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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盘下的阴影 疯狂之后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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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之后就是无尽的空虚,他的思绪飞向远方
锦盘的四季,是被芦苇和水泽定义的。这座城市在辽河三角洲的怀抱里呼吸,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河海交汇处特有的、微咸的腥味。对于少年于世博而言,这种味道,与他家庭内部那种无声的腐败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他整个青春期无法摆脱的背景。
他的家,在锦盘一个不算老旧也不算崭新的小区里。三室一厅,空间足够,却常年因缺乏欢声笑语而显得空旷冰冷。他的父亲于国栋,是辽河油田下属单位的一名技术工人,沉默寡言,性格像他常年打交道的钢铁部件一样,坚硬、冷冽,且因岁月和不如意而生锈。他的母亲李桂芬,曾是油田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年轻时明媚动人,如今风采虽未完全褪尽,却更多地转化成了一种对现实生活的刻薄怨怼。
于世博的童年,并非一开始就是灰暗的。也曾有过温馨的片段,比如母亲心情好时,会哼着歌给他整理衣领,父亲偶尔休息,会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摸摸他的头。但这些记忆的碎片,早已被后来无休止的冷战和偶尔爆发的热战碾得粉碎。
争吵的源头五花八门,小到一顿饭菜的咸淡,大到一笔奖金的用途,但核心永远只有一个——互相指责对方毁了自己的人生。于国栋嫌李桂芬虚荣、不顾家;李桂芬怨于国栋没本事、不懂风情,让她从舞台的聚光灯下沦落为柴米油盐的主妇。
于世博成了他们战场上的旁观者,偶尔也被流弹击中。
高一那年秋天,一个关键的节点悄然降临。
那天,于世博因为值日稍晚回家,刚推开家门,一个玻璃杯就在他脚边炸裂,碎片和水渍四溅。客厅里,父母正在激烈地争吵,脸色铁青,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回来,或者说,谁也无暇顾及他。
于世博像往常一样,试图缩着肩膀,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间。就在他经过客厅时,母亲尖锐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刺破空气:“……你看看你那个样子!整天对着那些铁疙瘩,人也变成铁疙瘩了!一点情趣都没有!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父亲闷声回应,声音低沉如雷:“情趣?能当饭吃?你跟你的情趣过去!看看这个家,靠你那点情趣早就散了!”
“散了?这跟散了有什么区别?于国栋,我告诉你,要不是为了小博,我早就……”
“为了小博?”父亲猛地打断,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残忍的讥讽,“你为他做了什么?整天不是抱怨就是往外跑!这个家,是你先不要的!”
“你胡说!”母亲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歇斯底里。她猛地转向正准备溜走的于世博,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都是为了他!要不是生了他,我的身材会走样?我的事业会中断?我至于困在这个鬼地方跟你耗着吗?都是因为他!”
那一瞬间,于世博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父母后续的争吵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母亲那句“都是因为他”,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十五岁的心脏,并且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口。
他不是父母爱情的结晶,而是他们失败人生的绊脚石,是拖累母亲事业的元凶,是让这个家维持着虚伪平静的、尴尬的存在。
他默默地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外面父母的争吵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清了。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负罪感包裹了他。原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敏感。他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他害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无论是老师的表扬还是同学的关注,都会让他感到不安,仿佛自己这个“错误”的存在,不配得到任何正面的反馈。
高二文理分科,他本能地选择了理科。并非出于热爱,而是觉得理科的世界更讲规则,更少需要情感的表达。也就是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人——他们的体育老师,周老师。
