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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杀 迟阙终于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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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昱接过迟阕手里的那朵栀子花,抖了抖上面的血水,放在了随身携带的眼镜盒里。
汪昱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地擦擦,却变得更加面目全非,血雨渐渐的停了,路旁嶙峋的树枝上密密麻麻地挂着闪着银光的怒目圆睁的眼睛。树丛里突然冒出一道人影“咣当”地撞在了两人的身上,一声凄厉的叫喊打破了夜晚的诡异宁静,“我艹!鬼!我艹啊!”
迟阕抬眼一看,原来是花锦,花锦双腿双手螺旋桨一般原地打滑,半天也折腾不动地方,汪昱上前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揪着他的衣领气喘吁吁地说,“我汪昱!你室友!你爹!”“ 我艹,你俩咋了这是?”
迟阕也抹了把脸,没回答,只觉得身后一阵风起,回身被那个中年男子重重撞上。
他掐着男子的脖子没松手,顺着男子的力气一个跟头摔在了路边的泥泞,见那人手里的刀刃带红,才发现自己大腿淌着新鲜热乎的血。
汪昱冲过来翻身将中年男子摔在地上,对方手中的刀飞到了草丛中,男子一脚踹在了汪昱腰腹上,汪昱双手死死抓着男子,两个人借力一起滚了出去 。
花锦扶着迟阕来查看伤口,迟阕一把推开他,在地上丛丛绿色里摸索着那把匕首,花锦大喊,“汪哥!”转眼间一道尤其亮的银光在空中划过。
不好,汪昱。
迟阕忍着剧痛,攒足了力气上前扑倒男子,用寸劲将他的手腕拧脱臼,一脚踢飞掉下来的刀,不等男子接回手腕,紧接着手臂用力绞紧脖子,男子向身后猛地不停肘击,迟阕顿时控制不住,松手向后撤去,随之一腿猛地扫向男子,他的腿受伤了没有太大的力气,自己反而摔倒,男子岿然不动。男子趁机接好手腕,一手摁住虚弱的迟阕,抬手一拳,迟阕牙缝里透出一股腥甜,偏头啐了一口。迟阕睁开眼看见男子狰狞的面容和扬起的拳头,男子身旁冷光闪烁,随后一把匕首插在男子的脖颈上,那人应声倒下,花锦一脚踹开,扶起迟阕到晕过去的汪昱身边:“迟哥,你快看看汪哥怎么样了?”花锦撕下的男子身上的衣服给迟阕和汪昱包扎。
迟阕说:“汪昱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出血太多了。挺不了太久。”
花锦慌乱说:“迟哥,你懂药,要不你看看这有没有什么有用的草药给汪哥敷上,再不就……”
迟阕轻笑一声,说:“没用的。你不会以为这是现实吧?”他正色道,“这是梦魇,药在这儿发挥不了作用,血止不住。除非能出去,而且一定要靠自己凭自我意识走出去,他现在这个昏迷的样子,就算咱们把他扛出去了,他在现实中也很难醒来或醒来即疯。
花锦一脸惊诧的看着他:“魇是……”
“既然逃离不了这儿,那就破了这个魇。让这个梦魇的主人得到他想要的东西,餍就能破了,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说罢起身,花锦起身,“迟哥,你告诉我怎么做吧,我去完成,不然你腿上的伤……”
迟阕没有回头,拔下男子脖颈上的匕首,斩钉截铁地说:“看好汪昱。”
中年男子,是那个不见了的少年的父亲。
而那个少年,是迟阕年轻时的自己。
