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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   我是他 ...

  •   我是他在清明那日捡到的。
      那时我正试图从狼的爪下夺食,争斗中一只利箭飞来正中狼的脖颈,我抬头不远处一个执弓的白衣少年,独立丛林,俊美得如鬼魅一般。
      他向我走来,笑我小小年纪竟敢与狼搏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时我对人正极度戒备,不知来者善恶,警惕地冲他呲牙哈气。他也不恼,看我的褴褛衣衫约能猜个大概,问我愿不愿跟他走。
      许是并未感受到眼前人的攻击性,又许是他温润的嗓音唤醒了我儿时被人抱在怀里呵护的记忆。一阵哽咽涌上喉头,我心下沉思,身体却不由自主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带我去了一处木屋,拿出吃食和干净衣物,问我有没有名字。我急于撕咬手中的烙饼不理人言,他道:“不说话那就当是没有了,我给你起一个吧,今日正是清明,你就唤清明如何?”
      我咽下一口干噎的饼,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捡到我的人,叫月半。
      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只是后来听说了一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便起了个名叫月半。一半就好,不多不少。
      得知他和我一样也是个没家的孩子,我的警惕放松了些许,竟生出一点微妙的同病相怜来。
      我在木屋住了下来,月半闲暇时会教我些生活琐事,却又总不在家久驻。每当窗外有八哥的叫声响起,他都会起身离去。我偷偷尾随在他身后,想看看他终日外出究竟做些什么。
      月半寒凛的剑没入对面人的胸口,殷红的血和着那人的呛咳声,静静流下来。夜里实在太冷,我打了个寒颤。
      哭声裹着剑鸣铺天盖地袭来,当日自家被灭门时的记忆涌入脑海,我又听见全府几十口人逃窜时的喊叫,父亲因担心我而死不瞑目的绝望死死缠着我,险些窒息。
      山中几月,我仿佛要将痛苦遗忘。可真有人又死在我眼前,我才知道原来灭门之痛始终蜷缩在我心底。像死又复生的百足虫,爬过的地方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接着便是疼,疼得我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他收剑入鞘,月亮映照下剑光闪烁,四处寒气逼人。我走向前,他回身看我,神情仿佛一早知道我跟过来。
      月半神色冷峻问我:“怕吗?”
      “不怕。”我坚定地回以注视:“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月半又问:“看我杀人,觉得好玩?”
      “不,是为了复仇。”
      他的目光从玩味到审视,看了我良久,突然笑了起来:“明日早些起来,我可不收赖床的徒弟。”

      此后年月,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他会抓着我的手腕教我练剑,会在我学骑马时为我按下发狂的马头,会以半是搂抱的姿态教我如何一笔一划写出我们的名字,也会在外出后给我带回些没见过的新鲜吃食……日升月落消磨了戒备,我心里把月半当成我新的家人。
      他问过我为什么会愿意跟他这个陌生人走,我如实说自己只是不想一个人。
      我也问他因何收留我,他故作深沉地看向远方,沉吟道:“或许…是缘分吧。”
      羁绊在不知不觉间加深,月半却从不肯跟我讲更多关于他的故事。他好像总是自己一个人,就这样遗世独立地走了许多年。

      我原只知月半武功极高,后才发现他身体不甚康健,天稍凉便会咳嗽,大夏天也捂不热手脚。
      我说他真是个冰做的,他打趣道:“你才真是个小火人儿,给我烤烤吧。”
      说罢,作烤火状伸手在我面前,我扒开月半的手,不理他的调侃起身去给他煎药。
      为月半我开始翻阅许多医书古籍,却觉得他病得没来由。有时精力更胜常人,又有时骤然便虚弱如大病袭来。翻遍医书我也未能找到确切的治疗方法,只得先每日煎些药膳予他疗养身体。

