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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蛰伏 ...

  •   沈韵之离家三年有余,昔日军营的热血岁月早已远去,昔日的同伴早已杳无音信。她不知赵谨言、游击众人如今身在何方,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重回故土,回归寻常安稳的生活。
      可她不敢信,不敢轻易期许。
      希望太满,落空之时,便是万劫不复的绝望。
      “不必弥补。”她轻声道,“我只愿你平安顺遂,得偿所愿。待你尘埃落定,放我离开即可。”
      功过对错,恩怨纠葛,她不想再计较。
      相伴一场,彼此慰藉一场,便足矣。
      拓跋余拥着她的手臂骤然一紧,心底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酸涩取代。
      哪怕听到她的心疼,哪怕感受到她的软化,她心底最深处的念头,依旧是离开。
      她从未想过留在他身边,从未想过与他并肩同行。
      “我不放。”他固执低语,带着近乎无赖的执拗,“就算我功成身退,天下安定,我也不放你走。沈韵之,你这辈子,都别想逃离我。”
      他熬过了最黑暗孤独的五年,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懂他、惜他、暖他的人,怎会轻易放手?
      宁死不放。
      沈韵之无奈轻叹,不再与他争辩。
      知晓他的性子,多说无益,徒增争执,不如沉默以对。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烛火摇曳,夜色温柔,一室寂静安然。
      窗外晚风习习,落叶簌簌,世间所有喧嚣纷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余下两人相依的片刻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余身上的力气渐渐耗尽,拥着她的手臂慢慢松弛,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他连日心绪不宁,伤病反复,今夜又情绪起伏极大,耗尽了所有气力,竟是不知不觉靠着她的肩头,浅浅睡了过去。
      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偏执与沧桑,褪去了所有戾气与隐忍,此刻的他安静无害,像个疲惫至极的寻常少年,眉眼温顺平和。
      沈韵之微微侧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小心翼翼放缓呼吸,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眠。
      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触感细腻,却带着常年伤病带来的薄凉。
      她静静看着他,思绪纷乱翻涌。
      她想起初入王府时,对他的畏惧疏离;想起他动辄责罚、冷漠暴戾的模样;想起三十大板落在身上的刺骨疼痛;想起那日他含泪道歉、死死禁锢她的偏执模样。
      爱恨纠葛,拉扯牵绊,短短一年时光,早已在心底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再也无法轻易抹去。
      她怨过他的禁锢,恼过他的霸道,厌过这被困的人生。
      可也真切心疼他的遭遇,动容于他的真心,贪恋过这方寸囚笼里,他独独给予她的偏爱与温柔。
      这份感情太过复杂,爱恨交织,利弊纠缠,早已分不清孰轻孰重,剪不断,理还乱。
      夜深露重,寒意渐浓。
      沈韵之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肩头早已发麻僵硬,却不敢动弹半分。
      直至后半夜,月色西斜,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她实在支撑不住,才小心翼翼伸手,想要轻轻将他放平在床榻之上。
      可她刚微微挪动身形,怀中之人便立刻有了反应。
      拓跋余眉心微蹙,手臂下意识收紧,死死攥住她的腰身,呢喃着她的名字,嗓音朦胧沙哑,带着不安的依赖:“韵之,别走……”
      梦中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与荒芜,依旧是孤身一人的孤寂,唯独记得她的存在,唯独害怕她转身离去,弃他而去。
      沈韵之动作骤然停滞,心头酸涩泛滥,终究不忍推开。
      她无奈轻叹一声,顺着他的力道,缓缓俯身,轻轻躺在他身侧。
      床榻宽敞,她刻意蜷缩在边角,与他保持着距离,不敢过分贴近。
      可腰间那只手,依旧牢牢禁锢,不松分毫。
      一夜无眠。
      沈韵之睁着眼,望着头顶朦胧的床幔,静静熬到天光破晓。
      清晨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与暗沉。
      拓跋余是被身上细微的酸痛唤醒的。
      旧伤牵扯,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发疼。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意识尚未完全清醒,鼻尖先萦绕着一缕清淡的、属于沈韵之的馨香,温润干净,抚平了所有躁动不安。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身侧的女子。
      她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眸,静静望着窗外晨光,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眼底微红,分明是彻夜未眠。
      晨光落在她素净的侧脸,柔和了她所有的疏离冷漠,眉眼温柔静好,宛若晨起清风,干净澄澈。
      拓跋余心头一暖,下意识微微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慵懒:“你一夜没睡?”
