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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香斋 大概就是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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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细碎的柳絮,软绵绵地拂过这座江南小城。
那风是暖的,带着草木萌发后趋于成熟的、微醺的气息,却又在午后日影偏斜时,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从遥远的、积雪初融的山谷里跋涉而来,不经意间,泄露了时光流转的秘密。
柳絮纷纷扬扬,不是雪花,却比雪花更添几分纠缠的意味。
它们漫过鳞次栉比的青瓦屋顶,那些瓦片错落有致,经历多年风雨,色泽沉郁,缝隙里滋生着薄薄的、绒样的青苔,仿佛承载了过于厚重的光阴……
飞絮便这般扑簌簌地滚落,覆在长街湿润的青石板上,积起一层虚浮的白……
沈砚之就立在这片浮白之中,一座旧书肆的斑驳木门前。
书肆的招牌是块老榆木的匾额,漆色剥落,露出木质本来的纹理,“墨香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却也蒙了尘,边角被雨水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广袖宽大,此刻被风掀得微微扬起,衣袂翻飞间,有种欲乘风归去的飘忽。
阳光斜斜照过来,能看清那青衫的布料并非顶好的丝绸,而是某种细麻,洗得有些发软,颜色也是沉静的,像雨后的远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袖口,并非素面,竟用极细的、接近衫本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暗纹。那纹样奇异——非花非草,细细辨去,似乎是某种古老的星图与山川脉络的交织,线条盘曲环绕,构成“天地共明”四个古篆的变体,须得凝神,才能窥见一丝端倪。针脚细密而略显稚拙,带着手工特有的、不那么规整的痕迹。
这是当年在北疆“苍云书院”授课时,那群半大的孩子们,瞒着他,在多少个北风呼啸的夜晚,就着昏黄的油灯,偷偷绣上去的。
一针一线,笨拙而真挚,绣进去的,是塞外粗粝的风沙,是少年人滚烫的敬意,也是那段金戈铁马与朗朗书声交织的岁月……
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样式古旧,绿锈斑斑,此刻被风逗弄,发出“叮铃”一声轻响,音色沉郁,并不清脆,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沈砚之心底那片深潭。
他微微抬眼,望向长街的尽头,目光有些空茫。
铜铃的余韵在空气里袅袅飘散,恍惚间,似有另一种声音,自时光深处踏浪而来。
那不是铃音,是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敲打在北方坚硬冻土上的声音,沉闷如雷,伴随着少年们纵马驰骋时的呼喝,还有营地里深夜篝火燃烧时,木柴噼啪的爆响,以及他自己,在简陋的讲舍里,拂去沙尘,对着下面一双双亮得灼人的眼睛,讲解《左传》、《战国策》时,那清朗而平稳的声线……那些声音混杂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这江南温软的风里,只留下心头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
几步外,檐角的阴影里,陆沉舟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袍,颜色比沈砚之的青衫更深,近乎墨色,质地却更挺括一些,只是此刻,袍子的下摆和肩头处,都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紧紧贴着衣料。
他是三日前那个雨夜闯进这“墨香斋”的。
那夜的雨来得急,哗啦啦如同瓢泼,他浑身湿透,挟着一身水汽和冷意,推开这扇门,像是一只疲惫的孤鸿,偶然落入了这方宁静的港湾……
他本是四海为家的云游画师,一支笔,一囊颜料,行遍天下。
他的笔端,蘸过塞北风雪的凛冽,描摹过戈壁孤烟的苍凉,也渲染过江南三月烟雨的迷蒙;画过市井小民的悲欢,也摹过名山古刹的森严……
这三日,他借宿在书肆后院一间小小的客房里,白日里便在店堂角落翻翻残卷,或对着窗外发呆,竟再没挪窝。
此刻,他的目光,正牢牢锁在沈砚之的背影上。
那背影清癯,挺直,像一竿修竹,立在暮春的风里……
明明透着江南文士特有的温润书卷气,可仔细看去,那温润底下,又似乎沉淀着某种极坚硬、极寒冷的东西,像是北疆终年不化的雪意,被巧妙地收敛在了谦和的外表之下。
这人就像一幅被岁月反复浸染、洗刷过的水墨画,初看笔墨清淡,意境冲和,再看,却发现那淡淡的墨色里,蕴着无数细密的皴擦点染,藏着万千沟壑,引人深入,却又在即将触及核心时,被一层薄雾阻隔,总叫人瞧不真切。
正是这种“瞧不真切”,勾起了陆沉舟骨子里那份属于画师的好奇与探究欲。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有一人,如沈砚之这般,沉静得像一口古井,投石下去,连回音都渺茫……
他望着那被风拂动的、绣着“天地共明”暗纹的广袖,喉间不自觉地,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如同柳絮落地,消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几乎未曾察觉。
21年就在构思的大纲终于把它呈现出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