      光阴流转,距被月半捡来已过五年有余,我开始跟随他一同出行任务,他评价我的武功不久便可与他打个平手。
      此次目标是个欺男霸女恶贯满盈的皇亲国戚,有人下重金从月半这买他性命。
      一队护卫簇拥着恶霸的马车,我和月半分两边开战,打斗时和月半并肩作战的快感令我极是喜悦。我的武功是他教出来的,我终于在他手里长成了能交付后背的大人。
      收了人头,一同散步回家,我在心里幻想若能永远都这样陪他走下去,此生也算圆满。
      他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以慰我幼年失亲的痛楚。
      翌日,月半自己外出,我到家附近的林子里打些野物,准备等他来吃晚饭。我正紧追一只野兔,刚听身后灌木丛似有异动,紧接着一行人便相继窜出。领头人与昨晚我们刺杀的权贵面容略有相似,应是他的亲族兄弟来寻仇了。来者众多,我只得边打边跑试图甩开他们,可终究无法以一敌十。眼看一道剑光就要刺入我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寒光从身旁飞出,挑开那柄刺向我的剑后,在空中划了个好看的弧度。
      是月半,他又救了我一命。
      数十余人被月半打得节节败退,将最后一人解决完后,我上前查看他是否受伤,月半臂膀处有血渗出,深长的刀口边皮肉翻开,白衣被血染得鲜红。
      我急忙撕下衣角为他包扎,热泪随着焦躁滚滚而下,他见我落泪,竟还笑了出来:“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我又羞又恼没好气地回他:“我最怕看你受伤。”

      入夜,月半发起了高烧。我知他身体不好,却不想今日这般严重。我为他淘洗冷帕盖在额上,让他靠在我的怀中,喂他吃药。
      发烧时他难得展现出孩子气的一面。月半嫌药苦无法下咽,我细言慢语哄着他一勺勺将药喝完,看他俊俏的五官被苦得皱在一起,因发热而潮红的脸庞犹如抹了胭脂。
      我拿出此前我们一同晒制的蜜饯果脯让他含住,他大抵是烧糊涂了,抓住我的手断断续续哼叫着我的名字:“清明……冷……”
      我解开里衣抱着他,让他贴着我的肌肤,感受我的体温,再用棉被将我们裹住,我的脸颊贴在他的鬓角,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柔声回应:“我在呢,睡吧。”

      因月半有伤在身,被我强制推掉了一切说辞,让他安心地在家疗养身体,他坐在院里晒太阳,我在一旁专心劈柴,看日头这么红真想拿把弓箭射下来,他见我燥热的神情忍俊不禁,拿了蒲扇来给我扇风。
      他用他未伤的手帮我洗头,用棉布为我绞干,再拿木梳梳平打结的发丝……他的指腹触摸我的头皮时,我只感觉胸腔里似有千百只蝴蝶振翅,又似有小猫在挖挠我的心……痒痒的,又酥麻麻。
      背对太阳站着的月半周身像镀了一层神明一样的光。我侧身看他,他的目光不似往日清冷,此刻满怀柔情的与我对视,我的心跳就好似漏了一拍。

      睡前,我们共用一个木盆洗脚,明明是日日都有的常事,而今却因着他白天那温柔的一眼,让我有些没来头的别扭。
      我的脚并齐在木盆中央,他的脚则一左一右从两边将我包裹住。月半整个人都很白,我笑他明明是个男孩子,却连脚都生得漂亮。水波在他的脚面上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流连着不肯离开。
      他也笑。笑说我身型长开后连脚都和他一样大了,又打趣我现在是丰神俊朗的好少年,洗衣做饭样样精通,若生在京城定是许多女儿家的春闺梦里人……我抬脚掀起一层水花溅在他的小腿,半羞半恼地说:“那还不是你养出来的!”
      他愣了愣,我就不饶人似的一直掀起水花。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月半,他边求饶边将裤管又往上挽起了些:“好清明,不逗你了。”
      我这才作罢。
      玩闹惊起的水面泛着圈圈涟漪,我感觉脸上热了几分,不知是热水烫的,还是心动。

