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相师》坏相师

1、坏相师 度奎、玖月

　　屋檐上的惊鸟铃乱响，风吹得佛庙大门鼓动，一个美妇人在惊慌的人潮中逆行。
　　美妇人提着一个竹筐，火红色的织锦罗裙被蹭的满是皱纹。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身衣服，这次穿上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风从人群间的缝隙吹过，刮的面颊生疼。她正走着，忽然听见一声呼喊，转头一看，发现一个小孩被人撞倒在地。
　　“救命啊！救命啊不要踩我！”
　　小孩神色惊恐的躲避着大人那如雨点般降落的鞋子。他把自己抱作一团，惶恐又惊惧的尖叫。
　　眼看一只脚朝他小腿骨踩去，来不及闪避，他赶紧闭上眼睛。疼痛并未如预料般袭来。旋即一股力量将他向上牵引，他感觉小臂吃痛，然后眼前出现一刹火红。

　　美妇人拎着竹筐，把他带到一旁，为他掸去身上的灰尘。
　　小孩子看着妇人的脸庞愣了神。心中感激与惶惑交织：如此危难时机，怎么这姐姐不逃走，还犯险救我呢？
　　他壮着胆子问道：“姐姐，都说城外来了吃人的邪祟，专挑漂亮的人吃，你不害怕吗？为什么不逃走，反而跑回来救我呢？”
　　妇人闻话，以袖掩面，微笑道：“因为我善良啊，姐姐是信佛的人，舍不得见死不救。”
　　小孩闻话，嘻嘻一笑：“姐姐真好。不过姐姐这么美，可小心别被邪祟吃了，据说那邪祟会化形，最善蛊惑人心。姐姐，我们一起走吧，我保护你！”小孩拍拍胸脯，装作大人模样。

　　谁料下一秒，美妇人笑声凄凄：“傻孩子，你既知道那邪祟最擅蛊惑人心，又怎么对我毫无提防呢？”说罢，美妇人亮出一口獠牙，同时一条狐狸尾巴她身后露出。
　　小孩见状，瞳孔竖起。他抖着双腿向后退却，然后一下子推开妇人向前跑去。

　　他那双小短腿折腾的比谁都快。他跑过人群，穿越田野最终跑到一处荒地。不知不觉间已跑了数里。他精疲力尽，就靠在一颗大树上休息。正后怕时，他摸摸心口，却发现衣服里不知何时被人塞了几块饼。

　　2、
　　妇人推开佛庙的大门，伴随吱嘎一声，无数灰尘齐落。破旧的佛像蒙了一层灰，殿内的和尚早就跑光了，无人打理也属常事。
　　她径直走到蒲团前，拭了拭上面的灰尘。将竹筐放下，取出里面的贡品。
　　把一些食物分发给逃窜的百姓后，剩下的便可以敬献神佛。
　　她“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默默合十双手。大厅里回荡着微弱的诵经声。

　　过了不知多久，吱嘎一声门响，妇人睁开双眼。

　　“当啷、当啷。”有铃声传入她的耳内。她好奇的转过头去，发现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和尚。和尚手里握着法杖，上面铃铛不停晃动。他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握紧金杖，法杖杵地撑住他的身子，这才没让他向前倒去。
　　妇人望着他微微眯眼，注意到法杖上有坑洼和血渍，想来是刚经历一场大战。

　　和尚呼哧呼哧的喘息着。抬头看见美妇人的刹那愣了愣。没想到这废庙中竟还有人在，他不免大吃一惊。忙行礼道：“惊扰施主。贫僧途经此地，一时无处可歇，这才惊扰施主清修。”
　　妇人盯着他的脸，摇头道：“说笑了，这不是我的地方。我也不过是来逃难而已，何谈清修。”
　　和尚思虑片刻，问道：“既不是施主的地方，那可否介意贫僧在此休憩一夜。我刚经历一场大战，您能得见。如今实在是浑身乏术，无处可去了。”
　　妇人扯出一个微笑：“您喜欢就住吧，不必问我。”
　　和尚点头致意：“多谢施主善心。”

　　“我叫玖月，您叫我玖月就行。”
　　“说笑了，贫僧法号度奎。”

　　这夜风急雨急，天如倒墨，击打窗棂的雨滴染上乌云的灰，人间活像一场浩劫。
　　度奎坐在玖月身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拭法杖。

