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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天 这里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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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年10月28日的凌晨,我首先顿悟到一点东西,真的只是一点,只支持我认识到自己并不真的喜欢C这一件事。找借口把打印机运进房间,翻箱倒柜出最后几张光洁雪白的A4纸——这样才和贺礼的仪式感相称;胸膛里“突突”作响,脑中热血也神经质地震动,终于得到了要给Q的生日贺文。
我提出送她一件生日礼物,是在9月尾巴上。阶梯教室的位置总先到先得,让我们打乱座次、前后相依。短暂歇息的间隔是专用来喧闹的时光,我按捺不住浮动的心思,蓦地转头问她:
“你的生日在10月吧,我想给你送生日礼物。”
“好啊——”
她轻快地说,尾调刻意拖长,很俏皮,放在她这种沉默寡言的人身上更是如此。
她什么也没有多问,似乎一点也不好奇,我是怎么在无人告知的情况下知道她的生日的呢?我当然知道,腾讯文档共享的信息里什么都有,我还知道她的住址呢!可是我不能什么都说,实在太吓人也太失礼,于是我就这样转回去拿起笔,依旧不懂那些数学题。
我们是好朋友,我喜欢她这个朋友,所以才想要送礼物,生日正好是绝佳的借口。可是她太淡定了,衬得我本人满腔热情的决定普普通通,我想要炫耀我所做的用心,返回去发出幼稚的提问:
“要不要猜猜我是怎么知道你的生日就在10月的?”
她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但眼睛弯起来,很大的弧度,在眼尾垂落下来。
等不到她的回答,我已经兴奋地把肘部搁到她的桌上,得寸进尺地伸过头,进犯到她的作业本上空:
“其实很简单的!现在刚开学,我只要从9月份开始每——个月都问一遍,就能问到啦!”表面合乎情理的谎言早就备好,我得意地说道,表现出一副活泼天真的样子,“但是9月份快结束了,所以我直接从10开始了!”
她点点头,告诉我她会期待,却没有进一步询问的意思——这时候不该喜出望外地告诉我更具体的日期吗?
我这人着急起来向来顾前不顾后,所以才意识到以上说法不能解释所有——我为何精确地知道她的生日是10月29号。不禁感到懊丧,可自我展示的冲动很快驱使我袒露更多:
“……其实刚才的话都是我临时编出来的!我是看了你的身份证号才知道的。”
满心满眼沉浸在对关切行径的自夸,我忘却了她的回应,只懂得了我这样的行为是被赞许的。
本想送的是我过往所有作品的观阅权限,为此还早就请打印机重出江湖,奈何10月25号是难得的运动会。
彼时我已沉迷和Q倾诉衷肠,过往的一切——无论是快活的浅表的、还是怨愤的深刻的(后者居多),都像洪水泛滥一样全给漏出来了,也就导致无所事事的25号,我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只能拿出以前的旧东西,美其名曰“观阅”,打发掉那段无聊时光。
所以我还能给她什么呢?
沿着关于作品的思路顺下来,我一拍空空的脑袋,飞快地决定把提到过的、关于同班同学C的暗恋故事写完,让她第一个看到!正好我还没下定决心告诉她C的身份,不如趁此机会让她猜猜。
小说如今写完了,看着给故事中的“我”和C安排的结局:始终连联系方式也没有、更谈不上交情,毕业了也没留张照片纪念——无论是单人还是合影。我横竖觉得奇怪:为什么完全没有和C认识的欲望呢?
——各式各样的故事看得多了,我当然知道感情数不清多少种处理方式,默默守候反而算是常态。可我了解自己:此人有什么想要的一定非要抓在手里占有才算完,哪里会有如此高风亮节?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我努力撑起眼皮收拾打印机线路,明天一大清早还要和Q交流观后感呢!总之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每天抽空看C两眼,求得就是一个养眼舒心;再说故事终究是故事,情节都魔改过了,哪里还做得准?
2
Q看完了稿子,拉着我到走廊里说话。
“我看完了。”
不知为何,她在莫名的停顿之后才说了第二句话,当时的我沉浸在完成新作品的快乐中,没察觉缘由:
“你之前说让我猜,故事里写的是我们班里哪个人?”
“是的啊!”
