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奈杰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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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尔、伊万、伊夫利尔、艾布隆德、贝利亚尔，亦或是巴拉克舒纳，他的名字众多，即使是他在现世的第一个仆从劳尔，也不知晓他全部的称呼——或许连这位恶魔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名字。
奈杰尔不管这些，他偏好称呼那位大人为艾布隆德殿下，这个名字代表着埃尔德四世陛下与异教徒奴隶之子、身负两重伯爵头衔之人、王室的第二王子，一位有皇位继承权，可能成为国王的尊贵殿下。
即使他的身上同时流淌着先知伊夫利尔与异教徒、神圣与罪恶之血。
他也是他将要竭智尽忠，为其献上王冠的理想君主。
奈杰尔天生就对政治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和敏锐，这种超常对普通人，甚至是他的父亲来说都有些难以承受。
谁能想象，一个不及大人腿高的孩子在初次觐见国王和皇后时，不感到紧张或是兴奋，反而口出狂言：
"陛下是个傀儡，而娘娘是想变成男人吧。"
那一瞬间，皇宫大殿上的抽气声和憋笑声同时响起。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这孩子绝对是个怪胎。
奈杰尔更愿意称自己为另类的天才。
可惜当权者不懂得欣赏这种尖锐。如果那时王妃有勇气承认自己的贪婪，询问他“要如何做”而不是动怒驱逐他，她便能得到一个最顶尖的谋士，而她愚蠢得理所应当。
人们排斥奈杰尔，因为他能轻易揭穿他们友善、正直、仁慈的假面，于是，奈杰尔也深深鄙视着这些平庸虚伪的凡人。
他所受到的冷遇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激化了他的理想，让其变得更极端。
他期盼着能得到一位真正的君主的赏识，他将会是一位不择手段，不加掩饰，如同豺狼追逐猎物般纯粹地释放统治欲的君主，哪怕是……
“如果我捐得更多呢？”
遮面的神秘访客轻笑着，手指随意地指着大学城图书馆近百年未曾更换的铭牌，铭牌上刻着建校以来捐赠数额最大的赞助商的名字。
“上面的名字会变成我的吗？”
那双宝石蓝的眼睛笑吟吟地看向自己，奈杰尔一时失语。
铭牌上刻的名字果真换了人，艾布隆德用一场轰动大学城的考试高调任用了奈杰尔，利用他拿到了他父亲的选票，顺便还第一次把女人塞进大学，提前培养了一位自己阵营的医生。
奈杰尔头一回这样，被某人算计得明明白白，被动地跟着周围的氛围和自身的欲望抵达那人想要的结果。
他不觉得丢脸，反而因为对方选择了自己而热血沸腾——即使那之中大多是他父亲的原因。
这一定就是他想要侍奉终身的君主……！
错了。
艾布隆德确实是一位残暴、铁血、不择手段的君主，但与此同时，他也是嗜杀、邪恶、随心所欲的魔鬼。
他杀死无辜之人，似乎只为取乐；他流连于下级贵族的宴会，又亲自把建立起的良好形象与人脉毁于一旦；他把手下的军队交给他指挥，从来不管理监督，只是偶尔听他汇报；他把所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却总是随意行事打乱他为他谋划的一切；他的字典里仿佛没有忍耐二字。
最重要的是，他始终感到自己没有被真正信任。
不论他如何鞠躬尽瘁，出谋划策，他与殿下之间总隔着层看不见的薄纱，这一头是急切地想要证明能力的自己，另一头是艾布隆德，他的骑士们，还有那位贴身侍从。
奈杰尔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劳尔总用那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殿下和那几位下属之间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奈杰尔还没有知晓的资格。