迟阕耳边的风声渐渐的小了,喘息声和腿部越来越重。雨点淅淅沥沥的洋洋下来,迟阕腿部流淌的血渗在了这一路的土里。迟阕费力地靠在那面掉了半壁的墙后,渐渐平复了呼吸。过了半天屋里仍然十分安静,拽开灯,看到了灰白照片下的那个装着骨灰盒的木盒。他轻轻的将木盒打开,打开取出里面骨灰的盒子,仔细端详。
是一座四合院。
和他们所在的这个四合院一模一样,只是牌匾上少了殡仪馆这三个字。
原来如此。
身陷囹圄,魂困四方,今引后人,送归故乡。
所以现在只要把这骨灰盒和栀子花安置到屋主所向往的北方,这个餍就破了。
他稳稳当当把那盒骨灰捧在手里,不由深叹起来,只觉得这骨灰好重,重得拿不动,腿开始微微抖了。
心里一阵微寒。
昏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徐徐亮起,正狠狠盯着他,不是别人,是原先跟在中年男人身后不见了的那个少年。
少年身量纤细,脚步却坚定,从阴影里径直走向迟阕。
“放下。”他冷声说。
迟阕凝视着那人的脸,一时出了神,撕碎的回忆渐渐弥合。
终于记起,一次夜里他梦见自己着急要去上学,在镜子前对着镜像里的自己,用毛巾在自己的脸上使劲地擦,蹭了又蹭,好像把这层皮磨掉,自己就焕然一新了。父亲从房里走出来问他干什么,他说上学,父亲说这么晚了,上个屁的学,喝点水,回屋里睡觉去。迟阕喝水时看了眼墙上挂的钟表,将近凌晨1:30,后来第二天醒来才知道自己昨晚梦游了。
梦游的行径正是他做梦的内容。
那是一张很柔美的脸,柔和的线条,勾勒出精致的脸庞,长而浓密的睫毛下藏着难以捉摸的心思。
也正是迟阕现在眼前这名少年的脸。
“放下。”
少年站在迟阕近处,冷冷的重复着,本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着寒光,握紧的手指发出咯吱声。
他劈手去夺那个盒子,迟阕猛地一闪,少年扑到了本就摇晃的木桌,上面的玻璃牌位一下碎了满地,两人的瞳孔不约而同的颤抖。少年恶狠狠地斥道,“你这个贼。”抓起一块玻璃碎片朝迟阕脖子滑下去,迟阕早已放下盒子,迎着那少年幼稚的袭击偏身闪过,拿起身上的匕首刺向少年的脖子,“我是来救爷爷出去的,哪里比得上你这个囚禁爷爷的,阴沟里的蛆!”迟阕骂道。
少年格手挡住,另一只手刺向迟阕没受伤的另一只大腿。
近在咫尺。
迟阕伸手握住玻璃,入骨的刺痛传进大脑,新鲜的血液同冰冷掉的,两人的血流淌在一起,躺了湿漉漉的满袖子,好像两人本身就是一体的,玻璃的光芒成了横在他们中间的屏障,像是要生生的将迟阕和少年切割开。迟阕的匕首和那少年的手,不约而同的对撞。少年瞳孔里的恐惧,像晕染在水中的颜料缓缓扩散开,恐惧让少年迟疑了。迟阕却猛地加力。
他就是那个少年,他在少年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恐惧。少年恍惚的一瞬,他也有些恍惚,但他等不了了。
他要结束这一切。
匕首穿透了少年的手,少年凄惨嘶哑的叫了一声,转眼间却恶狼一样狠狠的盯着迟阕,“你是未来的我?”
迟阕心里一颤。
“你活成这个样子,对得起爷爷的期待吗?你也有脸回来见爷爷?”少年阴声说,仿佛要把这个冒名顶替他的人一口一口撕掉。他用自己的骨肉绞紧匕首,不让迟阕抽出刀。迟阕也冷声道,“对不起爷爷的是我还是你?你把他囚禁在这里,他就能一直陪着你了?”迟阕轻笑了一声,“你还是这样懦弱,不敢面对现实。上学时遇到不会的题,因为怕错,不敢尝试新的方法;遇到一些好玩的新奇的东西难以接受,总是心甘情愿排在最后看别人玩得开心。除了学习不敢想别的,也觉得不该想,仿佛想了一点就是自己天大的罪过;做一点亏心事都忍不住,好像良心过不去,一定要给别人加倍的弥补回去才好。你这样能成什么大事?”