这是快乐的声音,轻飘飘的我靠在栏杆上,本来是将手伸到外面的潇洒态度,见她少见地直接抬眼看着我的眼睛,又把手放到身后握在一起,假装拉伸肩膀。
她很快错开视线:
“这里面说,她和你高中三年都是一个班?那好像没几个女生……”
我不觉得字句之间的隔断疏离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她没听我之前的话:
“诶呀,那个是我改的!她高一和我们不是一个班的。”
高一结束,由于选科问题,我和原来班级的十多个同学一起转到了现在的班级,从此才认识了C。
她吐出一口气,极快地说出了C的名字,事情也从这里开始改变:
第二天,我们一起下了体育课,回班的路上看到C走在前面。
“C好帅哦。”
她这样对我说。
有人陪着一起欣赏喜欢的事物,我本该高兴;也明白她并非真的对C产生了什么,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表达支持,却丝毫没有被鼓励到,只是郁闷。
我和Q能够讲话的时间本就不多,体育课是一项,然后就是中午,可高三生的中午不是补觉就是刷卷子,我能有什么比学业更加重要的理由挽留她呢?于是只好抓紧体育课,哪怕抽出一整节自由活动时间,犹嫌不够。我本来是想说别的事情,可话题不知为何转到C身上。我干笑着应和一声。
夸张点说,那个瞬间C反倒成了我的仇人。
这当然不对啊!我反思过,可谁叫那段时间我就是特别想要见到Q,见到之后就特别想和她讲话,没话也要讲。过了周一就开始焦灼地期盼周四——体育课在这两天,过了周四竟是连周末也不享受,倒反天罡地等待起周一来临。
3
11月头上气温骤降,心态同样骤降,期中考正从周测和运动会的夹缝里虎视眈眈,誓要踩着活动欢天喜地的尾巴给我来一记。
考试对学生是头等大事,结果不好比天塌了还可怕。高三开学以来,除了英语稳定地中庸,其他五门学科都突然沉底,直到前次周测也没有上浮的迹象,实在叫人心焦。想要和Q多说说话而不得,构成第二重心焦,甚至更为干渴。
想不明白,只好忍耐着共生,我对待一切无法平复的皆这般如此。相遇以后是短暂的狂热,不过三五天工夫,就只能躺在记忆的灰烬上回想,回想冷却前的心情,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感同身受,哪怕那是几天前的我。
一如既往,我静静等待。
午夜十二点摊在书桌前宽大的椅子里,无所希冀地隔着铁栅栏看窗外的月亮——Q的头像也是这样一轮月亮,更亮堂更圆满、大得晃眼睛,也没有防盗窗的隔阂。
“不抓在手里实在可惜。”
我看着我这边的月亮,想要撕掉栏杆,却连手也没有握上去。
学校的事也好朋友的事也好,快点烧到尽头吧,事态刻不容缓。
4
十一月中旬,两件喜事降临在我身上:
一件是关于期中,每一科都巧合地没有滑铁卢,拎出来不算突出,加起来却让我在400人不到的年级里进步了254名。于是终于可以挺起胸膛,觉得狭小又阴暗的我也不是完全难以忍受。另一件自然是关于Q,平平无奇的早晨我惊奇的发现躁动的焦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细密密的缠绕感,她成了丝弦,在所有念头周围轻巧地游动、牵拉,一如此刻遍布全身的随着呼吸心跳震颤的血管。
转变被认知的刹那,我想通了所有事情,我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怀着那般孤独绝望的热切要和另一个人对话——我喜欢上她了,很早很早之前。在全无意识的情况下,我已朝她的方向一连走出百八十步去,心动的瞬间已然无从回忆,等我懂的时间里它兀自搏动,期待终有一日被看见,和我一起。
无数和Q一起度过的时光在脑中倒放,我一帧一帧抓着它们刨根问底,那时我就喜欢你了吗?Q。
溯洄故事开端,印象的最初是空无旁人的教室,指针在迷蒙的视线中不停旋转,好想它中止在原地,困得下一秒就要死掉。
我家离学校太远,地铁要换三部总共一小时出头,公交更是不直达,所以打车过来;不是自家车就难以掌控时间,怕晚了碰上早高峰,于是很早就乘车到学校。我向来是个缺觉的人,每逢周末可以呼呼大睡过中午十二点,早到那么十六七分钟也断不会拿来学习,只是趴着补觉到班主任把我叫醒——早自修的铃声甚至都无法让我醒来。
倒下前唯一看见的便是Q,有时我来了她已经在,有时在我之后一分钟内。节律异常稳定的两人在朝雾里浑浑噩噩的空气中坐在一个空间,斜刺里相隔桌子三四张;以坐下的人为度量,靠走廊的小窗高过头顶、另一侧的大窗则从背部往上延伸,光线在头顶贯通,晨曦特有的微弱冷峻,我们坐在冷灰的阴影之上,尘埃掉到我们的地界,悄悄失了影形,其实每个角落都有它的踪迹。
回过神来,已经这样在清晨的教室里相处了好久好久。脑海里存不了多少天,但理智可以想见这就是高一那年我们的状态,全不相干又遥相眺望,至少对我是这样。
我们相遇在彼此重合的默片布景中,光影夹缝的灰是主调,将百六十天的循环往复涂抹成同一的映像,那是无限延长的一瞬间,那是成为永恒的一瞬间。
——原来那时候,我就在偷偷地看她。
想通这件事,我现在理直气壮地看她,出入教室的时候看她,转身看钟表的时候看她,丢了东西四下寻找的时候也看她。不知要从她身上看到什么,但就是想要看她。
我看她,通常什么也不想,美啊丑啊浑不在意,心里有答案但不作评价不作抒发,只是为看而看,她的来去和存在空洞一样吞掉我的视线,不知干了什么,时间已经到了,我得回转过来。
——这里有一个深坑,我已经目不斜视一脚踩上去了。
5
现在我看她的理由是很清晰的,可是当初呢?