他甚至猜测过那位殿下是否与自己的下属之间有某种不洁放纵的关系——鉴于对方对自己偶尔轻浮的行为（例如像奖励宠物那样摸摸他的下巴），奈杰尔没有彻底排除这种可能。
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更加卖力工作，殿下无动于衷，甚至嘲讽他过于软弱，不像之前表现得那么果决。
奈杰尔想起自己在大学城时的表现：面对艾布隆德的假设，他毫不犹豫举手回答。
“将扰乱您统治的人全部处以极刑！”
……那毕竟是为了吸引视线。
再怎么极端，他也终究是人，有一丝良知尚存，有人类天生对同类的共情，除非……
他不再是人类。
奈杰尔再也无法忍受艾布隆德的冷遇，问他为什么不肯采纳自己的建议，却遭到了对方冷酷无情的贬低，多少有些自负的天才奈杰尔在恶魔面前被贬得一无是处。他头一回知道曾经那些被他讽刺的家伙的感受——言语如刀对他的人格和精神进行凌迟，挥刀者却满不在乎，甚至哼着轻快的曲调。
恶魔提议他去杀人证明自己，但他实在是做不到，于是恶魔冷笑着叫劳尔去准备“仪式”。
奈杰尔怀疑自己的那开通仪式那样漫长，只是因为恶魔的恶趣味，是他看不惯他在接受仪式前恐惧抗拒的模样，在故意折磨他而已。
因为很久之后他才从劳尔的口中得知，当年劳尔的转化是只是被一爪掏开心脏，然后昏过去再醒来而已。
而贝利亚尔（这是他了解到的恶魔的名字之一）却在他的开通仪式过程中尽情展现了恶魔的精神摧残技巧。
骑士们离开用不知谁的血液画着六芒星阵的地下室，把他留在弥漫着潮湿铁锈味的一片黑暗中。
祂念着他的名字，将恐惧的种子植入他的心脏。
祂用无形的力量压迫他的身体和意志，又用亲人的声音安抚他，用过去帝国的幻象引诱他。
祂强迫他抛弃自己的国家、父母、乃至人性。
终于，他颤抖着抛弃了那颗温柔善良的心，亲手将匕首刺入自己胸膛偏左的地方。
奈杰尔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将代表圣洁神明的六芒星阵染成不详的形状。
四天后，失去心脏的，已经成为恶魔最忠诚的仆人的青年终于醒来。
他仍然强烈期盼着自己侍奉的君主能创造出一个强大的国家，但那已经不是为了某人或某些人的幸福了。
他只是深深地期待着，自己能成为帝国这个巨大机械中最接近顶端，最不可或缺的齿轮。
无论是谁来承担那庞大而痛苦的代价。
…………
奈杰尔觉得这个人设很帅，至少能在以前多少有点瞧不起他的骑士们，特别是劳尔面前装波大的。
冷酷的谋士！脱胎换骨的我！恶魔的智囊！
奈杰尔特别享受那些恶魔信徒们看向转化后的他时犹疑的眼神。
事实上，开通仪式更像是让他从人类这个种族转化为了恶魔的种族，因而减轻的迫害人类的负罪感。或者说，被恶魔吞下那颗心脏只带走了他的一部分良知和罪恶感，除此之外，他的性格倒是没什么变化。
虽然已经失去了对人类的怜悯，但他仍然维持自己效率至上的，“如果有暴露的风险就不能随便杀人”（换言之则是如果绝对不会暴露就可以随便杀）的原则，并在这一点上面对恶魔也绝不让步。
虽然他感觉在说这些话时恶魔的眼神冰冷到几乎要直接动手碾死他这只小虫了……但好在，恶魔最后还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多少收敛了一下行为。
奈杰尔虽然不是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热血青年，但他认为，自己付出了如此多的代价，之后的仕途不说平步青云，春风得意，总也该是四平八稳。
事实上呢，则是好景不长，变故横生。
奈杰尔有时候觉得恶魔最初收集仆人的标准过低。
如果那些散漫的骑士再谨慎一些，或者再敏锐一些，或许就不会在练武场将恶魔打算毁灭世界这种秘密堂而皇之地抱怨出来，又让他刚好听到。
那句话如同当头喝棒，敲碎了奈杰尔对于实现政治理想最后的幻想。
或许还要感谢开通仪式让他变得更加理智冷静，最初的惊讶过后，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去质问恶魔的欺瞒，没有向骑士们追根究底，无视卡修斯和梅尔维尔那闪烁的目光，他仿佛那天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担任自己作为恶魔智囊的责任，冷静而睿智地分析局势，给出建议。