      七月十五,中元节。
      我和月半说,想带他去为爹娘上坟,让爹娘见见他。他没立刻回应,思索了有一会,答应了我。
      说是上坟,实则只是我后立的一个衣冠冢。我曾偷偷回家看过,一把大火把宅子烧成废墟,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挖不出来了。我便只好拿爹给我的玉佩和娘打的穗子一起立作衣冠冢,留个可供祭拜之处。
      “爹,娘,我们家门不幸遭了歹人毒手,平白受此灭门之灾,”在爹娘坟前磕过三个头,我以酒浇地,向他们介绍起月半:“但孩儿遇到了好人。是月半哥教我养我,将我带大。您们尽可安息,孩儿日后定为你们报仇雪恨。”
      月半什么话也没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也磕了三个响头……和着我的心一起怦、怦、怦。
      月半哥,为什么要磕头呢?
      我没问。我们就着一片月光散步回家,头顶是十五的一轮圆月,月光飘洒下来,笼罩在他身上,既明亮又柔和。
      “今日中元,正是七月过半,应了你名字的月半二字。” 我看着他说。
      他也看着我,脸上带笑:“看来清明和七月半,虽相隔数月,却冥冥之中自有联系。”
      听他这样说,我心下一颤,鼓起勇气道:“你捡到我的时候,正是我失去双亲悲痛欲绝之日。我们相依为命数年,早已密不可分……月半哥,我心悦你,想和你就这样好一辈子!”
      听到这话,他的神情几分错愕,眼底是一片照不进光的深沉……我在等待答复中焦灼地攥着手,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几声虫鸣昭示着时间并未停止流转,一片云压了上来,月光不似方才明亮。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我看见他转身离开,被风带起的衣袂如白色蝴蝶展翅而飞,我没能抓住他。

      自那夜后,他仿佛更沉默了些。
      我有意打破僵局。见秋日里桂花开得极好,我摇下一地落花,分拣淘净,再取些糯米,和月半一起装酒封坛,埋在院外的桂花树下。
      月半给我讲,传说哪家有女儿出生,家人都会酿一坛酒埋下,待出嫁时挖出,便叫作女儿红。
      他说:“若你是个女儿,便可把此酒当女儿红封存,却偏偏是个男儿……那便讨一点你成亲的喜气,姑且当成喜酒吧。”
      我的心霎时间如坠冰窟,手里的活计也不想做了,撂下东西就回了屋。

      我单方面与月半打起冷战,不知他那日所言是否在嫌弃我并非女儿身。难道他对我当真没有半点情分?又或许他在顾虑些什么?
      他伤势基本痊愈,今日便要去出任务。我本想让他再疗养些时日,但我与他仍在较劲中,到底还是没将劝阻的话说出口。我未做与他同行的准备,想试他会不会叫我一起,而他只是不言不语地出了门。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样地疼。
      终是不忍他独自前往,更担心他会新伤叠旧伤……也罢也罢,天长日久,我不信捱不到他答应的那天。这样想着,我执起剑朝他走的方向追去。

      如今我的轻功极好,月半没能发现我。他正跟一群人打得火热,手臂处隐隐有红色渗出——怕是伤口又裂开了。我正欲出手搭救,就见他跃至空中,使出一套我此生过目难忘的剑法。
      我府被灭门时凶手用的便是这套招式,月半他从未在我面前用过。
      我只觉脑海中轰地一声——如一记猛锤砸入头顶,全身血液都凉了透彻。我最亲最敬的恩人,竟是屠我满门的罪魁祸首!可他杀我至亲,又救我养我……
      为何?为何!我踉跄地一步步往回走,那天的回家路仿佛长得没有尽头。五年里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悉数而过,为何他从不跟我讲他的身世,为何那日他刚好将我捡到……并非没有可疑之处,而是我都未曾放在过心上……
      可我也要问一问他,我要亲口听他承认才肯罢休。
      傍晚,天边烧得一片诡谲的红,如同我家着的那场大火。月半就这样在残阳中踏步而归,没和我搭话便准备进屋。
      “你还有什么没让我见过的剑法吗?”我听见自己的心疯狂跳动。
      他跨进门槛的脚步一顿,又收了回来。转身面向我,我又问:“那日在林中,你是如何正巧捡到的我?”
      见他不言不语,我的情绪濒临崩溃:“是你屠我全家上下数十口人性命吗!是你害得我无家可归与狼抢食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连辩解都不辩解吗!”我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地喊道。
      “你既已知道了,又何必再问。”他就那样看着我……只是看着我。
      我拔出剑指向他:“为何还要留我一条性命,为何还要育我成人,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对不起。”他复杂的眸光里似蕴含了一万句话,可最后张口,只有一句对不起。
      风起了,吹散了所有想说的话。
      “你不杀我,”我举剑一步步走向他,“那就由我来杀了你。”
      剑抵住月半的胸口,明明是我要刺他,自己喉头却涌起一股腥甜。
      我吼叫着痛哭,他竟一把握住剑刃,向前迈进。剑越扎越深,直至他脱力跪倒在地:“我欠你的,这条命和这一跪都算不得偿还……”
      没入胸口的剑浸染了他的白衣,胸口鲜艳的红如同开出了一朵大婚时所系的红团花,而剑柄是我们共挽的红绸绣球。
      我也跪了下来托住他昏厥的身体。
      月半哥,我们拜堂了。

