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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曾相识 说好的刺杀 ...

  •   人间的天似乎永远裹在灰雾里,尤为今日,浓得像石砚上怎么也化不开的墨。
      烟雨如丝,听得人无限惆怅。
      从昨日的疲惫里苏醒,我慵懒地歇息在城东北拐角处闹市中的一所客栈。
      轻轻推开房间的窗户,初秋的寒意随着水雾直直潜入脚底,如心凉彻骨,忍不住让我打了个寒噤。
      客人的密信里说,今日新帝登基,会带领文武百官前往封禅台祭祀,以告慰列祖列宗。
      此处是每年天子祭拜封禅台时的必经之路。这里人口嘈杂拥挤不堪,平时混乱无序,难以顺畅通过,最是个浑水摸鱼的好地方。
      可如今这情形,别说鼎沸人声,街上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我眉头紧锁着看着窗外寥落冷清的街景。
      这样的天,皇帝怎会出行?
      不出行,我怎么杀他?
      ……
      五日前,有人来到我岩辞谷,出两万两金来买新帝的命。
      我这人,只认钱,不认人,钱给够,就是要杀天上的神仙我也使得,更何况雇主带来的是一箱箱沉甸甸的金子?
      它们就这么诱人地躺在我的堂厅中。
      我岂有不收之理?
      客栈里沉香蕴蕴。
      我手里捏着信,信中,皇帝的音容笑貌跃然纸上。
      “客官,您的粥菜来了。”
      店小二麻利地将酒菜端到我的桌子上:“请慢用。”
      我正为外面的天气烦心,哪有心情吃东西:“我没要过吃的,也不需要,你把这些端走吧。”
      “可是,可是……”,小二犹犹豫豫,“您这几日未曾进食,老板特意吩咐,说这些您用的上……”
      “帮我多谢老板好意”我淡淡回绝,“不过我没心情,拿回去吧。”
      店小二仿佛听不见,就楞楞站在那里,语气愈发坚定:“老板说,您用的上。”
      我有些不耐烦,刚要呵斥小二呆头呆脑,他又说:“您用的上。”
      用了个“您请”的手势。
      有事!
      我双眼一凛,立即心领神会般在这一桌酒菜里翻找起来。
      纸条放的十分显眼,就在空酒壶内壁上,上面几个娟秀的字迹:“一个时辰后,如约而至。”
      得了确切的消息,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下,也许是一时高兴,脸上的黑纱掉落竟也没在意,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我脑子似乎也清醒不少,一边烧掉纸条一边唇角带笑着吩咐:“帮我多谢你家老板好意。告诉他,说我知道了。”
      他似是被我的笑颜恍惚了一下,竟羞涩地低着头,带着脸上不知名的潮红碎步离开。
      我默默地将面重新蒙上。
      ……
      房间里那半柱香堪堪燃尽,我叼着一根糖,窗外管弦磐钟打出的美妙旋律叮叮咚咚飘进我的耳中。
      来了。
      纵身一跃,我翻身飞上了屋顶。
      这里看得更清楚些。
      透过半扇窗户,我简单数了数,自御林军始,侍卫,大臣,乐师,祭司,太监,宫女……浩浩汤汤,不下千人之数。
      内圈的太监驮着贵人们在人群中艰难爬过,那顶明黄的领头轿子尤为显眼,轿顶和轿檐上栩栩如生的金龙盘旋其中,一看便知哪位是真龙天子。
      不过隔着厚厚的布料,轿子里的人是何模样,我看不真切。
      说来也奇,上千人鱼龙混杂的队伍,眨眼便转了个弯,随行的人灰白着脸惊恐地盯着周围,而皇帝的轿辇身后只象征性地带了些亲兵护卫,更奇的是,皇帝的身后,竟再无宫里的贵人轿辇随行。
      不太对。
      这是去祭祀?
