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尾声·君失柳(下) 吴敬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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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中面色阴沉，坐在办公室，头顶飘荡着愤怒的彤云。李涯敲敲门，吴敬中蓦地抬头，冷冷地问道：“你来干什么？”李涯点头致意：“站长，我刚才看到余副站长办公室乱哄哄地，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吴敬中一拍桌子：“别提了，余副站长让廖三民给带走了，说他跟军需贪腐有关，简直是放屁！”李涯惊道：“不对啊，廖三民这个人有问题！”吴敬中听这话大有深意，便转过头盯着他：“继续说。”李涯嘴角一颤，走到他面前，继续说道：“我一直在调查学生运动，刚发现，一个亲共学生是廖三民的未婚妻，二人长期同居，而且，廖三民每隔几天还会跟一个修车的人碰面，行迹十分可疑，站长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理呢？”吴敬中紧接着说道：“抓！先把跟他接头的人控制住，一定要抓他个现行！”李涯压制不住激动，答了个是便出去了。
晚上七时许，柳毅梅依然没有回来，廖三民准备把饭菜放进锅里再热热，一阵敲门声响起，他三步并两步上去开门，却是个陌生女人。他点了点头：“您好，请问您有事吗？”女人露出笑颜：“你好，我是柳复生的工友，因为厂址明日搬迁，晚上要加班加点进行部署，所以她让我带话今晚上就不回来了，让我拿她的洗漱用品。”廖三民放松下来：“哦，好的，您等一下。”不多时，廖三民拿出个包，交给她：“麻烦你提醒她，按时服药。”
女人答应了一声，拿出一个铁盒子：“这是厂里发的桃酥，复生说你爱吃，特地让我给你带来。”廖三民接过盒子，与女人告别。关上门后，立刻打开铁盒，里面果然有个纸条：有尾巴，望平安。廖三民看完后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和柳毅梅有一个已经暴露了，然而两人本为一体，一个暴露了，另一个必然也藏不住了，他将纸条放在灶上烧掉，随后又去卧室把窗户打开，这是他和联络员的暗号：已暴露，速离开。
写字台上闹钟的指针指向了11，柳毅梅坐在陈子云宿舍的床上。陈子云收拾好了东西，走过来拍拍她：“小柳，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护送同志要经过郊外的交战区，很可能碰上散兵，会有危险的。”柳毅梅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没事儿的，子云姐，以前多危险的地方我都去过，几个丧家之犬怕什么?再说…”她举目望向油灯，熠熠的烛火映在她眼睛里，更添神采：“那儿离我要去的地方很近，很安全，等同志们撤离，我也要赴我的约去了，你就跟双喜他们走吧。”
她们都知道这次分开意味着可能是永别，陈子云蓦地滴下泪，抱住她：“好，小柳，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她手上的力道加深了：“还有…我的真名叫陈星，红星的星，你要记得，永远记得…”柳毅梅揽住她，叹了一声：“真好听的名字啊，陈星姐姐，我会记得你的，以后我抬头看到天上的星星，就会想起你。”
凌晨四点，王翠平穿戴整齐，把工服放在菜篮底，走到门口，打开鸡窝，把金条深深埋在稻草底下，暗暗偷瞄着街道，所幸为时尚早，街上没有多少人，她快步走着，快到化工厂的时候，闪进一个巷子里，套上工服，偷偷溜进后门。柳毅梅拽住她，王翠平悄声问道：“妹子，我家老余他被警备司令部的人带走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他怎么来找我啊？”
柳毅梅拍拍她的胳膊：“放心，这是余同志脱身的计策，他是故意被三民带走的，我已经把咱们最终的撤离地址给了三民，他会找一个死囚犯代替余同志执行枪决，然后带他与你会合的。”王翠平笑着点点头，喃喃着：“那就好，那就好。”说着拉上柳毅梅的手：“那咱们走吧。”
话说李涯得知了廖三民联络员的藏身地点便立即带人前去逮捕，几人破门而入，联络员靠在窗户边嘴角流血，没了呼吸。一手下摸了他的脖子：“队长，还是温的，人刚死，看来是知道逃不掉了，畏罪自杀的。”又一个手下回道：“我们昨天在省化门口蹲了一宿，柳复生并没有回去。”李涯握拳捶在墙上，想了想：“今天省化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手下答着：“今天省化迁厂址。”李涯恍然大悟：“不好！他们要跑！”于是自己带人去警备司令部堵廖三民，另派人追捕柳毅梅。
