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山海可平》我不吃石榴

2、第一章：廉价的衬衫与过期的三明治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便利店冷柜的嗡鸣，是周默寒世界里永恒的背景音。
　　他背对着那片惨白的光，高挑的身形在白炽灯下拉出一道伶仃的影子。他的动作熟练到近乎麻木，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即将过期的便当盒间穿梭，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
　　灯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也照亮了他衬衫袖口处磨破的毛边。那处破绽，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的目标，是冷柜角落里那几盒品相不佳、贴着黄色折扣标签的蔬果。店长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谁要是敢私自拿店里要处理的东西，就扣光工资！”
　　但饥饿和现实是更严厉的鞭子。这已经是他这个星期第五次，鋌而走险。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袋子时，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靠近。周默寒身体一僵，迅速将手转向旁边一盒正常的牛奶，假装整理货架。
　　“小周，”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是值晚班的陈姐。她四十多岁，面容和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有些塌软的临期饭团和一个表皮磕碰的苹果。“这个……我看品相不太好，按规定要处理掉了。你……你帮忙处理一下？”
　　陈姐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贴。她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处境艰难，总是用这种不伤他自尊的方式，给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周默寒喉咙有些发紧，接过袋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谢谢陈姐。”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激。
　　“谢啥，本来就是不要的东西。”陈姐摆摆手，又压低声音提醒道：“店长刚才晃了一圈，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带着审视意味的声音自身后炸响：“周默寒！你不整理货架，在那儿磨蹭什么？”
　　店长抱着双臂，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扫过周默寒，又瞥了一眼他手中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袋子，语气充满了不信任：“手里拿的什么？又是那些要处理的‘垃圾’？我警告过你……”
　　周默寒的心沉了下去，攥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陈姐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打圆场道：“店长，是我让小周帮我把这些临期的收拾一下，马上要统一扔掉的。我看他这边货架整理得挺干净，就叫他帮个忙。”
　　店长狐疑地看了看陈姐，又瞪了周默寒一眼，似乎不想深究，但语气依旧刻薄：“哼，手脚麻利点！别总想着偷奸耍滑。去把收银台擦了！”
　　周默寒沉默地低下头，将那个小小的袋子迅速塞进自己的旧帆布背包里，像藏起一个不堪的秘密。屈辱感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
　　他走向收银台。也正是在这时，一阵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嬉笑声传来。
　　一对穿着时髦的年轻情侣正依偎在计生用品货架前。
　　男人拿起一盒知名品牌的避孕套，语气亲昵：“宝贝，上次用的就是这一款吧？超薄的，感觉不错？”
　　女人娇嗔地抱怨：“哎呀，可是这个用起来好像有点干涩啦……而且，上周你说买个金坠子保值，结果金价跌了，我看中的那款还是没买成……”
　　男人连忙拿起另一盒更贵的哄她：“我的错我的错！那试试这个？说是添加了玻尿酸，体验更好。金子嘛，下次肯定给你买个更好的！”
　　他们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周默寒的耳朵里。他机械地擦拭着柜台，仿佛这样就能擦去周遭的喧嚣和自己内心的窘迫。那边讨论的是几百块的避孕套和起伏的金价，而他却要为如何省下明天一顿饭钱而费神。那欢声笑语构筑起一个他无法企及的世界，与他此刻的困顿形成了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自己磨破的袖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猛地涌上喉咙。
　　就在这时，自动门“叮咚”一声轻响。
　　周默寒下意识地抬头。
　　一个穿着略显宽大白色卫衣的身影走了进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径直走向热饮柜，步伐有些匆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那个女孩。周默寒认得她。她总是很晚出现，总是穿着那件白卫衣，总是在热饮柜前徘徊很久。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她不像往常那样仔细端详，而是有些心不在焉地随手拿了一杯奶茶，就快步走向收银台。
　　周默寒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缩着，似乎在抵御着什么。在她抬手将奶茶放在台上时，他瞥见她纤细的手腕内侧，似乎有一道新鲜的、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划伤，或者……抓伤？
　　他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女孩低着头，快速地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台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这个，谢谢。”
　　就在周默寒接过钱，准备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完成交易时，鬼使神差地，他开口了，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紧绷：
　　“小姐，您知道吗？我们这里的第三排左起第二杯奶茶，据说特别好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或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给这个看起来同样孤独而不快乐的灵魂，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建议。
　　女孩闻言，终于抬起头。
　　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却有些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或是极力隐忍着泪水。她看着周默寒，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真的吗？”她的声音轻柔，却似乎耗尽了她此刻大部分的力气，“那我下次……试试看。”
　　递给她热饮时，周默寒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一片冰凉。
　　同时，女孩也注意到了周默寒虎口处一道新鲜的、半月形的伤疤，上面还带着些许血丝。是刚才整理货架时不小心被划伤的。
　　她接过奶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记着……贴创可贴啊。”
　　说完，她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低下头，拉紧卫衣帽子，匆匆离开了便利店，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和雨幕中。
　　周默寒却愣在了原地。
　　那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而那句短暂的关心，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暖。
　　她……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怎么，认识？”陈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女孩离开的方向，温和地问。
　　周默寒猛地回神，有些慌乱地摇摇头：“不……不认识。就是……常来。”
　　陈姐了然地笑了笑，一边清点着零钱一边说：“这小姑娘，总是一个人很晚来，看着怪让人心疼的。哎，这世上，谁活得都不容易。”她像是感慨，又像是说给周默寒听。
　　周默寒沉默着，没有接话。他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资格去关心别人？那点微小的涟漪，很快被更沉重的现实感压下。
　　下班后，他坐在狭窄昏暗的员工休息室里，掏出陈姐给的那个塑料袋，默默地掰开一个饭团。冰冷的米饭和过期的馅料，是他今晚的晚餐。
　　然后，他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掏出那个屏幕有细微裂痕的手机，点开了那个名为“星尘绘卷”的主页。
　　这是他藏在现实背后，唯一敢说真话的角落，也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能窥见星光的窗口。他飞快地刷新了一下，主页依然是空白。她今天…还没更新吗？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然而，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的那一刻，屏幕突然刷新了。
　　一条新的动态跳了出来。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
　　——「有时候，真想从这个世界消失。」
　　周默寒的呼吸骤然停滞。
　　屏幕上那行字，和刚才便利店那个女孩苍白的面容、泛红的眼眶、冰凉的手指，以及那句仓促的“记着贴创可贴啊”……所有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地交织、重叠！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这两个身影，一个是在网络世界里与他分享星空的“星尘绘卷”，一个是在现实世界里与他擦肩而过的、穿着白卫衣的女孩。她们是那样相似，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易碎感。
　　但……她们会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也太过……巧合。他立刻否定了自己。世界这么大，哪有这么巧的事？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太过孤独，才会将两个同样孤独的影子联系在一起。
　　他看着那条绝望的动态，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他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以“海森堡的猫”的身份去询问？他们只是在网上谈论星空，从未涉足彼此真实的痛苦。
　　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大了，哗啦啦地，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
　　周默寒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那个网络上的“星尘绘卷”做什么，更不知道能为那个现实里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孩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连自身温暖都无法保证的，活在尘埃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