      我准备搭上弓的手犹豫了一下。
      可队伍即将远去,再不出手,谷里的那几箱黄白之物可要物归原主了。
      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一团灵气慢慢在掌间凝聚,手一聚拢,灵气便幻化成一支晶莹剔透的箭矢,矛头直奔人群中那顶轿辇。
      我早知我不是凡人。
      不过无所谓,好用就行。
      “嗖”——
      一发穿云箭破空而来,凌绝的箭风穿透云墙,一发横贯了为首的轿子,只听凄惨的一声“啊—”,箭矢上温热的殷红伴随着人群中爆炸开来的惊慌呼喝滴滴坠落,在灰褐的石板路上绽放出娇艳的花朵。
      我对自己多年来混饭吃的手艺十分自信,轿中人被我手腕粗的箭贯穿,必死无疑。
      可人群只将那轿子团团围住,既没一个人进去查看轿中人的情况,也没有寻找箭矢来源以及“抓刺客”的觉悟。
      什么意思?
      最重要的是,轿中人的一声“啊!”我听的清清楚楚,分明是历经沧桑,决计不会是画像中那个年轻皇帝。
      道上有个规矩,凡是杀人,需在现场取一物证交予雇主,方可拿到尾金。
      若说之前只有疑惑,现在则是确定。
      这情形摆明是守株待兔。
      客人是何计划我无从知晓,不过目前看来应当是失败得比较彻底,且从小厮送信到皇帝仪仗经过约莫一个时辰,从发现处置到做局,这样的时间内,未免也太快。
      也许,那小厮一开始就不是客人派来的。
      对面可以说机关算尽了。
      但谋划半日,仅仅为钓出一个亡命天涯的刺客?
      我更加好奇了。
      正好,我千里迢迢赶至京城,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是对不起这连日奔波劳累?
      若“投个诚”,也许,我能从中找到我新的下家。
      我翻身回到房间,擦拭着手中的弓,将它摩挲得发白明亮,整洁地挂在客栈的墙壁上。随后一个箭步自窗台一跃而下,精准落到了金光闪闪的龙轿身前。
      见“真凶“现身,这些迷茫到乱跑的太监宫女大臣侍卫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眼也亮了耳也聪了,人群里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队全副武装的兵马,他们乖巧地躲在了军队身后,一群人整洁有序地以最快的速度围成了一个包围圈。
      “我说,也不必如此紧张,既然来了,那自然是以和为贵,万事好商量,”随即俯下身,擦掉了一个与我最近的兵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况且,我若真是想逃,你们难道困得住我?”
      “哦?那请问,你不逃,留在这里做什么?”
      清爽明透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无端引着人去瞧,但见一少年从不远处的街角翩翩而来,长身玉立,俊秀出尘,眼角眉梢间皆是锐不可挡的少年英气,一双美目流转,如喜如怒,如痴如醉,倒叫人挪不开眼。
      就是动作上老气横秋了些。
      这样一张脸,我在人间漂泊数十年,还没过第二个。
      我仔细回忆着信中皇帝的画像,虽然都是十八九模样的少年,但两个人容貌,简直是天壤之别。
      所幸本姑娘见多识广,敌不动,我自岿然不动,依旧是气定神闲:“我不走,无非是看看这轿子里死去的,究竟是不是我的雇主。另外,就是想跟您做笔交易。”
      他提起兴趣,却只接了我前半句话:“哦?姑娘知道?”
      我暗自笑他不打自招:“能出万两黄金去杀皇帝的,必是位高权重且有谋逆之心的,天下间也没几个,不难找。
      历来皇权之争都是成王败寇,毫无疑问,我的雇主是那败寇,可怎样处置他最好呢?没什么让罪魁祸首当替死鬼最杀人诛心的法子了。既避免滥杀无辜又不用自己亲自动手还能多抓个反贼,一举三得。不若咱们赌一把,这里面躺着的是我的雇主恭亲王,从前的摄政王,也是您的五叔,对吗?而您,诚亲王,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对吧?”