      上药包扎好伤口后,怕他醒来再度自裁,加之心底还有某种阴暗的念头作祟,想让他此后余生都无法逃走,只能依附于我。于是,我折断了他的四肢。
      新一轮太阳升起,约摸他该醒了,我推门进屋,看见月半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如一玉雕美人,他的皮肤比以往更显苍白,一潭死水的眼眸低垂着,因被我弄断了手脚,全身只有胸腔还在微微起伏。
      我把手上的粥置于木案,扶他靠在床头,用小勺舀起一些,放嘴边吹凉,伸手喂他。
      他将头偏过,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笑了一下,轻轻开口:“好嘛好嘛,不要置气了,人是铁饭是钢,哪能不吃不喝呢?”
      他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夹杂着银白的发丝垂在脸上,他竟一夜生了白发。我凝视他凸起的喉结,透白中泛着微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即使这般狼狈,他却仍高昂着脖颈,不肯低头。
      我讲起我刚被领回来时,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童,不会做饭和照顾自己,是你教我杀鸡炒菜,教我洗衣劈柴,看在这么些年相依为命的份上,不要与我闹别扭了罢。
      我再一次将勺递了过去,像捧出一颗真心,他依旧不为所动,琥珀色的眸子看着窗外,视线从未落在我的身上。
      我的心刀割般痛楚,仿佛怎么都引不起他注意的悲愤如火燎原,我端起碗硬怼向月半,试图将粥灌下去。他唇齿紧闭,碗中的米汤从脖子途径锁骨再到胸口,淅淅沥沥流了满身。他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胸腔起伏不停地喘息着,恼怒得脸颊起了潮红,却似少女羞赧。
      我俯过身体,用唇舌一点一点将他颈上的米渣舔净,他羊脂般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小红疙瘩,在我的舔舐下发着抖。我从锁骨吻到他的嘴唇,舌尖探至深吻入喉,又退出来在唇上轻咬了下。

      之后的几日里,月半每天都会生出许多白发。我在给他换药时发现他胸口多了一处类似刺青的东西,是朵形态奇魅的花。
      三日后,他终于满头银白。
      我又找了许多医书翻阅,却总不得其法。于是直接问他:“你的头发因何突然变白?还有胸口的刺青又是何物?”
      月半平静开口:“我身上有蛊。”
      “什么?”
      他又不言,我急道:“谁种的蛊?这些年为何没与我说过?可与我家有关?”
      “我原也不清楚,为之调查了许多年,后遇一位自称我母亲旧识的人,告诉我此蛊名为镜花,与你家有些渊源。” 他说着便咳了起来,我为他拍背顺气,他喘息片刻,继续道:“听人说镜花的母蛊在你族人中,但我并不知具体是谁,只好将其一个一个杀掉。”
      我倒吸了口凉气,往后一步踉跄:“所以,这个母蛊在我身上。”
      他闭眼点头。
      我蹙眉:“若蛊不解,结局如何?”
      “镜花如其名,初期先是如镜碎片般的纹路,后期则呈花型,待花开到最终形态之日,便是死期。”
      “可有解法?”
      月半摇头,便不再开口。

