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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租室友的守则 婚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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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一天的清晨,沈清欢是被智能窗帘缓缓拉开时,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唤醒的。
光线柔和地铺洒在手工织就的羊绒地毯上,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她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的怔忪,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空间。天花板极高,线条简约利落,内嵌式的暖色灯带勾勒出高级的质感。房间的面积,几乎比得上她和母亲、弟弟之前挤住的那套老旧的两居室。触手所及的床品丝滑冰凉,是最高支数的埃及棉。床头柜上,一体化的智能面板闪烁着幽蓝的微光,控制着整个房间的灯光、温度和影音系统。
这里的一切,都精致、昂贵,且毫无生活气息。
昨晚,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走进了这间属于她的西侧套房。褪下那件沉重得像枷锁的婚纱,在堪比小型泳池的浴缸里泡了很久,直到水温变凉,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实感。
这里是“景园”,是她未来三年的“工作场所”。
沈清欢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却暖不到心里。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位于半山腰的别墅花园。晨雾缭绕,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凝着露珠,远处是申城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晨曦中构成一幅沉默的剪影。
很美,美得像一幅画,一幅与她无关的画。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履行她作为“傅太太”的第一天职责——首先,要看起来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衣帽间里,周衍的团队早已为她准备好了满满当季的新款。从高定礼服到日常穿着,一应俱全,标签都还没来得及剪。沈清欢无视了那些华丽的裙装,从中挑选了一件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一条舒适的阔腿裤换上。
当她走下旋转楼梯时,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正指挥着佣人擦拭扶手。妇人穿着得体的制服,气质温和,见到她,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恭敬地迎了上来。
“太太,早上好。我是这里的管家,您叫我兰姨就好。”兰姨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先生已经去晨练了,早餐已经备好,您是现在用,还是等先生一起?”
“兰姨,您好。”沈清欢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我自己来就好,不用等他。早餐在哪?”
“餐厅已经备好了西式和中式两种,您看喜欢哪种。”兰姨引着她走向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骨瓷餐具,足够容纳二十人共进晚餐。而此刻,桌子的尽头,只孤零零地摆放了一份为她准备的早餐——冒着热气的燕麦粥,旁边配着几样精致的小菜。
“傅……先生,他平时在家吃早餐吗?”沈清欢状似随意地问道。
兰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先生他生活很规律,晨练后会喝一杯黑咖啡,然后就直接去公司了。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
言下之意,傅景琛从不在家吃早餐。
沈清欢了然。这座房子,于他而言,或许也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比酒店更私密的休憩之所。
“兰姨,厨房我可以进去吗?”她忽然问。
“当然可以,太太。”兰姨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地回答。
沈清欢走进那间堪比专业餐厅后厨的厨房,打开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食材琳琅满目,新鲜而充足,却摆放得如同超市货架,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冷清。
她熟练地拿出鸡蛋、吐司和牛奶,对兰姨说:“麻烦您,我想自己做一份早餐。”
兰姨眼中的惊讶更甚。在景园工作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主人”愿意走进这间冷冰冰的厨房。傅景琛的前几任女友,来这里时无一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等着被人伺候。
“太太,这些让下人来做就好,您……”
“没关系,我习惯了。”沈清欢微笑着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而且,我不太喜欢喝粥。”
她挽起袖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平底锅上灶,黄油融化的“滋啦”声伴随着浓郁的香气,瞬间为这间过分干净整洁的厨房注入了一丝久违的烟火气。
就在她把煎得金黄的太阳蛋盛到吐司上时,一个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傅景琛回来了。
他显然刚刚结束晨练,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运动服,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湿意,几缕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褪去了西装革履的包裹,此刻的他少了几分商人的锐利,多了几分年轻男人特有的、充满力量感的性感。
他的目光扫过餐厅那份未动的早餐,又落在了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正专注地给自己倒牛奶的女人身上。
厨房里弥漫着烤面包和煎蛋的香气,这种属于“家”的味道,对于傅景琛的早晨来说,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入侵。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沈清欢也看到了他,她端着自己的早餐,从厨房里走出来,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探究。
“早。”她平静地打了个招呼,没有称呼。在无人之时,她觉得任何称呼都显得矫揉造作。
傅景琛没有回应她的问候,只是淡淡地开口:“兰姨没有准备早餐?”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
“准备了,但我想自己做点习惯吃的。”沈清欢将盘子放到餐桌上,坦然地解释。
一旁的兰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先生,是我……是我没问清楚太太的口味。”
“不关兰姨的事。”沈清欢坐了下来,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吐司,“是我自己的问题。”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傅景琛没有再说什么,他径直走到咖啡机前,为自己煮了一杯意式浓缩。咖啡机运作的声响,暂时掩盖了这片刻的尴尬。