      “嗯。”沈韵之轻声应道,语气平淡,“怕惊醒你。”
      拓跋余心口瞬间被暖意填满,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鼻尖轻蹭过她微凉的发顶,动作极尽温柔缱绻:“傻丫头。”
      明明被他强行禁锢,被困于牢笼,日日不得自由,却依旧心软,依旧善良,依旧会小心翼翼善待狼狈不堪的他。
      何其有幸,此生能遇见她。
      沈韵之微微偏头,避开他亲昵的动作,坐起身整理衣衫,神色恢复如常,褪去了昨夜所有的柔软动容,重回淡漠安分的模样:“天亮了,我该起身伺候你梳洗用药。”
      一夜温情缱绻,终究是昨夜旧事。
      晨起之后,依旧是主仆有别,依旧是困于王府的囚徒与侍女,依旧是逃不开的纠葛与禁锢。
      拓跋余看着她瞬间收敛所有温柔、刻意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并未勉强。
      他知晓她的心结,知晓她的顾虑,知晓她尚未彻底放下戒备。
      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他尘埃落定,等他拨开云雾,等他给她足够的安稳与底气,总有一日,她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不再想着逃离。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她有条不紊收拾屋子、端来洗漱温水、备好汤药点心。
      她做事细致稳妥,一举一动温柔从容,哪怕日复一日做着琐碎的婢子活计,也难掩一身干净通透的气质。
      曾经的她,也是驰骋军营、潇洒肆意的女子,策马扬鞭,快意江湖,本该拥有肆意自由的人生,却因他,困于这小小王府,消磨岁月。
      念及此,拓跋余心底满是愧疚。
      “韵之。”他忽然开口。
      沈韵之端着药碗转身看来:“公子有何吩咐?”
      “委屈你了。”他目光沉沉,满是歉意,“跟着我,让你受了太多苦。”
      沈韵之端药的指尖微顿,抬眸淡淡看他:“既已选择留下伺候,便无委屈可言。你不必时时挂怀。”
      她早已接受了这般境遇,再多委屈不甘,也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相处磨得平和。
      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药凉了伤身,快喝吧。”
      汤药苦涩,入口难咽,是拓跋余日日必服的伤药。
      他从前最厌这苦涩药味,日日推脱抗拒,可今日,他乖乖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半点没有迟疑抗拒。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蔓延至五脏六腑,他却浑然不觉苦涩。
      只要有她在侧,日日汤药相伴,夜夜孤寂相守,便皆是甜的。
      沈韵之接过空碗,正欲转身离去收拾,手腕却再次被他拉住。
      他掌心温热,力道温柔,不再是往日的偏执禁锢,只剩小心翼翼的挽留。
      “今日天气极好,院中桂花开得正好。”拓跋余看着她,轻声邀约,“陪我出去走走,可好?我许久未曾出屋透气了。”
      他久病卧床,极少踏出寝屋半步,一来是身体孱弱,无力远行,二来是不愿看见府中下人暗藏嘲讽的目光,不愿触碰那些不堪的过往。
      可今日,他想与她一同出去晒晒太阳,吹吹清风,看看庭院秋色。
      想与她拥有一段寻常安稳、无人打扰的时光。
      沈韵之略微迟疑,看了看窗外和煦的晨光,终究点头应允:“好。”
      片刻后,她取来厚实的素色披风,轻轻为他披在肩头,系好系带,挡住秋日晨间的微凉秋风。
      拓跋余身形本就虚弱,经不得风寒,半点疏忽不得。
      收拾妥当后,沈韵之扶着他缓缓走出寝屋。
      秋日晨光和煦,暖而不燥。庭院之中金桂满枝,繁花簇簇,细碎的金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落英纷飞,满院清香浮动,沁人心脾。
      庭院寂静,青石小路干净整洁,秋日草木依旧葱茏,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分清冷温柔。
      两人缓步慢行,脚步缓慢平稳。
      沈韵之刻意放慢步伐,贴合他虚弱的身形,一路小心搀扶,无微不至。
      拓跋余任由她搀扶着,目光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一瞬不瞬,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贪恋。
      “还记得你刚来府中时,这院里的荷花正开得繁盛。”拓跋余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追忆,“转眼之间,便已是金秋桂落,四季更迭,你陪我整整一年了。”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年,是他五年来过得最安稳、最温暖、最有烟火气的半年。
      从前岁岁年年,只剩孤寂隐忍、伤病缠身、日夜煎熬。
      自从她来了,这死寂冰冷的王府,才有了温度,有了烟火,有了期许。
      沈韵之望着满地纷飞的桂花瓣,轻声应道:“是啊,一年了。”
      时光匆匆,悄无声息,不知不觉,她早已在这座囚笼里,熬过了一载春秋。
      “这一年,你有没有一刻……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的?”拓跋余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眼底带着忐忑的期许,像是等待一场至关重要的答案。
      他想要知道,在无数个朝夕相处、温柔相伴的瞬间,她的心,有没有为他动过分毫。
      沈韵之抬眸迎上他炙热忐忑的目光,心头轻轻震颤。
      有没有心甘情愿的瞬间?
