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廊》嘎梅朵

1、秋日序曲 小球砸中头

　　那年九月的傍晚，风里搅拌着夏日未尽的燥热与初秋试探的微凉。穆初握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着楼梯间的浮尘。夕阳从西窗斜射而入，将空气中漫舞的尘埃照成一场金色的、无声的狂欢。她正心不在焉地想着那道难解的数学题，思绪飘忽，直到一阵喧闹的笑声从楼梯上方滚落，清脆地跌碎在她的脚边。她下意识抬头。他就这样撞进了她的视野。和一个朋友勾肩搭背地往下走，推搡间，笑容干净得晃眼。他手里盘玩着一颗小小的、色彩跳跃的弹性球，指尖运转自如。许是同伴的动作大了些，他笑着侧身一避，目光便不经意地垂落。两人的视线，在这弥漫着光与尘的空气里，短促地交汇。一瞬间，仿佛有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穆初像被窥见了什么秘密，慌忙低下头，耳根泛起不自知的烫意。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属于男生的、略带跳跃感的脚步声，握着扫帚柄的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一个轻微的、带着实感的触碰，落在了她的发顶。“咚”的一声轻响，伴随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是那颗球。它从他手中逃脱，划出一道短暂的弧，不偏不倚地敲中她的头，然后弹跳着，滚落台阶，最终安静地躺在下一层的平台。所有初萌的、朦胧的羞怯，在那瞬间，竟奇异地发酵成一种被惊扰、被冒犯的愠怒。或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或许是自己那点隐秘的、刚刚探头的思绪被粗暴打断，又或许，仅仅是少女那颗敏感又骄傲的心，在作祟。穆初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未经思考，带着一股自己都陌生的气势，朝那个已经走下几级台阶的背影掷出了责备：“看着点啊！”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他和朋友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目光寻到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会引来这样锋利的回应。他的视线在她因薄怒而微红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预料中的道歉，也没有因她的态度而反驳。他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浅的、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歉意，更像是一种短暂的意外，而后是某种不打算计较的、云淡风轻的回应。他转回头，搭上朋友的肩，两人继续说着什么，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楼梯的转角吞没。世界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喧嚣只是一段短暂的插曲。穆初僵在原地，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怒气，来得快，散得更快，此刻只留下空荡荡的懊悔，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她看着台阶下那颗静止的小球，像一颗被遗落的、沉默的纽扣。她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脾气很坏、毫不温柔的女生？那个笑，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可笑，还是全然未曾入心？无数个问号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都有些发紧。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正在抽离，楼梯间的阴影漫涌上来，温柔又残忍地包裹住她独自站立的身影。那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笑容干净、让她在那一刻变得不像自己的陌生男孩。她的漫长暗恋，就在这个充满懊恼与问号的秋日傍晚，以一种并不浪漫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写下了第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