唯一的变化，或许只是他书桌上多出的几本古籍。
在那之后，无论是被驳斥，被降职，奈杰尔都只是欣然接受，这个年轻人承受的打击足够多，多到他已经清清楚楚地认清了恶魔的本质，并不会对其抱有愚蠢的期待。
恶魔的词典里不会有仁慈，宽容，和体谅，那不是祂能通过“学习”“共情”习得的东西，祂生来就代表着毁灭，放纵恣情，在极乐中将一切摧毁殆尽正是祂的职责。
祂的属性在根本上就与奈杰尔的理想相悖。
但奈杰尔无意寻找一位新的君主——他已经把灵魂乃至永恒的时间献给了恶魔。
那么，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确了。
在艾布隆德代理王权，掌控王都的第四年，情况急转直下。
被拦在王都之外，军队节节败退的王太子菲勒斯求到了教皇处，向来不掺和凡俗政务的教皇突然宣布，剥夺洛克斯鲁姆二王子、克里姆希尔特伯爵兼罗塔林格伯爵，艾布隆德的赫西克斯祝福。
这不仅直接剥夺了艾布隆德的王位继承权，更意味着他不再受到神殿的认可，甚至比农奴更低贱，在这片土地上，他已经没有了容身之处。
听到这个消息时，艾布隆德并不慌张，只感到厌烦，或者说愤怒。
殿下向来随心所欲，但奈杰尔没料到他会认真考虑与教皇为敌。
奈杰尔感到一阵恐惧，那并不是对于强大敌人的恐惧。
他咬紧牙关，僵硬地劝诫对方，对教皇宣战，同时代表着要与整个大陆的六个国家为敌。
他几乎恳求：“殿下……不，主人。教皇是所有赫西克斯人的父亲。”
他的主人靠在窗边，鼻尖抵着玻璃，因蝎子的回归而愈发雌雄莫辨的面庞宛如最昂贵的艺术品，苍白的皮肤几乎要比玻璃上凝结的冰花更清透，那双血红的眼睛不知是在观赏窗外雪景，还是透过反射盯着紧张到发虚汗的奈杰尔。
沉默在令人窒息的压力中被拉长。
“随你吧。”
“什么？”
“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奈杰尔，你很聪明。”
奈杰尔呼吸一滞。
究竟是巧合、是错觉、是捉弄还是某种敲打？艾布隆德仿佛洞察了他计划，话语如利刃将主仆之间的体面割断，如果他下一秒就被恶魔撕成碎片，也不会感到意外。
“感谢您的仁慈。”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布隆德被流放了。
明面上的处理是驱逐出国境，实际上，他刚刚踏出王都便遭遇了接连不断的刺杀。
艾布隆德消失在国境边缘，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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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府中上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为艾布隆德的死而惶惶不安。四年来几乎顺风顺水，大权在握的统治者一朝倒台，反扑的敌人会如何处理他们这些追随者？
密信在跳跃的烛火间化为灰烬，奈杰尔垂眸，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属收回各部兵力。
他要将核心力量最大程度保留在克里姆希尔特伯爵领地内，等待那位回归。
他百分百确信那位大人将会在某天归来，这无关忠诚……
奈杰尔的手指在老旧泛黄、边缘破损的书页上打着圈。
这一页古籍没有文字，只是用暗红的墨水画着一圈诡异的花纹。
鸟与蛇相互衔尾呈环状，似乎预示着某种循环往复，永不止息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奈杰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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