      太多了。
      他深夜高烧,虚弱呢喃,唯独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之时;他卸下所有骄傲,低声道歉、满眼脆弱之时;他默默护她周全、替她扛下责罚之时;他温柔相待、真心托付、细数过往苦衷之时。
      无数个细碎的瞬间,拼凑成心动的模样。
      她怨他,却也爱他的温柔,惜他的过往,疼他的苦楚。
      只是这份心动太过沉重,太过不合时宜,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深处,不敢显露半分。
      她深知两人身份悬殊,境遇相悖,前路茫茫,结局未定。
      他若来日功成离去,君临一方,她不过是他过往岁月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他若终身被困囚笼,郁郁而终,她也只会陪着他耗尽余生,困死方寸天地。
      无论何种结局,皆是无果。
      既然注定无缘,便不该动心,不该期许,不该沉沦。
      沈韵之收回目光,避开他殷切的视线,轻声道:“拓跋余,我只是你的侍女,伺候你是本分,无关情愿与否。”
      依旧是疏离淡漠的回答,将所有情愫尽数掩藏,将两人重新拉回主仆的界限。
      拓跋余眼底的光亮缓缓黯淡下去,涌上浓浓的失落,心口微微发闷。
      他知晓她在逃避,知晓她在克制,知晓她始终不敢敞开心扉。
      可他不恼,也不急。
      来日方长,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等,慢慢磨,慢慢捂热她冰封的心。
      “好。”他缓缓点头,语气温柔依旧,“没关系,我等你心甘情愿的那日。”
      无论多久,无论多难,他都愿意等。
      两人继续缓步往前走,桂香萦绕,晨光温柔,气氛静谧安然。
      走至庭院中央的石亭,沈韵之怕他劳累,扶着他坐下歇息。
      石亭干净凉爽,四面通风,恰好能避开秋风,又能尽收满院秋色。
      拓跋余靠着石柱歇息,目光落在纷飞的桂花雨中,轻声开口,缓缓说起更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说起年少沙场的峥嵘岁月,说起并肩作战的亲信部下,说起朝堂的波谲云诡,说起帝王的薄情猜忌,说起五年囚笼的步步惊心。
      他从不与人倾诉心事,从不展露脆弱,唯独愿意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软肋、所有的筹谋,尽数说给她听。
      沈韵之静静聆听,偶尔轻声回应,安静陪伴。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细碎洒落,落在两人身上,温暖静谧,岁月静好。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庭院的宁静,小厮神色慌张,快步跑来,躬身急促禀报:“公子,姑姑!主子来了,此刻已经入府,正往这边赶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亭中温柔静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拓跋余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冷冽,周身瞬间笼罩一层无形的寒意,眉眼间的温润消散,重归隐忍蛰伏的凌厉气场。
      沈韵之心头也是微微一紧。
      姚启圣。
      这个让她心生隔阂,让两人拉扯争执的人,终究还是又来了。
      时隔半月,他再次登门,定然不会只是寻常探望。
      怕是朝堂局势有变,蛰伏的棋局,要开始动了。
      不等两人多想,一道温润修长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庭院尽头。
      姚启圣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眉眼儒雅清正,自带帝王家的非凡气度。他步履从容,身姿端正,哪怕身处这座囚笼王府,依旧从容不迫,气度不凡。
      他目光淡淡扫过庭院,最终落在石亭之中相依相伴的两人身上。
      沈韵之正温柔搀扶着拓跋余,两人共处一亭,晨光温柔,氛围缱绻,看似安稳静好,亲密无间。
      姚启圣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转瞬即逝,依旧是温润平和的模样,缓步走上前来:“身子可是好了?。”
      拓跋余淡淡颔首,神色清冷疏离,不复方才在沈韵之面前的温柔缱绻,语气淡漠:“何事?”
      他知晓姚启圣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必然带着重要消息。
      姚启圣直起身,目光微微扫过一旁的沈韵之,并未避讳,轻声开口,字字清晰:“朝堂异动,赵国近日抽调京畿重兵,驻守皇城四周,步步收紧管控,怕是察觉到了蛛丝马迹。除此之外,边疆异动,蛮夷再次滋扰边境,无人能镇,朝中无人可用。”
      闻言,拓跋余眼底骤然掠过一道锐利的锋芒,漆黑的眼眸深处,沉寂一年的野心与锐气,瞬间悄然苏醒。
      边疆告急,朝中无人可用。
      这是危机,亦是机遇。
      这天下安稳、边疆安宁,终究离不开他拓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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