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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夜里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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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多,周候德正歪在办公室的沙发椅上打瞌睡,值班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打电话的是东庄组的黄伍:“老周,俺们村的变压器好像烧了,好几家都断电了,你快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周候德顶着困意,拿起工具包就往外走——电工的活儿就是这样,不分白天黑夜还是工作休息,哪儿停电就得往哪儿赶,慢了不行,态度不好也不行。
三轮车在黑夜里“突突”跑,路边的玉米叶刮着车身发出“沙沙”声响,他眯着眼盯着前方的路,二十多分钟后终于到了东庄村头,黄伍已经等在变压器前。
周候德刚走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儿,他打开生锈的铁门,用手电筒照过去,只见变压器顶端的瓷瓶裂了道缝,油枕里的绝缘油渗了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线圈外壳都烧得发黑。
“估计是昨儿夜里响雷把瓷瓶打漏了,连带线圈也烧了。”
周候德蹲下来,用表量了量线路,确认没漏电后,从工具包里掏出绝缘手套和扳手:“得先把高压闸拉了,换个新瓷瓶,再看看线圈有没有短路。”
黄伍递了根烟给周候德:“这东西老坏,上次刚修没多长时间,又来这一出,还得麻烦你再跑一趟。”
周候德接过烟顺手夹在了耳后:“这都用了多少年了,早该换了,能撑到现在都算不错了。”他让黄伍扶着梯子,自己先爬上电线杆,用绝缘杆把高压熔断器拉开,“咔嗒” 一声,确认断电后,才下来接着拆变压器的接线端子。线鼻子锈得厉害,扳手拧不动,他往上面喷了点除锈剂,等了几分钟才慢慢卸下来。
“可不是吗?”黄伍在一旁搭话,“这玩意儿我爹在的时候就有了,现在我儿子都结婚了,这东西还在。”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说到底都是这房子闹的,当初拆的时候说得好听,两年住新房,现在这都几年了,房子还没个影。幸好我爹这老房子还在,要不现在还不知道住哪儿。”
周候德手里的扳手顿了顿,心里猛地沉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你还有房住就不错了,不像我,现在还得租房。”
他继续把新瓷瓶往接线柱上拧,话语里颇有几分无奈:“我老丈母娘还呆在我那儿,说句不好听的,她现在要是突然去了,都没地方给她办事儿。我总不能在租的房子里办事儿吧,到时候人家可不得跟我急。”
“跟你透个底。”黄伍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了些,“你要是想回村里养老,趁早在周围看看有没有谁家要卖房子的,先买套住着,别等新房了。”
周候德手里的活儿一下子停了,眼睛瞪得老大:“为啥?你是不是听到啥消息了?”
“我老表在县里就管这个农房改造,他上次跟我说,这批房子好像地块儿出了什么问题,具体是啥他倒没说,只说这房子一时半会儿肯定盖不起来,让我先别等了。”
周候德急了起来,声音都有点发颤:“这话当真吗?凭什么他说不盖就不盖了?我们这么多人房子没了都没个说法儿,难道就一直这么耗着?”
他想起当初周扣洪信誓旦旦保证年底交房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咬牙切齿地说:“我这回非得找着周扣洪,他不把房子给我建起来,看我不给他······”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找他有啥用?他就是个跑腿的,屁用没有。我跟军子他们几个早就找过他了,每次都说快了,快到现在有啥用?”
黄伍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烟,打了两次都没打着,他使劲儿摇晃打火机:“他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住,咱要找就找说话管用的人。”
周候德愣了愣,他想着这话倒是自己之前经常说的,可那只是气话,真要动真格的,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擦了一把汗,没吭声。
“这不是你之前一直跟我们说的?你忘了?”黄伍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不能就这么窝着,镇里敢拖这么久,不就是看咱一个个都老实吗?咱连句硬话都没有过,真要闹到上面去,你看他们还敢这么敷衍不?”
周候德点点头,也点起了烟:“这事儿就是拖太久了,没人敢起头,大家都怕惹事儿,结果麻烦越拖越大。”
黄伍见周候德松了口,声音变得带劲儿:“咱们早该去省里告状了,这种事儿人要越多越好,人少了上面不当回事儿,人多了才重视。你在村里人头熟,大家都听你的,咱这么多家房子拆了,等着结婚的,等着养老的,哪个不着急?你去跟你们那组的说说,让每家出个人,找个日子,咱一起去要个说法儿。”
周候德心里还是犯嘀咕,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天,吐出一圈烟雾:“就算去省里告状,有几个人代表就够了吧?搞这么多人,万一惹出点儿事来怎么办?”
“人不多能行不?”黄伍急了,“这就不是几家的事儿,光我们这两组就三十多家,房子拆得时候话说得好得很,拆了几年地还荒在那儿长草,哪家看了不憋屈?我跟军子还有浩子他们都商量好了,每家出个人,下周我们就去省里。你们那组你去跟他们说说,不用你操心别的,到时候只要跟着就行,这次要是成了,说不定明年就能住上新房,这不比啥都好?”
周候德回到家时,公鸡已经打过几遍鸣,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胡广萍正坐在堂屋里赶着手工活儿。
“又去修电了?锅上有大饼你先吃着,稀饭马上就好。”
“广萍,咱那房子的事儿估计马上就有说头了。”
“咋了?难不成又要复工了?你这回又听谁说的?”胡广萍头也没抬继续翻着布条。对于这类消息她听得太多了,以前她还抱有幻想,但无数次失望过后已经习以为常了,只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甚至懒得多听一句,她宁愿多翻几个布条,毕竟翻一个布条就有实实在在的两分钱进账。
“这回肯定能成。”周候德把黄伍说的话一五一十跟胡广萍讲了,“这回都去省里了,我就不信这事儿还能这么拖着。”
胡广萍听后脸色一沉,手中的活儿也停了:“你傻啊!这种事儿你答应他干啥?这种事儿咱能冒头吗?它要干成了,没人记着你好,要是干不成,谁冒头谁头一个倒霉。你忘了当初你不肯签字的时候李建华找你了不?你好歹是个公家人,要真因为这事儿出点岔子,到时候人家头一个找的就是你。”
“这我能不知道?我又不傻,这种出头儿的事我才不干。”
胡广萍有些急了:“那你干啥答应他?你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吗?又不能冒头,还得跟着去省里,你真当人家找不到你?”
“你急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行不?”周候德不慌不忙地从烟盒里抽出支烟,“这事儿我只跟我哥说,其他家让我哥跟他们说去,到时候去省里也让我哥跟小亮子去,这不就行了?”
胡广萍愣了愣,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又有点忸怩:“让他俩去?这能行吗?”
周候德语气笃定:“有什么不行?他们一大家子挤在铁皮房里,冷天冻得要死,夏天热得要死,他比咱还急着要房子呢,到时候黄伍包车带他们去省里,管吃管住,他肯定巴不得去。”
他吐了口烟,又说:“他跟我早分家了,这些年各过各的,村里人都知道,到时候要真有人来找我,我就说我们分家了,他又不听我的,那时候谁还能说我啥?”
胡广萍盯着周候德看了半天,眉头慢慢舒展开:“这倒是个法子,但你哥那倔脾气······小亮子脑子又不好使,要是真闹出什么事儿来怎么办?”
“不就上个访吗?无非就是要个说法儿,能出什么事儿?以前又不是没人干过。”周候德撮了一口烟,“就是真出事儿也不要紧,他俩都没个正儿八经的工作,一个脑子还有毛病,谁能把他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