　　“施主，您知道外面那个妖道的事吗？”和尚问道。
　　玖月静静的坐蒲团上，她摇了摇头：“还请您讲讲。”

　　度奎叹了一口气，徐徐讲起：“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但是他之前的身份你一定猜不到。”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名字？坏相师？”

　　3、
　　“原本我是想了解一下对手的经历，以便应敌。虽然最后还是被他侥幸逃脱，但这些往事听起来也尤其心惊。”
　　坏相师，曾经有位大名鼎鼎的除妖师就叫这个名字。

　　那故事已数不清年月，犹记得一则乡间传说。
　　如果你家稻田在春天插苗的时候，发现了为祸稻田的妖怪，就会有一名除妖师来此，为你消灾赐福。
　　此人便是坏相师，之所以称为“坏相”，是因为他面目丑陋，终年带着一副诡谲面具。面具上的笑脸歪歪斜斜，眼睛的孔洞深邃黝黑，嘴巴的用墨水涂的乱七八糟。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确实广负盛名、大名鼎鼎的金牌除妖师。
　　听说，他去哪都是一个人，背后背着一个大竹篓。偶尔遇见为祸稻田的妖怪，他就从竹篓里翻出一堆破烂来，再从破烂里翻出一个生锈的铃铛，然后透过他那扭曲的面具，念出几句智慧明净的咒语来。
　　有被帮助的村民说过，他的声音很温柔，是很清澈的而立之年的男声。而每每当他念出咒语，为祸稻田的妖怪就会逃跑，或者动弹不得的倒在地上，被村民们架起来扔到井里去。

　　问为什么不杀了妖怪？因为坏相师嘱咐过：“妖怪也是因为要吃饭，才去祸害稻田。把他封到枯井里，等他法力全失变成鸡，放生就好了。免得他死了怨气横生，变成邪祟就不好了。”
　　村民们点头，心里十分感激。但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坏相师也太温柔了吧。

　　坏相师不在乎这些，他解决完这个麻烦就去下一处地方。就这么一路走，戴着面具翻山越岭，跨越荆棘河流，尽职尽责的做自己的除妖师。

　　偶尔村里的人会问他：您走这么久不累吗？为什么不在一处安顿下来呢？
　　他答：“为了民生福祉，我不会累。”

　　“那你身上的那些破烂呢，不清理一下吗？”
　　“那些大多是谢礼，是村民们含泪相赠，我舍不得丢。”

　　“好吧，那您的面具呢？面具上的笑脸很难看，您有没有想过以真面目示人？”
　　“……”坏相师沉默了片刻。
　　村民问道：“您可是金牌除妖师，不论您长什么样，我们都会由衷的敬佩您的。”
　　说着村民伸手要去碰他脸上的面具。
　　坏相师突然很剧烈的退避开来，说话也硬气了不少：
　　“除魔卫道这件事，和长相没有半点关系！”

　　话虽这么说，有多少人不好奇呢，包括你我。你想不想看他的脸？

　　那是一个茶庄，坏相师照例赶走霸占茶田的妖怪。
　　临走前，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件绛红色的葫芦器：“恩公，这是给您的赠礼。知道您不喜金银，就送了个小什物，聊表心意而已。”

　　坏相师见状，双手在袍子上蹭蹭，然后笑着接过村长的赠礼。
　　还未将那葫芦器打开来，就听见一只蝈蝈在里面“咕咕咕”的乱叫。

　　见一方生灵被困于小小囚牢，他不忍心，便说：“放了他吧。”
　　于是他把蝈蝈倒出来，谁料那蝈蝈却不跑，反而爬到他手上。紧接着，它像是被训练好的一样，爬上他的手腕，顺着胳膊爬到他脸颊，最后钻进他的面具里。

　　要说他早已经和面具建立联觉，你会信吗？
　　想想，他戴了那张面具那么久，又怎么不会是他真正的脸呢？

　　实在是意料之外，这一手打的他措不及防。那只蝈蝈在里面咬，他不堪受苦，迫不得已摘下了面具。

　　面具撕下来的时候，是很疼的。据说能听到他抽气和皮肉分离的声音。
　　直到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大众视野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问我他到底长什么样？那张脸是形容不出来的，那种丑说不清道不明。
　　你只需要知道，他的长相很符合你我心中的丑。
　　他的长相是他此生最大的缺点，你我都比他漂亮，这就够了。

