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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狂雨、诳语 想不到写啥 ...

  •   灯下,一柄剑放在桌旁。

      一张信纸上停留了点点墨迹,梅遇风却迟迟未能下笔。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窗边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一个这么怕死的人,为什么会在明知送命的情况下,还要对奎木出手?

      一个这么贪财的人,为什么还会眼看着那座金山银山送赠他人?

      “又在偷看我?”

      那道炽热的目光,烧得元复都无法忽视。

      一转过头来,她却已躲开视线。

      梅遇风的心,在纸上不断跳动,糊涂了一片。

      “我只是……”狡辩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抢白。

      “梅大侠只是见色起意,不想负责任也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元复忽地冷笑一声,“毕竟我这个骗子生来卑劣,你怎么瞧得上。”

      笔尖停顿,洇开一片墨色,本不糊涂的一件事,却阴差阳错地变得糊涂了。

      “我们本就不应该是同路人。”

      “是不是同路人,难道就由你说了算?”元复被她气笑了,“世上哪有这么多生来就应该的事。”

      梅遇风看着纸上那团墨,自顾自地说着:

      “那张悬赏令没有人会放在心上,过了这阵风头,你就可以安心去过你的……”

      “过什么日子,继续口不对心,坑蒙拐骗的日子吗?”元复冷冷开口,一点也不领她的好意。

      “什么日子,都好过朝不保夕,随时身首异处的日子。”

      风吹落桌上的信纸,连带着细细的雨,湿了窗棱。

      那张糊涂账在元复手里,攥紧了,揉作一团: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赶我走。”

      “我是为你好,如今我没有钱财也没有声名,你想图谋的一切我都没有,何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元复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失声开口:“你觉得我是另有所图?”

      “我不得不这么想。”

      元复看了她很久,最后扔下了手中的纸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得紧紧的,只有窗外雨不断吹进来,湿了桌上纸。

      梅遇风看着紧闭的门扉,心中说不出是轻松还是难过。

      她这样的人,本就不值得任何人同生共死。

      李娘子说她是善人,可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善人。

      她杀了这么多人,怎么算得上是善人。

      元复不一样,他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手上却从未沾过一条人命。

      这么怕死的一个人,却能为了她强出头;这么贪财的一个人,却将金银财宝系数送给那些女子。

      这样一个人,才不应该为了她的仇怨而死。

      梅遇风重新坐回桌前,再一次提笔,她不再犹豫。

      信中写了很多事情,也写了很多人。

      戴家姐妹、李娘子、小九……独独没有提到元复。

      “不过萍水相逢,何必提及。”

      梅遇风停了笔,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

      ——雨愈发大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淋湿了身?

      ……

      一墙之隔,狄青阳坐在桌前,提笔写下:

      ——孩儿不孝,此生再无颜面对父亲。不必寻我,江湖何其辽阔,只望以后都能对得起父亲交给我的刀,做个无愧于心的人……

      写着写着,他的眼湿了,手颤了,再也写不下一个字。

      他身上的伤又一次发作,在雨夜里疼得厉害。

      这些天他路过了许多城镇,见着几个江湖人仗着武功高强便为非作歹,没有丝毫犹豫就冲了上去。

      结果就是狄青阳被他们联合地头蛇狠狠揍了一顿,在街角躺了一夜。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个夜晚,就像瘦猴一样,死得孤苦无依,无人知晓。

      可他活了下来,活得满心愧疚,活得猪狗不如。

      狄青阳想要赎罪,无论是为了梅遇风惨死的父母,还是为了其余曾无辜死在父亲刀下的人。

      所以他任由伤口发作,变得溃烂,变得恶心。

      他不去看大夫,也不去包扎伤口。直到这个雨天,潮湿的空气似乎要浸染了衣衫,身上又是一阵连绵不绝的疼。

      如今伤口像是疼到了心里,疼得他再也写不出一句话。

      狄青阳放下笔,脚步沉沉地打开房门。他要的热水还未送到,至少今天,他该擦洗一下身上的伤口了。

      忽然,他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狄青阳费尽力气想要睁开眼,可他一点做不到。

      意识弥留的时刻,他好像听到了,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向他走来……

      一个时辰后,

      “姑娘,你这位朋友身受重伤,若是继续让伤口耽搁下去,怕是会伤了筋骨。”老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收起银针。

      床上的少年面色苍白,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如今被大夫包扎好了,却仍有血色不断浸出。

      老大夫递给梅遇风一张药方,嘱咐着:

      “如今伤口已处理好了,切记要好好忌口,每日都要吃上一回药,过些时日,他就能恢复如初了。”

      “多谢,外头风雨大,大夫小心些。”