少年眼里闪过波动,随后那冷冰冰的脸上竟出现了笑容,
“是啊,这的确是我,可也是你啊。”
迟阕瞳孔皱缩。
“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焕然一新了?你以为我消失了就没人能再记起曾经的你了?迟、阕!”少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醒醒吧!一直被困在过去的后悔里有什么用?!你这么排斥我,这么恨我、想毁了我、毁了你的过去,”少年声音沉下来,“可你比得上我吗?完成我对未来的规划了吗?你在想什么,迟阕?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你说你想带走爷爷的骨灰,你配吗?”
迟阕冷静下来,“配或不配,也要看能耐。”
说罢,用尽力气把匕首拔出来,接着划过少年的喉咙,少年握着玻璃碎片的手也从迟阕的手中挣脱出来,同时滑向迟阕的喉咙,迟阕偏过身去,锁骨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那少年却深深撞在了迟阕的刀口上,“那年我站在窗台上,你为什么不让我跳?”
“那是你自己不想跳,自己懦弱,想活,倒把责任推给我了。”迟阕冷笑。
少年的瞳孔渐渐散了。
后悔有什么用,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了,过去的自己和自己所做的事也无法改变了。可我有新的未来、新的生活,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过去有爷爷爱我,将来——
迟阕只觉得天旋地转,倒头晕了过去。
头痛欲裂。
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趴在堆满的书桌上,有同学在打闹,不过大多都在补觉。
身边是刚醒的汪昱。
汪昱嘴角弯弯,“外面下雪了。”
迟阕向窗外看了一眼,果然又被骗了。
北方的四月,早就不下雪了。
“骗子。”迟阕忿忿。
汪昱说:“其实今天是个大日子。”
迟阕:“什么。”
汪昱:“猜猜看。”
迟阕猛地弹起来,“今天考试啊。”
汪昱:“考试算是事么。”
“那···是你生日?”
“也不是。”
“是因为能和你当同桌。”
迟阕想起来,当天晚上要重新排座位了。
语文课上,迟阕拿出纸片放在两张桌子中间,和汪昱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反正已经135+了,高三以来语文课是从来不听的,不是补作业就是在做数学卷子,老师讲什么一概无所谓。
迟阕在纸上写:“devil”
汪昱:“angel”
迟阕抬头看了一眼老师写的板书,“‘何时了’,好名字。”
“好悲情的名字。”
“你还知道‘悲情’呢”
“我什么不知道。我知识面很广的。”
“你总莫名其妙笑什么。”
“我笑都是有原因的。”
中午回家吃饭,爷爷在楼下等迟阕,“爷,你怎么来了。”迟阕惊喜道。
爷爷说:“来看看你啊,好久没看到我大孙孙了。”
上了楼,迟阕让爷爷坐在沙发上,自己去盛饭菜。仍是黑米饭和他最爱吃的牛肉炖土豆。爷爷肠胃不好,吃的很慢。饭后爷爷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迟阕没睡午觉,坐在他身旁仔细端详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盘核桃的声音,都切切实实的在自己身旁。“爷,今天下午我不去上学了,想歇歇。”
爷爷偏头看他说:“嗯,那就不去了。不管学习学成什么样,自己要开开心心的。将来也是,不管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别把自己累坏了······”
迟阕红了眼眶,好久没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了。一直以来父母老师包括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都是最严格的,好像只有做得最好才有存在的意义,只有最优秀才能活着。