　　总之，他得到了两种评价：“好丑！”以及“原来你是个丑八怪啊，不过如此嘛！”

　　然而，那些蠢人不清楚。一个除妖师有能力除妖，也有能力除人。
　　后续的事我不说了，反正等我去到那个村庄的时候，只看见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那些村民都被剥了皮，光秃秃的挂在树上，像秃鹫没吃完的腐肉。

　　腐肉的下面，是一个用血画就的法阵，笔触又疯又乱。
　　我一眼识出这是换皮大法，禁忌中的禁忌。
　　即将剥下人皮之后，以土翁封存。外层用怨气之人的血液浸润，以滋皮肉。半月之后，此术大成，使用者可以戴上这张全新的面具，以他所选中的样貌，重新面对世人，但时效仅仅三天而已。

　　我意识到这件事，就竭力追杀他。并沿途告诉路人：这世上再无“坏相师”了，若是有人见到自称是除妖师的人，千万逃离，切记不要惹到他，不要提半点和他样貌有关的事。

　　而且切记！
　　他现在应该长得很好看了。

　　度奎讲述着，此刻他擦完了法杖。
　　那边玖月的脸色苍白，眼神晦暗不明。

　　度奎看了看天色，夜色深不见底。
　　他便道：“今天的故事就聊到这里。施主你且睡吧，今日我来守夜。”
　　此刻，夜黑风高。玖月心惊胆战的躺在一边的干草堆上，狐狸的耳朵要比人类敏锐。她听见度奎正在摆弄什么东西，“丁铃当啷”的，好像瓦罐……

　　3、
　　第二日，天色已晴，佛庙寂静如常。
　　古井无波也是一种诡异。

　　看来昨夜并未发生什么，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早上苏醒的玖月，发现自己的腿不能动了吧。
　　昨夜，玖月听完故事，本该是惊惧振奋，却不知为何，一直头晕脑胀，故而轻松入睡了。
　　正要站起来，她“嘶”的一声抽气。原来自己双腿已经麻了，走动不得便一下子跌倒在草堆上，撞得头骨生疼。

　　“我的腿……”玖月看向度奎，度奎站在一边。
　　“昨夜风雨连绵，该是寺庙寒气重，受了凉了。”度奎说着，把自己僧袍褪去，轻飘飘盖在玖月的腿上。
　　玖月正要答谢，忽然一根金光大盛的法杖横在自己面前。

　　玖月吓了一跳。刚想说什么，就听度奎满眼厉色的说道：
　　“你是一只狐狸精，昨晚一进门我就感受到你身上的妖气。枉我一夜秘密施法，总算是给你施了禁锢咒！”
　　玖月皱眉：“我……”
　　度奎冷哼一声：“你一个妖精，为什么跑到佛庙来？难不成是在这儿扮猪吃老虎，故意趁乱杀人吗？如实交代，不然我就把你全身都定住，叫你活活饿死在这儿！”

　　玖月想起他昨夜擦拭法杖，原来擦拭法杖是假，施咒定身为真。
　　她努力解释道：“我不是来害人的！我来这儿是为了等一个人。他是我的儿子。半个月前他离开家门，说要出去除魔卫道，我们约好佛庙见面。循着这句话，这才来到这里的。”

　　度奎冷眼：“我凭什么信你？”
　　玖乐回答：“如果您还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给你讲讲当年的故事。”
　　“原谅，那时的我和现在性格迥然不同，因此听来有些子虚乌有，但我所言句句为真。”

　　我有个恩人，他是我最讨厌的一名除妖师，我时常骑在他身上撒泼。但他总说有恩与我，叫我不要骂他。

　　一切要从一口井说起。
　　那时我还只是一个被关在枯井底的小狐狸。因为偷吃村民的稻米被村民架起来扔进去的。
　　这事本来没什么，从前也不是没偷吃过粮食。每次被关到哪里，或者被村民抓住。我就变出我长长的指甲，村民抓我我挠村民，把我关起来我就挠门，我可是一只有灵力的狐狸，普通人怎么能关的住我！就算把我扔井里，我也能顺着沟壑爬上来。我可不是普通的废物妖怪。

