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动小说】格鲁吉亚雪山上的来客》李小笼

6、Normal End 雪山的过客 【11】

　　卡兹别克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清澈与寂静。卢卡站在木屋的门廊下，看着雅和苗苗将最后的行李塞进那辆等候的旧车里。

　　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被群山锻造出的、近乎冷漠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之下，正奔涌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雅关上车门，转身，向他走来。她穿着初来时那件素色的外套，毛线帽子有一点点歪了，但是并不显得邋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游客的礼貌微笑。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卢卡。这里很美。”她的声音像山涧的溪水，清亮，却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背诵一段预设好的告别词。

　　卢卡的内心想到：就这样吗？只有“谢谢”和“很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问她还回来吗？问她会记得卡兹别克吗？或者，仅仅是问是否还会联系？但所有的话语，在她那堵无形的、光滑而坚固的边界墙面前，都显得如此笨拙和不合时宜。

　　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用格鲁吉亚语低沉地回应了一句：“一路平安。”

　　雅点了点头，那个微笑如同水面上的浮光，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次回望。

　　车子发动，引擎声在山谷间显得格外粗粝。它载着那个来自东方的谜，缓缓驶离，将木屋、雪山，以及僵立在门廊下的卢卡，一同变成了她身后迅速缩小的风景。

　　车窗外的世界在倒退。当木屋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时，她心中那根自昨晚起就微微绷紧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种安全的、属于自己的宁静重新回归。

　　她拿出手机，删除了昨晚拍糊的几张照片，其中包括一张无意中拍到的、卢卡在炉火旁有些模糊的侧影。这个动作并非出于决绝，而是一种清理，一种对过去式的归档。

　　对她而言，卢卡是什么？一个风景里的坐标，一段带着轻微文化冲击的插曲，一个试图解读但最终放弃的谜题。他的不甘、他的试探、他那些隐藏在沉默下的汹涌，都与她无关了。她带走的，只有雪山的纯净和自身未曾动摇的清醒。这份完整的离开，本身就是她最大的胜利。

　　不答应吃晚餐，是对的，雅心想。

　　她能感受到卢卡的些微不同，但是她不想回应。

　　车子扬起的微小尘埃缓缓落定。世界重归寂静，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卢卡依然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卢卡的内心想到：她就这样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反刍每一个细节：

　　她接过水时指尖的微凉。

　　她面对他笨拙的尝试调情时，那双清醒到近乎残忍的眼睛。

　　她拒绝晚餐邀请时，那句轻飘飘却无法抗拒的“我们吃过了”。

　　还有最后那个，毫无留恋的背影。

　　他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眼神，一次停顿，哪怕一丝流露出的、类似于遗憾的情绪。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的离去，干净利落得像外科手术，切断了所有他想象中的连接。

　　“Celía…”

　　他无意识地用格鲁吉亚语念出了那个他曾赋予她的、属于他祖母的名字。这个名字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伤了他的舌尖。他想为雅献上一份独一无二的、带有神圣意味的礼物，而在对方看来，那或许只是一串无法理解的、古怪的音节。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无视的羞辱感淹没了他。他所有的雄性自信，所有那些在本地女孩面前无往不利的招数，在那个名叫雅的女人面前，都变成了一场可笑的、自导自演的滑稽戏。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旁粗糙的木制门框上。疼痛感从指关节传来，却远不及内心的挫败来得尖锐。

　　他走进空荡荡的客厅，这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洁净的气息。他坐到炉火边那张她曾坐过的椅子上，手指拂过扶手，试图捕捉一点早已消散的余温。

　　他成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过客”。而她，那个神秘的东方来客，带着他所有的困惑、不甘和一丝被点燃后又迅速掐灭的火种，汇入了外面那个他无法企及的、广阔的世界。

　　窗外，卡兹别克的雪山依旧，亘古不变，沉默地见证着无数旅人的来去。它从不属于任何人，也从不挽留任何人。卢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叫雅的女人，就像这雪山一样——他曾以为可以靠近，甚至征服，最终却发现自己连她的边界都未曾真正触及。

　　她成了他心头一道细微却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在往后无数个寂静雪夜里，会反复浮现的、关于“未完成”与“被拒绝”的，一生的迷局。

　　而他，只是她雪山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名为“房东”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