      少年听着,不置可否,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将轿子揭开,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我也不客气,一把扯掉了轿帘。
      果不其然,里面躺着一个五花大绑,口中塞着棉布的中年男子,虽然箭矢由灵力变化,此时早已消散,但他后背到前胸前横贯身体的血洞却不会说谎,肥肉纵横的脸上两行清泪缓缓滴落,目眦欲裂,死不瞑目。
      虽然表情上狰狞许多,但与我搜集到的恭亲王画像一致。
      我指了指轿中死状惨烈的男子,“无奈”地摊了摊手:“为了哥哥的江山,您对您的五叔可算不上恭敬。”
      少年挑一挑眉,似乎对我的推论感到惊艳,道:“恭敬?决斗场里只有你死我活。姑娘聪慧,若不是我,这江山未必姓李。”
      是了,若我没记错,他叫李言。
      从发现谋反抓捕反贼安定朝廷,再到设下此局,手段了得。
      帮他做事,似乎更有前途些。
      “诶,”我佯装遗憾,“恭亲王罪有应得,只是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不过求点赏金讨口饭吃,什么人的钱我没收过?不单为一个人做事而已。我本以为你我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殿下您看起来却是嫉恶如仇,想来也不会对我这种杀人如麻的刺客有半分怜悯。此乃天命,我认了,今日凭君处置,吾无半句怨言。”
      说罢,便上前几步走到与他咫尺之距,闭上双眼,摊开双臂,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反正他也杀不掉我。
      就等他把我抓回去,好方便私下商量。
      毕竟刺杀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他们真有什么需求,大庭广众之下恐怕也难以启齿,我是个很周到的人,贴心地考虑到了他们王公贵族的对外形象。
      对面是个聪明人,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周围的兵士们都蠢蠢欲动。
      少年却老成地摇着扇子,笑意盎然,仿佛看穿了我的伪装:“听闻岩辞谷谷主修行有术而容颜不老,刀枪不入,更是聪慧过人,以一敌百,不知传言是否为真?”
      说罢,他长手一挥,我只听得一道疾风从耳边刮过,我手臂上就突然多了一条皮开肉绽的伤口。
      我低头看了看手臂,又看了看他,虽然对这种测试行为颇为不屑,但还是撕下一片布料夹在伤口的缝隙中,然后熟练地抬起那条受伤的胳膊环场一周,顺便聆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天啊,她怎么没有血?”
      我撇撇嘴。
      六十年了,这些人还是一如既往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连词儿都不变。
      展示完毕后,我抽掉布料,伤口两侧仿佛有生命一样互相吸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缝合,眨眼之间,手臂光滑白皙如初,好似一切从未发生。
      在一声声不可思议中,我甚为满意地放下胳膊,大摇大摆地开始谈判:“殿下您也试过了,一切如传闻所料,那我可以说……”
      话音未落,少年飞奔出人群,一个箭步便冲到了我跟前,他唇间微微颤动,双眸含泪,眼尾泛红,悲情又幽怨地看向我,似有千言万语,良久 ,又突然一把将我紧紧拥住,纤长的手颤抖着死死拽住我的衣袖,直到捏到指节泛白,身体不住抽噎……
      他突如其来地这么一出搞得我有点措手不及:“?我做了什么让你很感动的事情吗?”
      耳边温热的吐息传来,他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于喉间爆发,声音温柔而缠绵,似有无限缱绻:“姐姐,九百年了,我们,好久不见。”
      我:“?”
      兵士:“??”
      大臣:“???”
      宫中侍从:“????”
      诚然用狗来形容人是不太尊重,但是乖巧又伤心的模样让我很难不认为他是一只被主人遗弃又好容易久别重逢的小狗。
      我被他的举动吓得不轻,一股子力气用来猛地推开他,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你疯啦?”
      他没回我,就泪眼婆娑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我,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一幕似曾相识。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心疼瞬间灌满了我的脑海,我控制不住地热泪盈眶,再次上前拥抱他,说了句自己也听不懂的话:“阿墨,好久不见。”
      好像很多年前,我也这样被他轻轻抱住冰凉的身体,说:“阿墨,我们,再也不见。”
      记忆开始闪回,脑壳里传来的是一阵阵的剧痛,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那里,我看见了他,也看见了我自己。
      他不叫李言,姓苏,叫吟墨。
      我姓祝,唤言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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