　　但有一次，情况与众不同。当我偷吃粮食被关到井底，我照旧爬到井盖处，刚要挠开木板。却发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任凭我怎么使劲也无济于事。要知道从前，就算木板上顶着块石头，也能想办法用灵力弄开一条缝。但这次不行了，我明白这一定是哪个除妖师干的，就是想让我死在里面！
　　拜托！我只是没事吃点米，我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妖怪啊，有时候我还帮村民抓偷吃幼苗的鸡呢。他们非但不想着我的好，竟然还想杀死我。
　　我拼了老命想逃出去。那时候我还没有化成人形，没有十足的灵力冲破封印。我在井底凄惨的嚎叫，什么可恶的村民你们不得好死，爸爸妈妈我想你们了等等，都喊过。
　　直到我嗓子都哑了，舌头惺惺的。嗓子辣辣的。渐渐的我喊不动了，就开始挠井盖，盖子上的封印刺得我指甲缝里都是血。就这么又过了好久好久，我忘了时间，村民们也忘了我，我彻底绝望了。

　　那时候，我感觉周身的怨气暴涨，无数地下埋着的冤魂在我耳边嚎叫。妖怪临死前，如果怨气太重就变会成邪祟。我感觉很痛苦，直到眼泪都流干了。我忽然感觉一缕阳光照在我脸上。我向上看，闻到一丝青草香气，眼睛被刺的痛痛的，一个恍惚的人影在井口晃动。
　　原来是我头上的封印被打开了。

　　那个男人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诡异的面具。
　　我听见他说：“我就说这下面有小妖怪嘛。”
　　我哭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和那些冤魂的鬼叫不一样。
　　像风吹过草地，像鸟翅掠过密叶。

　　那帮人把我拉了上去，我上去之后龇牙咧嘴的要咬他们。
　　那个男人给我头上贴了一道符，我立马被定住了。听那些村民的说法，他是个除妖师，路过此地发现怨气太重，所以找到我了。

　　他叫坏相师，好奇怪的名字？
　　那帮村民不想收留我。坏相师没办法，似乎又担心我死掉，就拉着我走了。
　　我不能一直被定着，他就把我头上的符揭下去。我跳上他的头，使劲咬他的头发。

　　他挣扎着握着我的手：“别咬我！我是在救你啊！你太虚弱了，还是一个小姑娘，不跟着我还能去哪？”
　　小姑娘？

　　我仔细看看，手掌张阖。
　　哦，原来我已经有了人形了，大抵是井底的怨气滋养的，他们的怨气让我灵力大增，这才幻化人形。
　　我讨厌人类，也讨厌人类的身躯，我使劲咬他的头发。

　　后来我跟他走南闯北，也就渐渐习惯了。
　　他和我说好多关于人的事。
　　“人嘛，就是要坚持自己的初心，不为流言蜚语所动，坚持信念。你看历史上那些有名的人物，他们不都是坚定信念，这才有所作为的嘛！所谓风雨欲来山不倒，就是这样的。”
　　我冷哼一声：“可是，我也看到很多人为了一点小事放弃初心啊。他们为了钱放弃梦想，为了名誉丧失道德。什么初心啊，只看有丑陋的欲望。”
　　他教育我：“就是因为诱惑诸多，困难重重。信念才尤其可贵。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

　　坏相师拉着她的手走在田野。小女孩的头发被他随意的扎了个小辫，小辫子松松垮垮上下晃荡，和她的心跳渐渐合拍。

　　4、
　　渐渐地我长大了，我的头和他的肩膀一边高，不怪时间太久，是我长得太快了。

　　我一点点认识到人情冷暖，看他对任何人都那么温柔，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做。我一点点不那么暴躁了，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老师。

　　“老师，我要成亲了。”
　　坏相师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他惊讶的看着我。
　　我嘴里含根草，任性的说道：“嗯，我爱上了一个种地的男孩，他对我很好。我看别的人类都成亲，感觉很幸福。你不是一直教导我要像个人类一样活着吗？嘻嘻，我也找到真爱啦！”
　　他低头思索，忽然灵光一动：“是不是上次我们去处理三嘴水怪的时候。我说你当时扭扭捏捏的，原来是喜欢上别人了，还以为你爱上那个怪物了呢。”