周老师刚从体育学院毕业不久,高大、阳光,充满活力,与于国栋那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沉郁和冷硬截然不同。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带领大家做热身运动时,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于世博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逐周老师的身影。在操场上,他会偷偷看着周老师示范投篮,那腾空而起的姿态充满了力与美;在体育馆里,他会因为周老师偶尔的指导而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他贪婪地汲取着那种健康的、阳刚的、他生命中极度匮乏的气息。
他起初感到恐慌和羞愧。他隐约知道这种关注超越了学生对老师的正常仰慕。他查阅过网络,那些模糊的、被污名化的词汇让他感到恐惧。他觉得自己不仅心理有问题(因为家庭的压抑),连性取向也变得“不正常”了。
这种隐秘的渴望与自我否定日夜撕扯着他。他越是觉得自己卑劣、不正常,就越是渴望靠近周老师身上那种光明正大的力量。他开始下意识地模仿周老师的穿着,甚至偷偷去操场加倍练习周老师教过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体育课上,进行篮球对抗赛。于世博运动神经并不发达,在争抢一个篮板球时,被对手撞倒在地,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一片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疼得眼眶发酸,却习惯性地咬紧嘴唇,准备自己爬起来。就在这时,一个阴影笼罩了他,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是周老师。
“没事吧?于世博?”周老师关切地问,扶着他走到场边树荫下。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运动后的微微汗意,牢牢地支撑着他大部分体重。
于世博浑身僵硬,心跳如擂鼓。疼痛、羞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混杂在一起。
“擦伤有点严重,得处理一下。”周老师说着,从随身带的运动包里拿出小瓶碘伏和棉签。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为他清洗伤口。
碘伏刺激伤口的疼痛让于世博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颤抖。
“忍一忍,马上就好。”周老师的声音很近,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吹拂在于世博的耳畔。那只手,为了固定他的腿,有力地握在他的小腿肚上。那力量感,透过皮肤,直抵神经末梢。
疼痛、关怀、来自崇拜对象的身体接触、以及对方全然掌控局面的力量感……这些元素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于世博一直压抑的、混沌的情感世界。
在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产生了。**疼痛,似乎不再仅仅是疼痛。** 它在周老师专注的动作和温和的指令下,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感知、甚至可以被“享受”的强烈体验。这种被强者“处置”、被照顾、甚至带着一丝屈辱(当众摔倒的狼狈)的感觉,竟然奇异地安抚了他内心因“存在即错误”而产生的巨大焦虑。
他因为疼痛和内心的震荡而微微颤抖,但在颤抖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扭曲的平静和满足。他低下头,看着周老师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稳健的手,一个模糊的念头升起:**也许,被这样强大而光明的人支配、甚至施加痛苦,才能证明自己确实存在?才能赎清自己“存在”的原罪?**
这次经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通往未知领域的大门。他开始回味那种感觉,并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通过一些轻微的自我伤害(比如用力掐自己,或用笔尖在皮肤上划动)来试图重现那种混杂着疼痛与奇异安心的状态。他确认了自己对同性的渴望,更精确地说,他渴望的是被强大的、具有男性气概的个体所支配和掌控。这与性有关,但更深层次的,是一种扭曲的、寻求确认自身存在价值与寻求情感锚点的心理需求。
高三,在学业压力和白热化的家庭冷战中,他内心的阴暗面茁壮成长。
他变得更加孤僻,用厚厚的书本和沉默筑起堡垒。他偶尔会在网络上搜索一些相关的关键词,窥探那个隐秘而危险的世界,既感到恐惧,又按捺不住好奇与向往。他幻想过有一个像周老师那样强大的人,能够看穿他卑微的伪装,将他从这片令人窒息的盘锦湿地中拯救出去,哪怕拯救的方式,是带他坠入更深的深渊。
高考结束,填报志愿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辽宁技术大学。一方面,这所学校以工科见长,符合他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的性格定位,也似乎能回应父亲沉默的期望(虽然父子间早已无话可说)。另一方面,山鞍,那座“钢都”,听起来就充满了力量感——那种他既恐惧又渴望的、冷硬的力量感。他隐隐觉得,在那里,在那些可能与父亲气质相似的、学习冶炼和锻造的钢铁直男中间,或许能找到他扭曲情感的归宿,找到能彻底“锻打”他灵魂的人。
于是,带着锦盘湿地留给他的、深入骨髓的潮湿与阴冷,带着内心已然成型却无人知晓的秘密,于世博踏上了前往鞍山的列车。龙源公寓B座3楼的那个六人间,将不仅仅是他大学生活的起点,更是他主动奔赴的、一个预设了结局的舞台。
他渴望在那座以钢铁闻名的城市里,被锻打成一件完全属于别人的、扭曲却让他感到安心的器物。他的钢魂,从孕育之初,就渴望着熔炉的高温和锻锤的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