醍醐灌顶之后轮到大彻大悟,我作答飞快:她看起来太孤独冷清、又太独立完满,全不在意别人的视线,在自己的世界里悠游漫步——羡慕这般如此的她,理所应当的事。
我既无独自行走的勇气也无专注自我的潇洒,总在迎合的路上,于是自我厌恶,一面在人前应和一切、一面在背地里否决所有——连同白天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想要成为不在意他人想法的人,想要即使一个人也能理直气壮地活着,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空有离群的欲望,性格中却天生缺少坚持到底的成分,只是日复一日怀抱一颗鄙小的心,沉溺于表里不一的恶性循环,自相矛盾,直到对她的想念爱慕将破碎两半的我弥合。
至此,持续多年向内窥视的批判终于得到消解,和我相似却又远比我要好得多的她让我确信:即使是这样阴沉沉的我,也可以像她一样正当而轻快地存在着。
我想起那天共同谈到的,偏离的恶趣味,想要死去的方式,对遥远的四十岁的厌憎——我就是这样不符常理的人,所幸现在并不孤单,知道这点,或许也就觉得自己没那么邪恶了。
现在想来,心动大概也从那时开始,只是披着友谊的外皮,将我引入胡同深处。那天她说了什么呢?不甚明了,我用太多的故事填充我们的对话,于是注定有东西遗失在夹缝当中。
当时整个班在一起排练运动会入场式,大家一起从操场这头走到操场那头,中间停下来练习队形变化。班主任横竖都不满意,我们故而停留了格外久。除了跳舞的同学,剩下的人都一个一个被指挥着安排蹲位,我就变到了Q旁边。正好文艺委员还在绞尽脑汁应付要求,为不合理的点子和老师据理力争,大家就小声聊起天来。
可怜的成绩和母亲的压力让我时时憋着股怨气,连性格里的阴暗面也顾不上隐藏,满心满眼要找个时机呕吐出来。偏偏是排练,周围越是叽叽喳喳的活力,我就越是想唉声叹气、唱唱反调。
“欸——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件超好笑的事!”
这个开头只要出现,就表示我有精彩的故事要讲,下面的时光不至于冷场。她就着下蹲的姿势挪了挪脚,头偏过来点,静静等待下文——我们都知道刚才的话是无需回答的,接下来是我的表现时间。
“当时我还在上幼儿园,大概是中班吧,反正还挺小的。那天我妈给我讲小老虎和小松鼠玩的故事,结果我突然打断了她——说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然后自说自话接下去。”
“……到了晚上,松鼠妈妈发现小松鼠没有回家,就去问和它一起玩的小老虎。小老虎说小松鼠去找小刺猬了,松鼠妈妈找过去,小刺猬却说没看到小松鼠。松鼠妈妈赶紧回去问小老虎:‘小松鼠到底在哪里啊?’,小老虎就把松鼠妈妈领到家里的马桶前面,指着干干净净的水面说早就变成大便冲进下水道了。”
“……已经再也再也恢复不过来了。”
“已经再也再也恢复不过来了哦!”
那段记忆清晰得也像被水冲过,当初的情景我自认还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带着发自内心的快乐而兴奋的笑容,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两遍——然后和那时一样,收获的只有新奇和惊艳,并没有想要以此判断什么个人品质的疏离眼神。
“天呐!”她甚至提高了音调,更加不再是那副心如止水的样子:“想不到你那时候就能想出这样的故事。”
哼哼——
紧接着,她的脸离我更近,几乎就在我肩膀上方,有什么垂落下来,耳朵痒痒的:
“其实……我还挺喜欢汉尼拔的。”
这是在回应我之前说的构思变态杀人故事的恶趣味,是她带着犹豫向我袒露真心。五分钟前也是此种心绪的我立刻热烈地表示赞许,趁着重整队列的混乱大声告诉她我也是,红色的东西在脑子里嗡嗡地跳——我们一起来做阴暗的人吧,不存在人之常情的厌恶,只有讲述的人和倾听的人。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再之后的故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6
后来为何不再看她?
我自问自答。
高二的时候我见到了C,也认识了Q:C在班里冷清清地美着,孑然又带着清爽的少年气;Q那一副刀枪不入的壳子底下藏着众多有趣的心思,甚至很幽默。我于是被美色诱惑,沉迷看C去了。
我啼笑皆非地看明白,对C的热衷究竟从何而来,简直像是流行作品中给白月光找替身的渣男。但整件事我都是不自觉的,喜欢Q这件事也是刚想明白,一切都算不上罪过,我胆大包天地直接宽恕自己。自说自话、自导自演,两个人的故事偏被我中途拉进第三者,活该郁闷——我想起Q夸C帅气时呛了土的艰涩心情。
——现在想来还是活该!
7
我原不想表白的,其实也从来没有正式表白过,只是Q太了解我了,当我在11月18号放学前的课间说出那句话时,她知道我在说什么。似是而非的我与一切,她都读懂了,或许还有我在小说里编瞎话说“我”和“她”高中三年一直在一个班的功劳。
从认清对C的感情到表白成功——衷肠九曲十八弯飞出地平线,兜兜转转过去21天,那是我人生中绝无仅有的21天。我留恋这2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