　　我摆摆手：“别说那些了！”说着，我从墙后面拽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皮肤黝黑的憨厚少年，也是我未来的丈夫。看见老师坐在面前，他“啪”的一声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会对她好的，岳父成全我们吧！”

　　我露出几节牙齿，盯着老师笑。

　　我明白，老师不会拒绝这门婚事。因为能像人类一样活着，是他对我由衷的期待。只不过，对于我突然要离开这件事，他心中一定是十分悲戚的。只不过那时我还不太明白，以为人们虽然分离，但总能重聚。

　　“岳父！我会带玖月回老家去，我家虽然种地，但还是有点钱的！我会给她买最爱吃的乳酪，我会每个月带她回来看您！我还准备了礼物……”

　　一个月回来一次，回哪去？我们有家吗？现在想想是没有的，他向来漂泊无依。

　　他是怎么答应的，是什么表情我全忘了。

　　总之，这场婚事办的很顺利，我和那个农户结婚了。他对我很好，我们还有了一个孩子，很可爱的小男孩，长得随我，不黑很漂亮。
　　我想给老师看看我们的孩子，但等我想起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知所踪了。
　　不知道他还好不好，他还继续除妖吗？这些话无处可问，最终化作喃喃自语，说的我自己都烦了。

　　白驹过隙，一转眼我的孩子已经成年。
　　他的到来，让我心中的郁闷有处可说。我常常跟他讲老师的故事，即使在他听来，这些故事像传说一样虚无缥缈，但我能感受到他的心灵为之颤动。

　　“人的根本在于信念，在于初心！这话一点也没错！我决定了老妈，我也要当一名除妖师！”他大言不惭的说着，踩着凳子叉腰。
　　我锤了他一拳：“你什么水平？小时候听个鬼故事都吓得哆嗦，还除妖？好好去学堂念书吧你！”

　　他满口答应，然后偷偷背着我跟村里掉牙的老道士厮混，这混小子还当我不知道！我说过他几次，他不听劝，还有模有样的真除了几个小精怪。
　　我管也管不住，渐渐的我也不管他。步老师的后尘也没什么不好。
　　偶尔我看他被村民夸赞的样子，有时候就能想起来我的老师。
　　其实，我没能陪着老师走下去，但老师的意志我传承下去了，这样也不愧对他的教诲吧。
　　这些话我很想当面对他说。

　　5、
　　事情不会一直美好下去，我的孩子那天背着一个破包袱，跟我说外面有个四处作祟的妖邪，杀了很多人，简直是血洗！惨无人道、罔顾人伦的血洗。

　　他说他得去帮忙，我当然拦着他，说道：“别，外面那么乱，多少除妖师都被他杀了，你不能去！”

　　儿子拍拍我的肩膀：“我要是真袖手旁观了，才对不住您的教诲。”
　　我从他身上看见老师的影子，我一把将他抱住，抽泣道：“如果你遇到打不过的，就跑回来找我。千万不要去送死！什么信念，什么初心，什么责任。统统都不重要！我只想你活着！”
　　他回抱我：“放心吧娘，如果心有不安，就去佛庙为我祈祷吧。说不定，在你的诵经途中，我就突然回来了呢？”

　　他逗我，我笑了，然后依依不舍的看他离开。
　　我想，有缘终会团聚。如果他能遇见我的老师，老师就能保护他了。这么大的邪祟，老师不会坐视不理的。
　　……求求上天，让他们都能平安的来佛庙见我。

　　玖月的故事讲到这里，油然而止。
　　度奎默默站在原地，背过身去看不见神情。

　　玖月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被他一记快刀手打晕了。

　　6、
　　又过了一天，正好三日。

　　玖月醒来的时候，她的双手也无法动弹了。
　　度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房梁上，一个小男孩趴在上面，默默注视着佛庙里的一切。
　　原来是开头的小孩良心发现。这狐狸姐姐给他饼，是为了救他的命啊。此恩不报非君子！我小男孩也是有气节的人，姐姐你不能去佛庙送死啊，我来救你了！

　　起初小孩是想走正门的，但是听见里面有脚步声，就从后院的狗洞钻了进来，幸好那个在房间里踱步的僧人没发现自己，看他那么着急的样子，似乎焦虑的走火入魔了。
　　小孩悄悄爬上房梁，静观其变。

