，回家时总是酩酊大醉。
　　灵玉搬不动丈夫醉后沉重的身体，叫婆婆来帮忙，婆婆骂她没用，到底也没有帮忙。
　　有一天他又喝多了回来，灵玉不打算管他，就任他在沙发上摊成一片牛粪，阵阵恶臭在空气中弥漫。
　　后半夜，丈夫的手机一直响，他的呼噜震天响，手机铃声一直在空气中回荡，灵玉听到隔壁婆婆的咕哝骂声，起身去客厅。
　　她从丈夫的裤兜里摸出一部新手机，一部她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换的手机。
　　来电人备注：销售部小李。
　　小李是个女人，声音甜美，以为是丈夫接的电话，一开口就叫哥哥。
　　灵玉沉默了几分钟，挂断了电话。
　　通话记录她也没删，丈夫不知道发现过没有，两个人有一种该死的默契。
　　年后，丈夫的事业更上一层楼，他跟灵玉说，他们部门的经理跳槽了，现在打算在各个小组的组长里头挑一个顶上，他有机会，但需要付出一点东西。
　　灵玉便亲自安排宴席，请他的同事领导们吃饭。
　　饭桌上丈夫又喝多了，开始口不择言。
　　他说公司制度需要改革，需要给他们这种底层人才进步的机会，有些领导毫无能力，空占着职位吃公家饭，早该开除了...等等。
　　灵玉见领导的脸色越来越黑，几次三番扯着丈夫的衣袖想叫他不要再说了，但丈夫不但甩开了她的手，还要警告她，不要插嘴男人的事。
　　将面子看得大过天的男人最是愚蠢，只是那时，灵玉尚且还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她带着满身淤青打扫一片狼藉的房间，第二天那个蠢人好像很真心一样地朝她跪下，拿巴掌抽了两下自己的脸，她就轻飘飘地原谅了。
　　二月份，丈夫的升职失败了。
　　三月份，丈夫因为一次小失误，被开除了。
　　四月份，丈夫一直待在家中，喝酒抽烟，家中一片狼藉。
　　五月份，婆婆催促他们要二胎。
　　六月份，丈夫被婆婆赶出去打工，找了个开大车的工作，十天半个月也回不了一回家。
　　七月份，公公把乡下的地卖掉了，来到城里找了个清洁工的工作。
　　八月份，女儿被婆婆带出去散心，没有能够带回来。
　　婆婆说有个缺德的人贩子趁她不注意抢走了孩子，要她报警。
　　灵玉急疯了，满大街找孩子。
　　十月份，警察说孩子找到了，但是已经死了。
　　灵玉问怎么死的，警察说是她婆婆把孩子送给了人贩子，孩子一直哭，人贩子受不了，用了安眠药，药物过量，毒死了。
　　灵玉又想到自己小时候掉进河里，其实不是自己掉进去的。
　　她妈总以为她还小，不记得那件事，其实她从来没忘。
　　她是被自己的奶奶亲手推下去的。
　　奶奶想要孙子，婆婆想要孙子，于是她们都要害死自己的孙女。
　　灵玉的长命锁保了她一命，女儿的长命锁成了她最后的遗物。
　　丈夫回来了，灵玉说警察把婆婆抓走了，丈夫给了她两巴掌，要跟她离婚。
　　灵玉说，离就离。
　　离婚前，丈夫要出最后一次差，灵玉开始筹谋给自己租房，每日收拾一点自己和孩子的东西。
　　十一月份的某一天晚上，公公下班后喝了点酒，闯进了灵玉的卧室，□□了灵玉。
　　灵玉给丈夫打电话，丈夫沉默很久，求她，别报警。
　　灵玉说不行，我已经报警了。
　　丈夫说，那婚就离不了了，你自己看着办。
　　灵玉又哭了，想给爸妈打电话，但爸妈早就睡了。
　　公公被带走了，灵玉拒绝签谅解书，于是丈夫也拒绝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十二月份，灵玉发现自己怀孕了，她要打掉孩子，丈夫不同意，把她捆在了家里，每日喂她吃一些东西，灵玉不想吃，他就不知道从哪买了一些营养剂，每天给灵玉打针。
　　爸妈打过两次电话，灵玉被丈夫盯着应付了过去。
　　生产前期，丈夫整日坐在灵玉面前抽烟，灵玉受不了了，气若游丝地说：”你放我去医院，我不闹了。“
　　丈夫抽完最后一根烟，说好。
　　灵玉生了个儿子，很瘦，但意外的健康。
　　医生跟她说完这个消息，灵玉就吐了。
　　灵玉从未如此恨，恨这个该死的婴儿如此坚强地活了下来；
　　恨她见识浅薄的父母；
　　恨她那个虚伪的婆婆；
　　恨她那个畜生般的公公；
