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14、彼岸 江烬与萧泽

　　意识在冰冷与虚无的边缘沉浮。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粗糙的冰碴，肺部火烧火燎，却又被外界的阴寒死死压制。四肢百骸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沉重，仿佛这具躯壳早已不属于自己，随时会化作金沙的一部分，归于永恒的沉寂。

　　江烬不知道自己拖着萧泽走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一整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不断陷落的沙粒和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昏黄在提醒他，他们仍在“移动”。萧泽大半个体重都压在他身上，气息微弱，若非那偶尔因触及伤口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几乎与死人无异。

　　不能停。停下，就是被这片沙海彻底吞噬，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就在江烬的意志也即将被这无边的死寂与绝望磨灭的刹那，他几乎要闭合的眼帘缝隙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片永恒不变的、令人作呕的昏黄天际线下，与扭曲黑色山影交界的地方，似乎……渗出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遭死寂的颜色。

　　是……红色？

　　并非鲜血的刺目，也非火焰的温暖，而是一种更幽深、更妖异、仿佛凝结了无数岁月与执念的……暗红。

　　那点暗红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在他近乎凝固的意识海里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他猛地咬破早已干裂的下唇，尖锐的痛楚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萧……泽……”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用力晃了晃靠在自己身上的人，“看……那边……”

　　萧泽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循着江烬示意的方向望去。混沌的视野中，那点暗红起初模糊不清，但随着他集中起涣散的精神，那颜色逐渐清晰、放大，最终连成一片，如同在昏黄画布上泼洒开的大片浓稠血渍，无声地燃烧在视线的尽头。

　　“那是……什么？”萧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与疑惑。在这生机绝迹的湮金沙池，任何一点异常都意味着未知，可能是更大的危险，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不知……道……”江烬喘着气，“但……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没有选择。两人用尽最后的气力，互相搀扶着，朝着那片妖异的暗红区域，踉跄前行。

　　每靠近一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金沙那无孔不入的吞噬之力依旧存在，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削弱了少许。更明显的是，一股奇异的气息开始弥漫过来。

　　那气息混杂着馥郁到令人头晕的芬芳，却又底层潜藏着一种陈腐的、如同积年墓穴般的阴冷。花香？在这冥界死地？

　　终于，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金沙最浓郁的区域，脚下触感陡然一变。不再是松软陷落的沙粒，而是一种略带潮湿、布满细微颗粒的坚硬地面。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盛开着诡异花朵的平原。

　　花朵无叶，只有孤零零的花茎托举着怒放的花冠。花瓣狭长卷曲，呈现出一种极其浓烈、近乎黑色的暗红色泽，仿佛由凝固的血液与不灭的执念糅合而成。它们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汇成一片摇曳的暗红海洋，一直蔓延到远方的黑色山脚之下。花海之中，有无数细微的、萤火虫般的幽光飘荡起伏，那是依附在花上的残灵执念。

　　冥界奇景——彼岸花海。

　　“彼岸花……只开于黄泉路畔，接引亡魂……”萧泽望着这片妖异而壮丽的花海，喃喃低语。仙界典籍中有过记载，但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远非文字可比。

　　踏入花海的瞬间，那股奇异的香气更加浓郁。江烬猛地一震，体内那沉寂如死的诡异力量，竟像是被这花香引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共鸣与……渴望？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随着这丝共鸣，脑海中竟纷乱地闪过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并非他自己的记忆，充满了悲伤、眷恋与不甘的嘶嚎……是这些花中蕴含的残念！

　　萧泽也是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他感觉自己的神识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漩涡，无数亡魂残留的七情六欲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纯净的仙魂，让他心神摇曳，道基不稳。

　　这花海，并非善地！它虽然暂时隔绝了部分金沙的吞噬，但其本身蕴含的混乱意念，对心神是另一种形式的侵蚀。

　　两人不敢深入，只在花海边缘、金沙尚未完全褪去的交界处瘫坐下来。身体的极度疲惫与花香的迷幻效果交织，让他们昏昏欲睡，却又因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杂乱记忆碎片而无法安眠。

　　萧泽靠在一簇彼岸花旁，眼皮沉重地阖上。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青岚宗那浩瀚如烟的藏经阁。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布满尘埃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指尖拂过一排排古朴的玉简和兽皮卷轴……那是他为了完成宗门任务，查阅六界异闻时，偶然瞥见的一卷被列为禁忌的残破兽皮卷……