　　玖月躺在地上，问出了今日第一句话：“师傅，您干甚么把我打晕？”
　　度奎不理她，继续踱步。

　　“师傅，你有没有看见我的老师？”
　　度奎不说话。

　　“您该看见的，我老师就是您口中的邪祟，您不是和他交过手吗？他如今怎样？”
　　“……”

　　“师傅……我还没问您，您这一路走来，有没有看见我儿子？”
　　“……”度奎不说话。

　　玖月看着他的脸，忽然流下眼泪来。
　　这些天的情绪憋在心里，叫她精神崩溃。

　　“您正常该问我：我怎么知道你儿子长什么样。不回答大概是猜到了。”玖乐说着，泪流满面，而后缓缓开口：

　　“老师，你脸上戴着的，不就是我儿子的脸吗？”
　　这一句如晴空霹雳，震得度奎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从前种种美好回忆浮现在眼前。那个温柔的除妖师牵着小女孩的手，在枯井旁、在田野里、在结亲宴上。玖月是坏相师捡回来的小狐狸，可能她不是坏相师唯一捡回来的妖精，坏相师也很可能忘了她。
　　但老师是她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人。
　　万事沧海桑田，缘分变浅又加深，最后都到一处来。

　　度奎沉默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这个称呼，很久没人提起了。时间太久了，偶然听来竟然觉得心颤。”
　　玖月抽泣着说：“老师也没忘了我吗？”

　　度奎坐在她旁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土翁。
　　“忘不忘没有什么所谓了。这三天我一直在控制你，就是为了你这张脸。换脸大法进行到这个阶段，已经不用三天换一次了。我已经收集了九十九张皮，现在只差最后一张，就能一劳永逸，永远漂亮的活下去了。一开始扮成僧人，也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你该庆幸我们当年有情义，所以现在还能容你和我说话。”
　　“谢谢老师。”

　　度奎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刀，听见她说谢谢，怪异的看她一眼。
　　“谢我？我可是要剥了你皮的人，你不害怕吗？”

　　玖月挤出一个微笑：“不怕，我的命是老师给的，老师想要我无话可说。但是老师，容我最后说一些话。您杀了我之后，可不可以不要杀别人了。”

　　度奎看她：“为什么？”

　　“您从前是那么的坚定的一个人。如果我的死能让您不再去害人，那就用我的命来终结您的罪行吧。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是我的补偿。我死了，您放下屠刀当个普通人，忘掉过去，可以不用继续除妖，可以不用听那些人的非议。去过平淡的生活，去追寻新的、自由的人生，就像您当初对我的规劝一样。”
　　度奎，也就是坏相师。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他看见玖月的这张脸，想起很多从前事。
　　紧接着，他猛一闭眼，世界一片漆黑。

　　7、
　　小男孩听见屋里的一切，吓得头皮发麻，他捂紧嘴巴不敢出一点动静。

　　直到玖月的身体被抬起，然后又倒下。
　　盖子触碰瓦罐的声响清晰可闻。
　　小男孩泪流满面，怀里的饼子硌着他的胸膛。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你杀了狐狸姐姐！我要报仇！
　　坏相师、度奎，我都听见了。
　　我一定要杀了你，等我长大了，等我有能力跟你抗衡！
　　我会记得今天的事，永远！

　　他的身躯因为愤怒不停颤抖，房梁不堪承受，突然传出“吱嘎”一声，小男孩瞪大眼睛。

　　度奎本欲走出佛庙，忽闻音回头，死死的盯着小男孩的方向。
　　好巧不巧，那方向正对佛头。小男孩躲在佛头后面，不敢出一点声音。

　　度奎目光如死水，他盯着那颗佛头，佛像的眼睛半眯，看起来仁慈又庄严。
　　度奎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移开视线，带上瓦罐，浑浑噩噩、麻木又恍惚的往前走，直到推门而去，外面天光大亮。

　　见他走了，小男孩松开沾满泪水的手掌，不住的呼吸起来。
　　他没发现我，太好了！
　　狐狸姐姐，我不会忘记你的死。
　　我会帮你复仇的！你的恩我一定要报！

　　坏相师，你就是个名副其实的，丑陋又肮脏的除妖师。

作者有话说

　　万事沧海桑田，缘分变浅又加深，最后都到一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