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41、司凌 空间乱流中

　　空间乱流，是比冥界金沙池更令人绝望的存在。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景象碎片如同疾驰的流星般呼啸而过。色彩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声音被扭曲成刺耳的尖啸或死寂的真空。狂暴的能量撕扯着一切，若非江烬以死寂之力构筑了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坚韧的护罩，萧泽又以精纯仙元不断加固，三人早已被这无序的混沌彻底撕碎、同化。

　　阿恨被江烬紧紧护在怀中，小小的身体因承受不住空间法则的碾压而剧烈颤抖，眉心的魔纹光芒明灭不定，紫眸紧闭，已然昏迷过去。他手中的“破燎”匕首，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危机，自发地散发出微弱的血光，试图吸收周遭混乱的能量，却如同杯水车薪。

　　萧泽脸色苍白，仙元消耗巨大。他必须时刻维持着神识清明，在无数混乱的路径中，凭借冥冥中的一丝感应，指引着江烬朝着相对“稳定”的方向艰难前行。青岚仙剑悬浮在他身前，剑身清光黯淡，剑灵也因这恶劣环境而显得萎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萧泽以神识传音，声音在乱流中显得断断续续，“必须找到一处临时的‘锚点’！否则我们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

　　江烬没有回应，他全部的精力都用于维持死寂护罩以及对方向的微调。暗紫色的眸子深处，那源自血脉的本能让他对空间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他能“嗅”到某些碎片中残留的、属于稳定世界的气息。

　　不知在乱流中漂泊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就在萧泽感觉仙元即将枯竭，江烬的护罩也开始剧烈荡漾，出现细密裂纹的刹那——

　　前方，一块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暗色陆地碎片，裹挟着沉闷的呼啸，与他们的路径轰然交汇！那碎片之上，隐约可见残破的建筑轮廓，以及一丝微弱的、近乎湮灭的……神庙气息？

　　“就是那里！”江烬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操控着护罩，如同驾驭着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朝着那块陆地碎片狠狠“撞”了过去！

　　“轰——！”

　　剧烈的撞击感传来，护罩应声破碎！三人如同被巨力抛出，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天旋地转的感觉久久不散。耳边不再是空间的尖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带着陈腐尘埃气息的宁静。

　　江烬第一个挣扎着爬起，咳出几口带着空间法则反噬造成的暗紫色淤血。他迅速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处巨大神庙的废墟内部。穹顶已然坍塌大半，露出外面永恒昏黄、没有日月星辰的诡异天空（显然他们并未回到正常的人间界）。残存的神柱高耸，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壁画，描绘着一些非人非魔、形态奇异的生灵祭祀场景。空气中弥漫着岁月沉淀下的尘土味，以及一种……被遗忘了万古的苍凉与神圣。

　　他们暂时安全了。至少，脱离了那要命的空间乱流。

　　萧泽也强撑着坐起，立刻查看阿恨的情况。孩子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额头滚烫，眉心的魔纹却反常地闪烁着一种不稳定的、时而暗红时而幽紫的光芒。

　　“阿恨消耗过度，神魂受创不轻。”萧泽眉头紧锁，将精纯的仙元缓缓渡入阿恨体内，试图安抚他紊乱的气息。

　　江烬走过来，蹲下身，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温和的死寂之力，轻轻点向阿恨的眉心魔纹。他试图探查阿恨神魂深处的状况。

　　然而，就在他的力量触碰到那魔纹的瞬间——

　　异变陡生！

　　阿恨眉心的魔纹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与贪婪意味的强大魔气，如同沉眠的凶兽被惊醒，猛地从阿恨瘦小的身体内爆发出来！

　　“呃啊——！”阿恨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他平时的、带着痛苦与某种畅快淋漓的低吼，双眼猛地睁开！

　　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纯净的紫水晶色，而是变成了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眼神也不再是怯懦、依赖，而是充满了睥睨、狡诈与一种俯瞰众生的冰冷残酷！

　　他猛地拍开萧泽渡入仙元的手，动作快如闪电，力量大得惊人！萧泽猝不及防，竟被震得后退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

　　“阿恨？！”萧泽惊疑不定。

　　“阿恨？”占据了这具身体的意识嗤笑一声，声音沙哑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与阿恨原本的童音天差地别。他缓缓坐起，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脸上带着一种适应新玩具般的邪异笑容，“那个懦弱、无能、只会拖后腿的小废物，终于撑不住了吗？”