只有爷爷给了他家的感觉。
放松,柔软,温馨,可以像一只小动物一样,懒洋洋、毛茸茸的晒太阳。
爷爷放下手机站起身来,“咱俩一起去湖边散步啊。”老家那边有个很大的湖,里面有荷花,每年会举办荷花节。
迟阕想说好,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拒绝了。
迟阕眼睁睁看着爷爷关上防盗门,只留他一人在家休息。
就像爷爷去世的那年一样。
那年冬天,迟阕莫名的烦躁,大概是青春期的缘故,关上房门不想见爷爷。爷爷在门外说:“大孙孙,咱们一起去湖边溜达啊,你好久没回来了,咱俩好久没去了。”
“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迟阕冷冷地说。
爷爷静悄悄的自己出去了。
那年过年,家里几个人打牌,爷爷作为迟阕的对家,还是一如既往的放水,果然还是迟阕那一组赢了。
大年初二,迟阕和父母回去。爷爷送他到门口,走廊里被阳光涂抹的亮堂堂的,爷爷的眼皮搭下来,留下一片阴影,迟阕看不清爷爷的眼神,但莫名有些伤感。迟阕看了许久,好像一定要看清爷爷的眼睛。
可是不能。
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清。
父母在催促了。
迟阕像是不舍,转身,离开。
那是爷爷清醒时两人的最后一面。
大年初四,也是2月4日,爷爷脑出血。
2月10日清晨,爷爷走了。
往后的梦里,迟阕经常梦到爷爷要和他一起去湖边散步,他却拒绝,只留下空无一人的房间。
窄窄的房间,装不下满怀后悔。
盘核桃的声音渐渐远了。
老花镜不知所踪了。
象棋和卡牌上蒙了厚厚的灰。
打牌时没人让着他了。
他每次都输得很惨。
爷爷,你太溺爱我了。
溺爱得让我觉得你对我的所有好都是理所应当。
现在,你走了,我的梦也该醒了。
“迟哥,迟哥!你醒了!”花锦跪在迟阕身旁叫道。
“你怎么来了?”
“初月找到我们了,她在照顾汪昱,我顺着血迹就来找你了——那个少年你杀的?”
迟阕“嗯”了一声,爬上花锦的背,双手拿着骨灰盒横在花锦胸前。
迟阕问:“栀子花带了吗。”
花锦答:“带了,装在汪昱的眼镜盒里。”
迟阕:“好。我们一路向北。”
小路一直通向树林深处,林子中间有一大片空地,满眼的墓碑。迟阕找到属于自己爷爷的那个挖好的地方,把骨灰盒和栀子花放了进去,用旁边的陈土填上。他躺在地上,静静地闭上眼睛。
快好了。
就快好了。
他心里念着。
意识从魇通往现实的过程中,会经历“沌”。这个状态下人的意识很脆弱,“沌”中的场景往往虚浮,醒来人也不会记得。出了“沌”,离醒就不远了。
雨仍在下,不小。黑夜里只剩下雨声风声脚步声,路比原先要明亮许多,迟阕依旧在撑着伞,身后传来节奏更快些的脚步声。迟阕停下脚步回头,见一黑色衣袂在风中飘摇,汪昱向迟阕狂奔而来,明朗的五官在路灯之下更显的棱角分明,“迟阕,等等我,我没带伞!”在伞的阴影下,迟阕笑了一下。
“迟阕,你笑什么?”
“我没有。”
“我都看见了。”
汪昱几乎是撞在迟阕怀里的,迟阕转手就把伞扔给他,“给我干嘛,我都被雨教训了。”汪昱不平。
迟阕和他挤在一把伞里,抬手将他额间的湿发拨到一旁,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你个子高,你来撑。”温润的呼吸冲在汪昱耳边,痒痒的,热热的。
汪昱的唇有些干。
迟阕想着。
他握住汪昱温热的手,扶正手里的伞。
“别淋雨。”
“反正也淋了。”
“不行,既然有了伞就不能淋雨。你要好好的,汪昱。”
惨白的光吊在眼前,迟阕猛地清醒,没忍住剧烈咳嗽几声。终于醒了。
还是醒了。
迟阕环顾四周,想起来自己还在看守所。
这魇真长啊,都忘了自己来这种地方了。
“沈支队,您来了。”迟阕看着那警察的口型猜道。
沈白连夜赶过来非要亲审,刘副支队也不好着急。
迟阕对上沈白的视线,竟然一点弯子也没绕,淡定自若地开口交待道:“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