      梅遇风将老大夫送到门外,这才回去了。刚关上房门,她就听到一道虚弱的声音:

      “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少年已醒来了。他的眼中还有迷茫之色,强撑着要坐起身来。

      “同福客栈,天字一号房。”梅遇风的声音冷冷的,撞过层层珠帘,直入他的耳中。

      同福客栈?狄青阳想起来了,这正是他住的地方。

      也许是自己倒在门口的时候,正好被这位姑娘救回来了。

      “多谢姑娘相救。”他的声音依旧虚弱。

      隔着层层珠帘,梅遇风看到他透着稚气的脸。

      算起来,狄青阳还比她小上两岁。

      理智告诉她,这个少年和当初的血案是没有关系的。可她又不住地想起,这是狄筠视若珍宝的孩子。在他们一家享尽天伦之乐时,她却只能忍受至亲分离之苦。

      梅遇风缓缓闭上眼,低声开口:

      “不必谢我,以后你会恨我的。”

      狄青阳有些不解,他还天真以为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当是自己病昏头听错了。

      “姑娘这是何意?”

      梅遇风看着那个天真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难道要和他说,他的救命恩人和他的父亲有着血海深仇,这两人之间总要有一人死去,一人活下来。

      这样是否太过残忍?

      狄青阳见她不说话,更搞不懂情况了,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改日我定当携礼上门拜访。”

      他被狄筠教导得极好,傲气有余却不伤人。如今卧病床上,仍记挂着礼数周全,论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这样一把还未开刃的刀,似乎谁都伤害不了。他尚未意识到自己的锋芒。

      “你想知道?”梅遇风反问道。这句话更像是一句废话,若是狄青阳不想知道,又怎么会问她呢?

      “姑娘若是不方便告知,我便不问了。”他多么善解人意。

      可梅遇风已经不想放过他,狄青阳越是进退有礼,她就越是存着一股发泄不出来的火气。

      她从狄青阳身上看到了,她原本也能拥有的人生。

      幸福的家庭,无所忧虑的人生,或许还会有几个兄弟姐妹。

      可这一切,她都无法再拥有了。

      灯下的少女,垂眸回忆着,那些几乎要苍白的记忆:

      “我幼时,曾住在湖广一带的稻花村。我们一家是村里的外来人,因我跟了母亲的姓,还招致了不少流言蜚语。”梅遇风看着自己的影子,才发觉岁月长了,连自己的影子也变长了。

      人生就是这么拖啊拽啊,一点点拉长了,一点点变薄了。

      十年过去了,她已经变了样。再一次回到那两座坟前,不知父母还能不能认得出她来?

      “我母亲姓梅,从前我是不知道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梅遇风第一次写下这个字,是在一块长木板上。

      ——先母梅若云,建元十三年故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没有人教过一个孩子要如何书写碑文。

      只有蓝溪白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慢慢写完了这行字。

      那一天亦是有雨,她等了很久,墨迹才干。

      狄青阳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惶然,窗外的雨,仿佛是打在他的心上。

      “你是……”

      “我是梅遇风。”梅遇风抬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惶然的眼睛,“你该记好这个名字,往后的无数年,你都会对这个名字的主人恨之入骨。”

      狄青阳目光躲闪,他于心有愧:“我知道,是我的父亲对不起你们一家人。”

      “原来你知道。”梅遇风自嘲一笑,无数人知道这场不公的血案,却从未有人要想过为那对惨死的夫妇复仇。

      就因为下手的人是邱琯和狄筠,两个江湖中顶顶有名的君子,德高望重的门主。

      她是恶人,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狄青阳见她不说话了,态度更加小心翼翼:

      “我、我已在为我的父亲赎罪。”

      “怎么赎罪?靠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赎罪吗?”梅遇风嗤笑道,“自以为是,愚蠢至极。”

      这两个词,深深刻进了狄青阳的脑袋里。

      从他出了断刀门,他似乎就没干过一件值得骄傲的大事。

      可他也知道,梅遇风说的没错。

      他不只是个蠢人,更是个贪心的人。他妄想着用自己身上自我感动的伤口,换取真正心伤者的宽恕。多么自私,多么自大。

      少年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你要杀了我吗?”

      狄青阳还不想死,可他也知道,如果死在梅遇风手里,也算不上是冤枉。

      他们之间,毕竟有着血海深仇。

      面对仇人之子,梅遇风算不上好脸色,可她还是回答了他:

      “我不会杀你。”

      “那你会杀了我的父亲吗?”狄青阳在祈求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她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我不仅要杀了他,还要将他挫骨扬灰。”

      窗外,是一场狂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狂雨、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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