城郊，省化党支部的几人在一家小客栈落脚，柳毅梅透过窗户缝望了望外面，开口道：“同志们，我现在去找下一站的同志来接应。”王翠平拉住她：“妹子，你要小心啊。”说着从袖子里把手雷递给她，压低了声音：“这是美式手雷，劲儿大，你带上防身用。”柳毅梅捏紧了她的手：“好，翠平同志，等我回来。”
柳毅梅小跑着赶到下一个联络点与另一名同志开了一辆小货车去接王翠平等人。王翠平叉腰站在窗户边，听见动静就往门上靠。柳毅梅夺门而入，几人围了上来，柳毅梅搭上王翠平的手，看向余下人：“同志们，外面有辆车，是来接你们的，快走吧。”她欲拂下王翠平的手，笑着说：“再见了，各位，后会有期。”王翠平不撒手，问道：“妹子，你不跟我们走吗？”
柳毅梅摇摇头，笑中带泪：“不了，翠平姐，我要去跟三民会合啦，余同志也在联络点等你呢，你们马上也要团聚啦。”王翠平愈发捏得紧了：“好，妹子，那我走了，你要保重哇。”目送着远行的烟尘落下，柳毅梅轻快地转身向廖家老宅去了。
走在路上，柳毅梅突然被人叫住：“柳复生！站住！”她身子一颤，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瞬，跑了起来，不久便被行动队的人围上。柳毅梅挤出笑：“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柳复生。”行动队的并不搭理她：“说，省化地下组织的人呢？”柳毅梅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省化地下组织，我不知道。”
那人掏出枪抵在她的头上：“现在知道了吗？”柳毅梅身子僵住了，往老宅的方向望了望，随即把手伸进袖子里，抓紧了手雷：“好，我带你们去。”行动队的人推搡着她走在前面，柳毅梅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把那几个人带入了埋着冷炮的地方。
几人看着空旷的土地，骂道：“你耍老子呢！这能藏人吗？”柳毅梅冷笑了一声，拿出了手雷，拔掉保险销，滚进草丛，随即扑向那几个人，把他们推入了爆炸圈。手雷引爆了冷炮，一声惊天巨响炸开。
廖三民用一张假的枪决令和一个死囚犯把余则成换了出来，二人驱车往郊外赶，岔路前，廖三民把车和信封让给了余则成：“组长，你按照上面的地址走，翠平同志就在那里。”话音刚落，闷响从远处传来，两人都吓了一跳，随后袅袅青烟升起，余则成望着烟蹙起眉，拍拍廖三民的肩膀：“怕是附近有流兵交火，你要小心啊。”廖三民嘴角微微一撇：“好，组长，你也保重。”
下了车，廖三民凝望残烟，目光一转便是老宅黑漆漆的屋顶，他心里发紧，紧皱眉头发了一会呆，抬腕看了看时间，估摸着柳毅梅这时应该完成了任务，他努力打消坠在心下的不祥预感，往前走去。身后脚步声响，旋即便是李涯的声音：“廖队长，好雅兴啊，在这荒郊野外散步。”
廖三民转身，见他正把玩着手枪，遂明白了他的来意，冷笑着答道：“李队长不也是好兴致吗？”李涯并不回答，往他身后的方向放眼望去：“说吧，人都去哪了？”廖三民手搭在口袋上，朝另一个方向看，蓄势待发。李涯没听到他的回复，果回头循着他的目光，递给手下一个眼色。
那手下跑步去追，廖三民抽出手枪，倏忽之间，手下最后一口气便与烟尘一道消逝在冷风之中。只听“啪”地一声又起，廖三民迅速转身，对李涯当胸就是一枪。见李涯倒下，廖三民捂着胸口湿湿的血洞，眼前密密麻麻一片，他试着向老宅跨了一步，却栽在了地上…
“90、91，92……”柳毅梅呢喃着数字推开朱门，身子失去重心倚着门，陈旧失修、满是裂缝的门槛霎时间爬满暗红的线虫,周围环境褪了颜色，
“……98，99，100。”柳毅梅努力从喉咙挤出声音，只手按在门环上。
“当”地一声
却是绝响……
歌乐山麓，细雨绵绵
钟碧筠披麻戴孝，挎着竹筐，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前走，其中一个人道：“钟同志，令堂的事儿我们也很遗憾，节哀顺变啊，就送到这吧。”钟碧筠眼睛红红的，点点头，接过剩的纸钱，在路沿停下，她曾向天津的组织打电报询问柳毅梅的情况，只得到了几个黑黑的、冷冰冰的铅字：柳复生同志牺牲。
钟碧筠捏紧了惨白的纸钱，两滴泪珠断了线：“复生，你个骗子……”说完，抬手将纸钱抛了出去，纸钱乘风在歌乐山打了转，飘向渣滓洞、白公馆，而后径直北上，路过天津，与一群鸽子撞个满怀，三三两两混入其中，便不见了，偶有落在庭前的树梢上，听得嘶嘶的收音机声响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尾声·君失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