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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 ...

  •   第一章

      天元十五年,冬。

      持续了几个月的战事终于以大齐惨胜西延亡国而终止。

      程璟川走在西延王都的废墟里,他目光冰冷,拎着带血的剑一步步走向王宫深处。

      曾经繁华落尽的西延王都如今尽是断壁残垣,坍塌的宫墙像被人生生撕开的伤口,露出里面焦黑的骨架。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混着血腥气和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咚!”

      程璟川将带血的长剑拄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数月的眉眼终于松懈了半刻

      这是攻破西延王都的第二天。

      两天前,大齐铁骑踏破了这座三百年的王城。西延王战死在疆场,西延王后死在了城墙上,王室宗亲或死或俘,无一幸免。父亲程德生率军清理战场,他跟在身后,一路沉默。

      “世子,这边清理干净了。”有亲兵跑来禀报。

      程璟川点点头,正要转身,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堆坍塌的木板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

      那是一处半塌的宫室,门楣上的牌匾已经烧得只剩半边,依稀可辨一个“安”字。门口的台阶被炸塌了大半,几根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一起,下面压着一堆碎瓦和木板。

      程璟川皱了皱眉,抬脚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堆木板下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童。

      一个浑身脏污、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孩子,缩在宫墙与密道入口的夹缝里,身上盖着一块烧得只剩半边的锦缎,像是被人仓促间盖上去的。她蜷成小小一团,一动不动,几乎要和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

      程璟川蹲下身,伸手拨开压在她身上的木板。

      女孩的脸露了出来。

      程璟川的呼吸,瞬间停了。

      那是一张脏污的脸,沾满了灰烬和干涸的血迹,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可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和他记忆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一年前。

      上元节,盛京,白塔寺。

      漫天烟火里,八岁的程今儿穿着新做的粉色袄裙,拉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问他:“哥哥,今年的烟火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说:“那明年,哥哥还陪今儿来看,好不好?”

      他说好。

      然后他被人叫走了。有人来报,说母亲在偏殿等他,有急事。他把今儿交给丫鬟,转身离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妹妹。

      等他听到喊叫声冲回去时,白塔寺的主殿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今儿被坍塌的房梁压在里面,救出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粉色袄裙,裙摆被火烧得只剩一半。她的小手还保持着攥着他衣袖的姿势,可他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事后查明,那场火是党争构陷,有人想借机烧死当时也在寺中的端王。今儿只是被殃及的无辜。皇帝为平衡朝局,轻拿轻放,只处置了几个替罪羊。

      程璟川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看过上元节的烟火。

      而此刻,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孩,那张脏污的脸,和他记忆里今儿的脸,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程璟川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伸手,轻轻拨开女孩额前黏着的乱发。

      女孩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很黑,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带着茫然和戒备。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脸。

      看见了那张满是血污、冷硬如铁的脸。

      看见了他身上沾着血迹的银甲。

      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恐慌,小手又暗暗收紧了几分。

      “别怕!”

      程璟川声音温柔,他小心翼翼蹲在她的面前,生怕再吓到她。

      她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心口传来一阵莫名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远离眼前的人,可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这份莫名的情绪,她紧盯着程璟川的神色举动,再看见他腰间的独属于军队的令牌时,她的小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角。

      很轻。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试探着伸出爪子,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可她清楚,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活下去的希望。

      “哥哥……”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沙哑得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哥哥……”

      程璟川的呼吸彻底乱了。

      这声“哥哥”,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他心里最深处的那道疤。那道疤从未愈合过,只是被他用一层层的冷硬和克制掩盖起来。此刻被这轻轻一声戳破,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他没有推开她的手。

      “世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程德生的亲卫。

      程璟川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她攥着他衣角的手还没有松开,眼睛却已经又闭上了,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撑到了极限。

      “这里还有个活口?”亲卫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世子,侯爷吩咐过,战场上的余孽都要清点清楚。这女娃看着像是西延王宫里的人……”

      “我知道了。”程璟川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你去回禀父亲,说这里我来处置。”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程璟川低下头,看着那个攥着他衣角不肯松手的女孩。

      她的身上盖着的那块锦缎,虽然烧得只剩半边,却还能看出料子上好的质地,绣着繁复的云纹。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下面坠着一块玉佩,露出半截,隐约可见上面刻着什么纹样。

      程璟川伸手,把那块玉佩轻轻翻出来。

      是一块羊脂玉,温润细腻,雕工精湛。

      他指尖顿了顿,西延王族的图腾,他在战报上见过无数次,这是西延王族专属的图腾与文字,指尖顿了顿,心里清楚这枚玉佩意味着什么,可低头看到女孩攥着他衣角的小手,还是默默把玉佩塞回了她的衣领。

      她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她的身上有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可贴在他胸口的地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程璟川抱着她,穿过废墟,朝营地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将士朝他行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女孩身上,带着疑惑和探究。程璟川一律没有理会。

      营地门口,程德生正和几位副将商议军务,一抬头,看见儿子抱着个孩子走过来,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璟川,这是?”

      程璟川停下脚步:“战场上的遗孤,父亲。”

      “遗孤?”程德生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在看清那孩子的脸时,眉头皱得更紧,“今儿?!”