　　他抬起覆盖着细鳞的手，看着指尖萦绕的、与他瞳孔同色的暗红魔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具身体……虽然孱弱了些，但底子还算不错。尤其是这‘魂噬’天赋，倒是意外之喜。”

　　江烬的眼神瞬间冰寒到了极点，死寂之力在体内悄然凝聚，锁定了这个陌生的“阿恨”。他感觉到了，这绝非简单的走火入魔或者心魔入侵，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强大的灵魂意识，苏醒并占据了主导！

　　“你是谁？”江烬的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

　　“司凌。”暗红眸子的“阿恨”——或者说司凌，歪着头，用一种与他幼小外表截然不符的慵懒而危险的姿态看着江烬和萧泽，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至于身份嘛……算是你们这位‘好伙伴’与生俱来的另一面。只不过，被某个讨厌的家伙封印了太久，直到刚才那场有趣的空间旅行，加上这小废物透支力量，才让我找到机会……出来透透气。”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暗红的瞳孔扫过江烬，尤其是在他心口位置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而你……体内那股‘源初’的味道，真是令人着迷啊。玄燮大人，可是对它念念不忘呢。”

　　玄燮！果然是他！

　　江烬和萧泽心中同时一沉。他们万万没想到，玄燮的暗棋，竟然早就埋在了身边！这个看似无辜、被他们救下并转化的孩子，体内竟然封印着如此危险的存在！

　　“你是玄燮的人？”萧泽握紧了青岚仙剑，语气森然。

　　“准确地说，是合作者。”司凌摊了摊小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很多年前，那家伙偶然发现了这具身体潜藏的本大人我。他觉得我很有‘潜力’，便帮我加固了封印，让那个蠢货主人格在外面扮演可怜虫，作为一枚暗子投入凡尘。本想等关键时刻再启用，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看向江烬，笑容变得诡异：“不过没关系，现在也不晚。江烬殿下，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你把体内那点‘源初死寂’乖乖奉上，本大人可以考虑，留你们一个全尸，或者……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痴心妄想！”萧泽厉喝一声，剑锋直指司凌。

　　司凌却毫不在意，反而将目光投向萧泽，暗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至于你，青岚宗的小道士……仙元倒是精纯。你这般维护他，可知他真正的身份？魔界圣尊之子，体内流淌着的是至邪至恶的魔血！你与他同行，与魔共舞，就不怕玷污了你那所谓的仙门正道，不怕有朝一日，被他反噬其身吗？”

　　他在离间！试图利用仙魔对立，在萧泽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

　　江烬眼神冰冷，没有去看萧泽，只是死死盯着司凌。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这个突然苏醒的司凌，远比媚姬更难对付。

　　萧泽面色不变，手中青岚仙剑稳如磐石，清冽的眸光扫过司凌，最终落在江烬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身份，我已知晓。他是魔是仙，于我而言，远不及一路并肩作战的情谊重要。倒是你，藏头露尾，依附幼童之身，行挑拨离间之举，才是真正的魑魅魍魉，令人不齿！”

　　司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变得更加阴冷：“冥顽不灵！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大人……亲自动手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竟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然出现在江烬身侧，覆盖着暗红魔气的小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厉啸，直掏江烬的后心！速度快到极致，角度刁钻狠辣！

　　然而，江烬仿佛早有预料，在司凌消失的瞬间，身体便已微微一侧，同时并指如剑，死寂魔力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向司凌的手腕！

　　“嗤！”

　　两股力量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司凌手腕处的魔气被死寂之力瞬间湮灭一小片，他吃痛，猛地缩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江烬对力量的掌控和战斗本能，远超他的预估。

　　“哼！有点意思！”司凌舔了舔手腕上那道迅速愈合的浅痕，眼中战意更盛，暗红魔气如同火焰般升腾起来！

　　就在这时——

　　司凌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那邪异的表情瞬间扭曲，暗红的眸子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剧烈闪烁起来，时而血红，时而闪过一丝挣扎的紫色！

　　“不……不行……你不能……”一个微弱却充满焦急的、属于阿恨本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口中挤出！

　　是阿恨的主人格！他并未完全沉睡，正在识海深处与司凌激烈地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闭嘴！废物！滚回去！”司凌的面容变得狰狞，低声咆哮，显然内部的抗争让他无法全力应对外界。

