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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悔恨 急救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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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外。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沈觅和蔺薇肩靠肩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蔺薇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只能靠在沈觅的肩膀上才能坐住。
等到队里的助理教练过来,替蔺薇签了字,她才站起来,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们在外面等MAI结果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医生把片子举到灯箱前的时候,蔺薇才回过点神来。
“距腓前韧带完全断裂,跟腓韧带部分撕裂。距骨有骨软骨损伤。”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屋里都能听见,“这个肯定要手术,韧带重建加骨软骨移植。”
“什么意思?!”沈觅被触碰到了某个敏感的神经,感觉忽然全身的气血上涌,直冲大脑,浑身冰凉,“那他的脚……”
医生推了下眼睛,接道:“现在我们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以后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就好,那就好。”沈觅提起的神经一下掉了下来。
她不记得小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落下的残疾。
但幸好,没有出什么大事。
一旁的教练脸都皱在一起,起了好几层褶子:“他是个运动员啊,马上决赛就开始了,还怎么上赛场。”
“现在我们国内的运动康复还不成熟,要是还想恢复原来的功能,术后就得去国外做康复,至少一年半到两年才能重返赛场。”
“一年半?!还有没有更快的办法了!”
“没有,这已经是很保守的时间了。”
“妈的——”教练狠狠跺了下地,挠着头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坐了下来,“我现在就打电话去篮协,那小崽子这辈子都别想给我打比赛了!”
蔺薇看不懂那些灰色的图像,也听不懂什么专业术语。
她只捕捉到了‘两年’这两个字,垂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圈变得红通通,声音都带着颤。
“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我弟……我弟他不能错过这次机会,要是错过这次……下一次真的不知道在哪儿了。”
“没有,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别的医院咨询。”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同时深深的叹了口气,“看开点,要是恢复得好,之后还能打比赛。”
蔺薇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脑子一下懵了,六神无主,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觅一下攥住了她的手,用极其冷静的声音问道:“那手术能尽快做吗?越快越好,免得他受疼。”
“如果你们这边没问题,现在就约上吧。”
沈觅和蔺薇对了一下眼神,答道:“好。”
蔺淮似乎是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一觉睡了很久,晚上九点钟才彻底清醒。
他迷迷糊糊得睁开眼,看见了在一旁守着的蔺薇,张了张口。
“姐,我赢了。”
蔺薇没想到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紧紧握着他的手,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嗯,赢了。”
“那我的脚……没什么大事吧,应该就错了一下位吧。”蔺淮动了下自己的脚腕,疼得脸一白,“大夫没给我做矫正吗?”
“……”蔺薇沉默了两秒,忽然用一种凝重的眼神看向蔺淮。
蔺淮一下拿手攥紧了被角,脸上还是挂着勉强的笑容:“怎么了啊?你别逗我啊,我真不禁吓。”
蔺薇一字一顿:“你有几处韧带撕裂了,还有骨损伤,需要做手术。医生说后续如果去国外做康复治疗,还有可能恢复原来的功能。但需要两年。”
“什么!”蔺淮的脸一下变得惨白,“两……两年!”
手里提着粥的沈觅听见门内传来的动静,一下推开门,就看见坐在床上抱着头哭的蔺淮,还有静静站在门边上的蔺薇。
她赶紧站到蔺薇身边:“你,告诉他了?”
“嗯。”蔺薇点了点头,眼神很镇定。
“我不是说了,先瞒着点他,至少……晚点再告诉他。”
“这个情况没办法瞒的,他早晚都会知道。要是让他觉得自己没事,等真做完手术再打破他的幻想,更难受。”蔺薇的双拳攥得生疼,她的内心远远没有外表上这么镇静。
“先让他自己发泄一会,咱们出去吧。”
蔺薇主动推开门,走到外面,沈觅也跟了上去。
出了门,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冰凉的椅子上,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蔺薇斜了斜身体,卸了劲一样靠在沈觅的肩膀上。
沈觅听到了一阵小小的泣声,很快,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是压抑了很大的痛苦释放出来了。
“沈觅……”蔺薇几乎呼吸不上来,抽噎着道,“我心疼。”
“他为了这个比赛……真的付出了很多,马上就就要决赛了,他参加不了了。断了这么多地方,得多疼啊……”
沈觅的眼眶也红了,她轻轻抚摸着蔺薇的发顶,听着她的话,心如刀绞。
自从在医生那里听到结果,她就心疼得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原本好好的一个孩子,伤成这样。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也不能哭。她需要成为两个孩子的依靠。
她听着病房内已经安静下来,轻轻拍了一下蔺薇的肩:“去洗把脸吧,进去再跟小淮好好聊一下,喂他吃点东西。”
“嗯,好。”蔺薇抹了把脸,颤颤巍巍站起来,去共用卫生间洗了把脸,努力把泪水憋了回去。
“进去吧。”沈觅推开了门。
——
蔺淮的脚需要等着消肿,手术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说话。
他的病房在住院部VIP室,窗户朝南,白天的时候,阳光会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
他就躺在那道光纹里,右腿被吊起,只有眼睛能转,他用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在沈觅的强烈要求下,她和蔺薇两个人轮番照顾蔺淮,这样还能每个人休息半天。
第二天傍晚,队里的教练和几个队友来看他。
他们带了一件全队签名的球衣,上面写满了字。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大概率在整个高中期间,蔺淮都不可能重返球队了,但都还是心照不宣得写了等他回来。
蔺淮接过球衣,手指摸着那些字迹,一个一个摸过去,像在认盲文。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哥几个。”
队友走后,他把那件球衣叠好,放在枕边,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右手够到床头蔺薇买的拐杖,想站起来,却使不了力气。
蔺薇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拐杖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
蔺淮坐在床边,右腿垂着,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她没有去捡拐杖,只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安静的陪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姐,后天就是总决赛了吧。”
“是,后天上午。”
“后天上午。”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后天那个时候,我应该就躺在手术台上了吧。”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电视。
电视屏幕是黑的,黑屏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那是一个穿着病号服,头发乱糟糟,满脸灰青和胡渣的人。
他盯着那个影子,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我可以打止痛针上场的。”
蔺淮声音忽然变硬了,像在跟谁争论一样:“半决赛我能打全场,决赛我也能。他们挡不住我,我要带着我的队伍夺冠的。”
“蔺淮。”
“他们挡不住我,没人能比我厉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软下去,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碎了。
他的手攥住床单,攥得很紧,白色的布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他的肩膀在抖,咬着嘴唇,咬得下唇泛白,喉中发出一种极力压制的声音,像发动机被堵住了排气口。
蔺薇绷紧唇,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就像小时候安慰他的时候一样。
“我打了这么多年球……”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小学打到高中,我从来没缺席过一场比赛。从来没。”
他停顿了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你知道我等这次比赛等了多久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每天都比别人早到球场一个小时,晚走一个小时,放假的时候别人去玩,我在练。三百六十五天,我没有断过一天。”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身体也从热变冷。
“姐,我不甘心,我真的……我真的不甘心……我就只差这一步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蔺薇终于忍不住了,紧紧抱住他的肩膀,让他缩在自己怀里,“还有机会的,以后你还会有机会的。”
“咱们做好手术,好好恢复,早晚能再回到赛场上的,只有两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我知道他在恶意针对我,要是,我那个时候不逞强就好了……”
蔺淮卸了力,像是认命一样倒进了蔺薇的怀里,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冰凉。
他没有哭出声,但蔺薇的肩膀却好像一点点变湿了。
滚烫的泪水好像也顺着衣料,渗进她的皮肤,一点点流进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