      “父亲,她只是个遗孤”

      程德生收回了疼惜的目光,沉默了一瞬,声音沉了下来:“璟川,你知道西延王室的人是什么下场。朝廷有令,西延余孽,一律押解进京,由刑部发落。这个孩子若真是王宫里的人,你须得交出去。”

      程璟川抱紧了怀里那个轻飘飘的孩子。

      交出去。

      押解进京。

      由刑部发落。

      这些话落进耳朵里,像一颗颗冰碴子,冻得他心口发疼。他知道父亲说得对,知道这是朝廷的法度,知道这孩子的身份若被查实,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可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脏污的小脸。

      她还在昏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噩梦。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小小的身子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幼兽,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点暖意。

      程璟川闭了闭眼。

      “父亲。”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她不是西延王室的人。”

      程德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是姑姑的遗孤。”程璟川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字说得很稳,“姑姑当年远嫁江南,夫君早逝,独自带着孩子度日。前些日子姑姑病故,这孩子无人照看,我便派人去接了来。只是没想到,半路遇上战事,耽搁了些时日,今日才接到。”

      程德生沉默地看着他。

      周围的副将们面面相觑,识趣地退开了几步。

      “璟川。”程德生的声音沉了下来,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知道。”

      程璟川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脑海里那年的场景频繁略过。

      “你知道这个孩子来路不明,若日后被人查出来——”

      “不会有人查出来。”程璟川打断他,目光没有躲闪,“姑姑嫁得远,那边的旧人早就断了来往。这孩子又小,等回了盛京,养几年,谁能认出她是哪里来的?”

      程德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十六年来,程璟川从未让他操过心。他沉稳、端方、克己复礼,是盛京世家子弟里最出挑的那个。他从不说谎,从不逾矩,从不做任何会让侯府蒙羞的事。

      可此刻,这个儿子,正站在他面前,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敌国遗孤,撒下弥天大谎。

      程德生想斥责他,想让他把人交出去,想告诉他这是胡闹。

      当他看见程璟川的眼睛时,目光再次扫过女孩那张与亡女如出一辙的脸,握着马鞭的手悄然收紧

      程璟川的眼睛里,有执拗,有决绝,有孤注一掷的偏执,还有一种程德生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站在白塔寺废墟前、抱着妹妹烧焦的尸身、一声不吭地跪了一夜的少年。

      那少年跪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朝、照常当差、照常给父母请安。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笑过。

      程德生以为他已经走出来了。

      可此刻他才知道,那个少年从来就没有走出来过。他只是把所有的痛都压进了心底,压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而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像一把刀,生生地剖开了那道疤。

      程德生看了他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姑姑,”他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当年嫁的是哪户人家?”

      程璟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江南沈家。姑父姓沈,是个秀才,早几年就过世了。姑姑独自带着女儿,以刺绣为生。”

      “那孩子叫什么?”

      程璟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昏睡的女孩。

      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攥着他衣角的手却还没有松开,小小的一只,蜷在他怀里,仿佛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他想起了那个字——“宜”。今儿名字里的那个字。当年母亲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一生顺遂,事事皆宜。

      今儿没能顺遂。

      那这个名字,就给她吧。

      “沈今宜。”程璟川抬起头,看着父亲,“她叫沈今宜。”

      程德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程璟川说了一句:

      “既是你姑姑的遗孤,那便是侯府的表姑娘。回了盛京,好生养着。只是有一条——她是侯府的人,往后的一切,都只与侯府有关。以前的事,与她没有半分干系。你记住了?”

      程璟川抱着怀里那个轻飘飘的孩子,慢慢地弯下腰,朝父亲的背影行了一礼。

      “儿子记住了。”

      他没有说的是——

      从今以后,她只是沈今宜。

      是他程璟川的妹妹,是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要护一辈子的妹妹。

      营地里的火把燃了一夜。

      程璟川把沈今宜安置在自己的帐中,让人打了热水,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污垢。

      灰烬和血迹被拭去,露出的是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嘴唇抿着,睡梦里也不安稳。

      程璟川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儿小时候的样子。也是这般大,也是这般瘦,也是这般睡着的时候喜欢攥着被角。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拂开一缕碎发。

      “从今往后,”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你就是我妹妹。我叫程璟川,你叫沈今宜。你有家,有阿兄。阿兄护你一辈子。”

      睡梦中的女孩似有所感,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紧,小小的身子往他这边蹭了蹭。

      程璟川低头看着她,眼里的冷硬一点一点化开,化成了一汪温柔的水。

      帐外,雪还在下。

      远处,西延王都的废墟上,有秃鹫在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程璟川听不见。

      他只是守在那个小小的身影旁边,守了一夜。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西延王都的某个角落里,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正跌跌撞撞地穿过废墟。她挨个翻开那些烧焦的尸体,一遍遍地找,一遍遍地喊着一个名字。

      “公主——公主——”

      “宋梨答应王上,一定会找到她!”

      没有人应她。

      只有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

      三天后,大军拔营,班师回朝。

      程璟川抱着沈今宜上了马车。她已经醒了,却还是不开口说话,只是一直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跑掉似的。

      马车辚辚而行,驶过西延王都的废墟。

      沈今宜忽然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望去。

      程璟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王宫的方向,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放下车帘,她眼尾轻轻红了一瞬,又飞快低下头,缩回他身边,又攥住了他的衣角。

      程璟川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害怕。

      马车渐行渐远。

      风雪渐渐掩埋了所有的痕迹。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她,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小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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