　　卷轴上以古老的妖族文字记载着一则秘闻：彼岸之花，非生非死，蕴轮回之隙力。然其性诡谲，杂糅万灵执念，触之易堕。唯妖魔之属，以其魄近冥，或可以“噬灵归元”之古法，强纳其力，洗涤己身，然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噬灵……归元……”萧泽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猛地睁开双眼！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怎么了？”江烬察觉到他的异样，强打精神问道。

　　萧泽目光锐利地看向眼前摇曳的暗红花朵，又看向江烬，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不确定：“我……想起仙界典籍中一则记载……关于这彼岸花。”

　　他迅速将那卷禁忌记载的内容，以及“噬灵归元”秘术的可能性和巨大风险，低声告知了江烬。

　　“……强行汲取花中蕴含的生死轮回之力，可瞬间获得庞大的灵力，或许能助我们冲破此地的压制，甚至恢复部分力量。但……”萧泽语气沉重，“花中混杂了无数亡魂的执念与记忆，汲取力量的同时，这些混乱的意念也会涌入神魂，稍有不慎，便会被其同化、冲垮，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飞魄散，沦为花泥养分！”

　　江烬静静地听着，暗紫色的眸子凝视着眼前妖艳的彼岸花，没有任何波澜。风险？他经历的还少吗？从被推入万魔血池那一刻起，他每一天都在与风险和死亡共舞。

　　“没有……其他选择。”江烬的声音沙哑却坚定，“留在这里，迟早被耗死，或者被这些花的杂念逼疯。试一试，还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萧泽：“你仙魂纯净，受不得这污秽杂念侵蚀。这秘术，我来。”

　　“不行！”萧泽立刻反对，“你伤势未愈，心神本就不稳，如何承受？”

　　“正因我是魔。”江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魔者，本就生于混乱与执念。这花中的杂念，于我而言，或许……正是补品也未可知。”他指的是体内那能与死寂共鸣的力量，“而且，你别忘了，我体内还有你一滴本源仙元。关键时刻，或可护住我心脉一线清明。”

　　萧泽怔住。他看着江烬那双在暗红花海映衬下愈发显得深邃近妖的眸子，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极致冷静与决绝。他明白，江烬说的是唯一可能的路。

　　“……好。”萧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我为你护法。虽无法力，但我可默念《清心宁神咒》，以残余神识之力，尽量隔绝部分杂念冲击，为你争取时间。”

　　没有时间犹豫。两人迅速调整状态。江烬盘膝坐于数株最为高大的彼岸花中间，闭上双眼，开始按照萧泽转述的那残缺不全的“噬灵归元”法门，尝试运转。他没有魔元，只能凭借意志，去引动血脉深处那丝与死寂共鸣的力量，去感应、去捕捉彼岸花中蕴含的奇异能量。

　　萧泽则坐在他对面，双手结印于膝上，闭上双眼，嘴唇无声翕动，眉心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清光闪烁，那是他凝聚全部残余神识，在构筑一道脆弱的精神屏障。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花海依旧死寂，只有幽光漂浮。

　　但渐渐地，以江烬为中心，那几株彼岸花开始无风自动，暗红的花瓣上流转起妖异的光泽。一丝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精纯灵力与混乱杂念的能量流，开始如同受到吸引般，从花蕊中飘出，缓缓渗入江烬的体内！

　　“呃……”能量入体的瞬间，江烬身体剧震！磅礴的灵力如同决堤洪水，冲向他干涸的经脉，带来久违的力量感！但紧随其后的，是海啸般的杂念洪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无数段破碎的人生，爱恨情仇，贪嗔痴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海！

　　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猛地涌上不正常的潮红，青筋在额角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随时会崩解。

　　萧泽感受到那汹涌的杂念冲击，即使隔着神识屏障，也让他心神剧荡，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将《清心宁神咒》催动到极致，试图为江烬分担哪怕万之一的压力。

　　江烬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他看到无数幻象，听到无数嘶吼。但就在他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刹那，体内那一直沉寂的死寂之力核心，猛地一震！一股冰冷到极致、漠视一切的意志散发开来，如同定海神针，竟将最狂暴的杂念洪流强行“冻结”、“湮灭”了一部分！

　　同时，萧泽那滴本源仙元所化的暖流，也适时护住了他心脉，带来一丝珍贵的清明。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江烬凭借顽强的意志，开始艰难地引导那涌入的、被初步“过滤”的灵力，冲刷着被金沙压制的经脉，冲击着那无形的枷锁！

　　暗红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彼岸花海似乎被激怒，又像是在献祭，更多的能量裹挟着杂念汹涌而来。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