      我不信找不到解决方法,既母蛊在我,那便是剔骨割肉也要将它挖出来。
      我拿把匕首来到床前,月半靠坐在床帏边似在用眼神询问我。
      我褪下自己上衣,取出匕首,低头在自己胸口处划开一刀口子,再用刀尖向更深剜去。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有心疼和不舍,我仿佛还在其中……看到了爱。
      我将身前剜成一个小小的血窟,终把一只小虫子挖了出来,就见他胸腔猛一震动,屈身向前,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血溅在我的脸颊和前胸上,我们彼此的血融在一起。紧接着另一只蛊虫从月半口中爬出,我双手捧起他的脸,看他怔怔的脸上落下一滴泪来,砸在我的手指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看他苍白干裂的唇被血带上一抹艳色,我轻轻将自己的贴上去,舌尖试探地舔开唇缝,他竟没有拒绝,吻里混合了血的腥甜,我带着他的舌交织缠绵,又像在品尝一碰就会碎掉的珍稀浆果。
      我和他分开时,双唇带出一条银丝,我用自己全部的爱意渴望地看他:“月半哥,你爱我吧。”
      “求你,让我死……”仍是他温润熟悉的嗓音,此刻却蕴含极大的悲凉。
      “没那么容易,你的命在我手上。” 说完我就脱力地瘫附在他腿上。

      老树发了新芽,檐下新燕又多了几只。天黑得早了,风又渐寒,该让月半穿多些才是。
      他开始和我说话、对我笑,愿意在我出门的时候叮嘱二三。
      我往手心呵一口气,把粥递给月半。晨光微熹里,他的眼睛比红日还要耀眼。
      我总是贪恋。贪恋他眉梢一点冷,贪恋他唇角一抹温。
      贪恋的日子里,我们之间好像未曾有过龃龉。我晨起喂他一碗粥,晚上就躺在他身边共枕而眠。
      我没细数过流年,算了算,已过三载。

      为他安顿好一切事物,我讲自己要去隔壁镇子出趟任务,晚上才能回来。
      他温柔看我,冲我点头,声音都带了几分缱绻:“你事闭要早些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好。” 我起身走至门边,又眷恋地回头望他,见他也在背后看我,难耐的爱意使我忍不住快步回到床边,抚着他下巴共他亲吻了几下。才复又离开。

      入夜,我身披一路星月赶家,推开门没有如常迎接我的那声“回来了”,屋内静谧到令我悚然。
      月半静静地靠在床帏边,一束月光从窗缝泄进来,映在他的脸上。
      他脸上似乎带着些残存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我在他身边蹲下,轻而又轻地覆上他已然冰冷的手,发现手边有一个信封。
      我读完了信,将他放平躺在床上,再拉过棉被盖好。轻轻抚摸他银白的发丝,“睡吧。”

      来到院外的桂花树下,几场秋雨打得花枝零零落落,落花混在泥里,成为大树的养分。
      我赤手刨开那方土地,捧出我与他共同埋下的酒,烈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
      泪痕糊在我的脸上,脸皮好似皲裂千万次。我看着溪中映月被我的眼泪和夜风惊扰,起了褶皱、晃了一晃。眼泪该是烫的吧,可也没能烫死一溪清辉。
      我恨月亮只是起了褶皱、晃了一晃,恨风太冷、恨夜晚太宁静、恨树和天太高、恨蚂蚁太小、恨蛐蛐太吵、恨地太辽阔、恨人世太广博……
      他月半太负心薄幸!我恨他害我家破人亡、恨他冷眼看我狼口夺食、恨他带走我、恨他给我家,恨他今生抛下我,要相逢似水底捞明月。
      月半告诉我,他没有来世……幸好啊,我与他已拜过堂。
      我不恨他……我不恨他。我想他、我想他、我想他……我想他想得要死了!
      月半哥,啊……我好想你。入梦去吧,入梦去。月半哥你要来我梦里,我梦里要有月半哥。
      酒瓮被我摔碎了,我的手好疼。我试了很多次,没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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