　　机会！

　　江烬与萧泽对视一眼，默契顿生！

　　江烬周身死寂之力全面爆发，不再保留，化作无数道细密的暗紫锁链，如同天罗地网般罩向因内斗而动作迟滞的司凌！他要强行禁锢这具身体！

　　萧泽则剑诀一引，青岚仙剑清光大盛，化作一道纯粹由净化仙元构成的屏障，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一个牢笼，隔绝内外能量交换，同时仙音清唱，试图以道家宁神咒力，助阿恨的主人格稳定心神，压制司凌！

　　“你们……休想！”司凌发出不甘的怒吼，暗红魔气疯狂冲击着死寂锁链与仙元屏障，神庙废墟内能量激荡，碎石簌簌落下！

　　就在这僵持不下，阿恨主人格似乎逐渐占据上风，眸中紫色越来越清晰的刹那——

　　一股远超在场所有人、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冰冷而充满无上威严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巨山，轰然降临在这片废弃的神庙之中！

　　整个废墟的空间仿佛都被冻结了！

　　时间停滞，能量凝固。

　　唯有那恐怖的意志，如同实质，压得江烬和萧泽几乎喘不过气，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司凌（或者说阿恨）的身体猛地僵住，暗红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化为狂喜与绝对的服从！

　　虚空之中，一道模糊的、由纯粹魔气与意志构成的玄燮投影，缓缓凝聚。他依旧穿着那身温润紫袍，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里面是掌控一切的淡漠与一丝……对江烬体内力量的志在必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司凌身上。

　　“司凌，你让本座……很失望。”

　　玄燮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识海，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司凌（阿恨）身体一颤，立刻匍匐在地，以最谦卑的姿态：“主上恕罪！是属下无能！恳请主上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必为大人夺来‘源初死寂’！”

　　玄燮的投影并未理会他的表忠心，目光转而落在了被死死压制、却依旧顽强支撑的江烬和萧泽身上，尤其是在江烬那里停留了片刻。

　　“幽烬，本座的好侄儿……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既如此，本座便亲自……来接你们‘回家’。”

　　话音落下，玄燮的投影缓缓抬起了手。随着他的动作，整个神庙废墟的规则都在哀鸣、扭曲！一股无法抗拒的、针对神魂与生命本源的吸摄之力，如同宇宙黑洞般，笼罩向江烬、萧泽，以及……地上的司凌（阿恨）！

　　他要将三人，连同苏醒的司凌，一并强行带回魔界！

　　江烬瞳孔紧缩，死寂之力疯狂燃烧，试图抵抗那吸摄之力，但如同螳臂当车！萧泽亦是仙元沸腾，青岚仙剑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难道……真的要就此结束？！

　　就在这绝望之际，异变再起！

　　那被玄燮意志压制的阿恨主人格，似乎感受到了江烬和萧泽濒临绝境的危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眉心的魔纹骤然爆发出璀璨的、纯粹的紫色光芒！

　　“不——！不许你伤害江烬哥哥和萧泽哥哥！”

　　一声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童稚嘶吼，从阿恨口中爆发出来！

　　紧接着，一股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带着守护与牺牲意味的磅礴魂力，混合着“魂噬”天赋的本源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撞向了玄燮投影构筑的吸摄力场核心！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灵魂层面的巨响爆开！

　　玄燮投影微微一震，那稳固的吸摄力场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冲击，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转瞬即逝的缝隙！

　　而与此同时，承受了这反噬的阿恨（司凌）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中光芒彻底黯淡，软软地倒了下去，眉心的魔纹也恢复了平静的暗红色，不再闪烁。

　　“走！”

　　江烬眼中厉色一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把捞起昏迷的阿恨，与萧泽同时将剩余的全部力量，轰向了那道缝隙！

　　“轰隆！”

　　借助着爆炸的反冲力，以及缝隙另一端传来的、陌生的空间波动，三人的身影如同流星般，被抛出了这片废弃的神庙，再次坠入了无尽的未知虚空之中……

　　玄燮的投影静静地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模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算计与玩味。

　　“司凌……阿恨……有趣的棋子。”

　　“也罢，便让你们……再逃一阵。”

　　投影缓缓消散，只留下那座在余波中更加残破的神庙废墟，见证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争夺与……一个孩子灵魂深处，最纯粹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