　　恨她这个恶魔一样的丈夫；
　　恨老天爷；
　　恨她自己；
　　恨那枚平安锁。
　　她躺在病床上，从未如此想念过自己的奶奶，那个封建余孽，一生中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她要杀死灵玉，结果竟然没成功。
　　真是无能，灵玉想。
　　医院天花板上的空调好像坏掉了，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灵玉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了一只面目狰狞的野兽，流着长长的口水，獠牙张开，露出血腥的口腔，将要吞噬掉灵玉的血肉骨头。
　　尖叫声引来了医生，他们按住她打了一针镇静剂。
　　同病房的产妇和陪护小声地耳语，灵玉发誓，自己听的很清楚，他们叫她疯女人。
　　这是灵玉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出院后，丈夫问她还要不要离婚，灵玉死也不要。
　　她整日待在家里，待在房间，丈夫带着孩子和别的女人在另一个房子里过日子。
　　丈夫把门锁上，问她要什么同他讲。
　　灵玉说，要书，无论什么书，每天给我买一本。
　　灵玉每天看完一本书，渐渐地堆满了房间，在她即将被书海淹没的时候，她打开了房门，从客厅的窗户透进来一扇暖黄色日光，已是黄昏了。
　　灵玉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吃完后冲了一杯奶粉，放在了女儿的遗像前。
　　那时灵玉什么也没想，没有思念，没有仇恨，没有爱。
　　晚上丈夫照例来给她送书，看见灵玉坐在沙发上，正在叠一堆洗好的衣服。
　　丈夫问她抽什么风。
　　灵玉没回答，给丈夫倒了一杯水，问他：”离婚吗？“
　　丈夫很惊讶，但也很痛快。
　　丈夫把水喝了，高兴地说：”明天我带协议过来。“
　　没多久，他就倒下了。
　　灵玉用刀把他切成块，一块一块放进了塑料袋。
　　最后她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裹，敲开了丈夫新家的门。
　　那位小李现在已经不小了，她问灵玉有什么事，灵玉说要看看自己的孩子。
　　小李奇怪地观察了她一会，放她进门。
　　小李不喜欢那个孩子，就把孩子随便放在客厅，让她自己看。
　　包裹被放在了门外，小李没发现任何不对劲，打着哈欠回到卧室里睡觉。
　　灵玉把孩子抱到厨房，如法炮制，最终提着一个小塑料袋出去，很快又回来，把厨房打扫的一尘不染。
　　小李夜里起来上厕所，灵玉已经走了，孩子不见了，情人仍然没回来。
　　这时，小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报警，在警察局见到了灵玉。
　　这个女人很平静，她建议小李不要去看情人的尸体，不然会吓得睡不着觉。
　　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好小李尚未怀孕，尚未走进婚姻。
　　小李看着她平静的双眼，只感到毛骨悚然。
　　她告诉警察：”这个女人有精神病。她疯了。“
　　灵玉说：“我没疯。”
　　那是小李听灵玉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小李听说灵玉进了精神病院，她去看过她两次，灵玉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护士说灵玉一直很平静，从来没有过激行为，是医院里最正常的病人。
　　没多久，小李收到护士的信息，说灵玉请帮忙带两本书来。
　　小李就去她家里找，在堆满了书和灰尘的卧室里，见到了一纸读书笔记。
　　灵玉写：后悔的事有很多，但最后悔的，是看了这许多书，明白了一个女人的命运，总是需要抗争，才能获得她自己本来天生就应该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