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望海》蒸虾饺

2、风铃 风铃 陈念川

　　陈念川看着何驰海决绝远去的背影，又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
　　他被人推了。
　　被一个要跳湖的，不过才见过一次面的人推了。
　　委屈之余，更多的是震惊。原来并非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愿意迁就他的，只是他被妈妈保护得太好了，直到现在才了解到这一点。
　　陈念川反常地没有哭，他张了张小嘴，没有说话。却紧紧拽住了妈妈的衣角，制止妈妈追上去。
　　那个人太凶了，他不愿意妈妈也被这样对待。
　　他不希望妈妈最喜欢的裙子被弄脏。向前追赶的动作顿了顿，她回过身，同样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地把陈念川抱在怀里。
　　妈妈的头发让他的鼻子痒痒的，过于用力的拥抱也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轻轻地拨开妈妈的头发，五月的风把他的卷发揉的乱乱的，在阳光下异常耀眼。他推开妈妈的肩膀，学着爸爸平时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又猫着腰站起来，像小袋鼠探出脑袋。
　　“我没事啦妈妈，是我自己摔倒的。”陈念川站起来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没有受伤。
　　“肚子饿，我要回家”。陈念川扯过妈妈的手朝与何驰海相反的地方走。
　　“好好好”妈妈摸着他的脑袋满口答应着，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她叹了口气，孩子被她照顾得太好，太善良的人总是会被欺负。
　　不过宝贝儿子都没追究，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陈念川回头看了一眼海湾公园，要是可以再见到那个怪人，他一定会去质问他的，他可是准备做好一个周密的复仇计划的。
　　虽然他默默祈祷着别再遇见这样的人。
　　只不过。
　　冤家路窄。
　　陈念川的八岁生日宴被设置在海湾公园。在宁城的十二月。
　　不出意外地，陈念川又看到了那个怪人，怪人比同龄人要高大很多，像个凶恶的巨人，但缩在腊月湖边的芦苇堆里却显得异常娇小。
　　他的复仇计划还没开始写呢，他不敢再上前了。
　　陈念川赌气扭过头当作没看见，就这么自己跟自己僵持着。
　　他觉得自己一定度过了世界上最长的一分钟。陈念川叹了口气，还是小跑上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他生日这天吧。
　　”我说，跳湖也不用排练这么多次。“陈念川小声嘟囔着拍了拍何驰海的背。
　　何驰海愣了愣，终于还是转过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之前我推你了“何驰海只是冷冷地开口，表情却比半年前柔和了很多。
　　”对不起。“ 何驰海的道歉声很轻，轻到被风卷起来再散开就听不见。
　　但陈念川听见了。
　　他的原谅比讨厌激烈，遗忘比记得长久。
　　”没关系，我不记得了“。陈念川笑了笑，好像早就忘了质问的话要怎么开口。
　　何驰海习惯了跟那个废物父亲冷战，此时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话。
　　再道一次歉吗。
　　陈念川歪了歪头，有点狡黠地笑了笑，走向前反手轻轻推了何驰海一把。
　　”骗你的，我从来没有忘掉，不过这次我们算是扯平了。“
　　陈念川把他从杂草堆里捞出来，他也用跟何驰海一样的音量，轻柔的，稚嫩的
　　”原谅你了“。
　　何驰海怔怔地抬起头，冷冷的，还是没有什么表情，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峻。但陈念川还是捕捉到了他眼里难以捉摸的惊讶。
　　可下一秒，他突然笑起来。
　　这下轮到陈念川震惊了。
　　何驰海笑起来跟平时像两个人。
　　眼睛像半弯的月牙，只是平时被眉间从未消散的云雾缠绕着，显得过于清冷。
　　如今雾散了，他瞥见了他眉下的真迹。
　　这看起来才像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嘛。
　　“你为什么又在这里，你爸爸妈妈不管你吗？”陈念川率先打破僵局，他可是对破冰很有自信。
　　“不管”。何驰海敛起笑容，依旧不肯多讲一句话。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陈念川乘胜追击，不肯放过了解这个准朋友重要信息的任何一次机会。
　　况且，朋友的安危对他来说可是头等大事
　　“家里？”“可能吧，那个男的也可能是在跟狐朋狗友打牌喝酒吧，我不知道。”
　　陈念川觉得自己可能做了错事，本打算岔开话题。
　　可何驰海好像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两个认识了挺久但根本不了解对方的男孩就这么水灵灵地在一月的风里沉默了很久。
　　“你爸爸，不会打你妈妈吗？”
　　这是什么问题，陈念川皱了皱眉。
　　“当然不会了，他只会抱着妈妈。”
　　“喝完酒也不会？“
　　“不会。”
　　“打完牌赌输了呢，也不会吗”
　　“打完牌也不会，我爸爸不赌钱。。”
　　陈念川用一种很复杂的，算得上怜悯的眼神盯着他。
　　2000年的这个冬天，何驰海才终于意识到其实他所谓的常态，原来在别人眼里才是最怪异的事情。
　　他又不说话了。他第一次感到一阵无力的酸楚。
　　他想起自己记事的时候曾经无数次说服过自己不要害怕。
　　他还告诉过自己很多次，这样的家庭是正常的，他的父母跟别人的没有什么差别。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一个正常的家庭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对正常的父母之间不应该是用拳头和哭泣筑起勉强沟通的残桥的。
　　何驰海觉得自己像是被从头到尾剖开，再也无法逃避去面对这个现实。他开始羡慕眼前这个比他矮小很多的男孩，接着是无法控制嫉妒，再然后...
　　他只觉得肩膀一阵温热。
　　何驰海的身子晃了晃。
　　是陈念川抱住了他。这是他妈妈教会他的，妈妈说过拥抱可以缓解负面情绪。
　　一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念川从背后捧出一串风铃，很特别，是用大小不一的贝壳做的，顶上的珍珠看起来像大海的眼泪。
　　陈念川笑着，碰了碰何驰海的手，示意他摊开手掌。
　　何驰海乖乖照做。
　　一串风铃就这么被摆到了他手上，有股凉意，是独属于贝壳的质感。
　　“我自己做的，给你了”。
　　“ 不开心的时候摇摇风铃，就能听到大海的声音了。”
　　何驰海半信半疑地举起风铃，另一只手做托举状，小心翼翼地轻摇了几下。
　　风声渐起，风铃随之摆动起来，贝壳轻轻碰撞着，像湖水上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漾着。
　　如果声音能被看见，何驰海相信眼前一定是海浪在轻拍礁石。
　　何驰海低下头，风铃声和陈念川澄澈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今天是我生日，虽然你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但我也希望你跟我今天一样快乐。”
　　为了不让自己的话显得太肉麻，陈念川打趣般地拍了拍何驰海的肩膀。
　　“我要离开宁城了，你之后可千万不能忘了我这个朋友哦”
　　何驰海的眸子暗了暗，他无法挽留眼前这个自称他朋友的人。
　　“妈妈说为了方便我在那里上好一点的初中。”
　　“好”。
　　何驰海看了陈念川很久很久，这个他生命中的第一个人类朋友。
　　“祝你生日快乐。”他勉强吐出了几个字。
　　陈念川还是淡淡地笑着。
　　远方，冰雪融尽，春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