他端着那杯小小的、漆黑的咖啡,靠在中岛台边,一边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一边慢慢地喝着。他没有坐到餐桌旁,而是选择了一个与她保持着安全社交距离的位置。
整个餐厅里,只剩下沈清欢切割食物的细微声响,和傅景琛偶尔滑动屏幕的轻微摩擦声。
他们就像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一家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各自占据一个角落,互不打扰。
这很好,沈清欢想。这正是她所期望的。界限分明,互不侵犯。
吃完早餐,她将餐盘送回厨房,对兰姨道了声谢,便准备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她的翻译工作并没有因为结婚而停止,今天还有一个稿子要交。
路过傅景琛身边时,他却忽然开口了。
“下午三点,周衍会过来,送一些家庭聚会需要你了解的资料。”
沈清欢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另外,”他抬起眼,目光从平板上移开,第一次正视着她,“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但我不希望这个家变得……太乱。”
他说的“乱”,指的恐怕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整洁。
沈清欢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刚才在厨房的行为,对他而言,或许就是一种打破规则的“混乱”。
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放心,我只是需要一个能正常生活的地方。协议的每一条,我都记得很清楚。”
说完,她便转身上了楼,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
傅景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目光又重新落回了平板上,但屏幕上的K线图,却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他端起咖啡杯,将最后一口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厨房里,那股黄油和麦香混合的味道,依然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提醒着他,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不怎么安分的“合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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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清欢在自己的书房里处理工作。
西侧套房的功能齐全得令人发指,卧室、衣帽间、浴室,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小书房。她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常用的几本词典摆在书桌上,才终于感觉这片空间有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印记。
手机屏幕亮起,是姜念发来的微信轰炸。
【新婚第一天,感觉如何?那个活阎王没给你立什么豪门规矩吧?比如早上五点起来给全家做饭之类的?】
沈清欢失笑,敲字回复。
【没,他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们更像是合租室友,还是那种签了霸王条款,房东极其不好惹的合租。】
她将早上的情景简单描述了一遍。
姜念立刻发来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包。
【我就知道!这种男人就是活在程序里的AI!清欢,你千万别圣母心发作想去温暖他,拯救他。你就是去赚钱的,记住没?三年后拿着钱潇洒走人,让他自己跟他的黑咖啡过一辈子去!】
【放心,我理智得很。】
正聊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兰姨的声音:“太太,周助理来了。”
沈清欢合上电脑,走了出去。
周衍正站在客厅里,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见到她,他微微颔首:“太太。”
“周特助。”沈清欢示意他在沙发上坐。
周衍没有坐,而是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了她:“太太,这是傅家主要成员的关系图和背景资料,以及他们的一些个人喜好与禁忌。下周末是老太太的八十大寿,届时家族成员都会到场,先生希望您能提前熟悉一下,以免失礼。”
沈清欢接过,打开翻了翻。里面的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堪比一部豪门电视剧。每个人都配有照片和详尽的介绍,细致到某位叔公对花生过敏,某位堂婶喜欢听歌剧。
“工作量还挺大。”她自嘲地笑了笑。
“是的,扮演好傅太太,也是一份需要专业精神的工作。”周衍推了推眼镜,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先生不喜欢意外。”
“我明白。”沈清欢合上文件夹,“我会尽快记熟的。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周衍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和一张银行卡,“这是先生为您准备的附属卡,没有额度限制。另外,这份文件是几家高定服装、珠宝和美容会所的会员资料,都已经转到您的名下。作为傅太太,您需要维持符合身份的公众形象。”
沈清欢看着那张黑色的卡,没有伸手去接。
“协议里没有这一条。”她说。
周衍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平静地解释道:“太太,这是协议之外的,属于您履行‘工作职责’的必要开销,可以理解为‘公费’。您置办的任何东西,最终都属于傅家的资产,并不会影响您在离婚时能得到的个人财产。”
他将“公费”和“个人财产”两个词咬得很重,精准地划分了界限。
原来如此。连她这个人,连她身上穿的戴的,都只是傅家暂时租用的门面。
沈清欢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张卡和文件:“好,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傅先生。”
周衍完成任务,便告辞离去。
沈清aho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手里握着那张冰冷的黑卡,仿佛握着一副沉重的镣铐。
夜幕降临,别墅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兰姨为她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她依然是一个人,坐在那张长长的餐桌旁,味同嚼蜡。
“兰姨,”她放下筷子,“以后我的晚餐,简单准备一份就好,送到我书房吧。这么大的餐厅,一个人吃饭,有点……”
她没说完,但兰姨已经明白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足以吞噬掉所有食欲。
“好的,太太。”兰姨温和地应下,“先生今晚有应酬,可能会很晚回来。您要不要……我给您留一份宵夜?”
沈清欢想了想,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留一份清淡的粥吧。他喝酒的话,回来可能会胃不舒服。”
这或许是出于一种最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又或者,是她潜意识里,想为这座冷冰冰的房子,做点什么,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纯粹的交易场所。
深夜十一点多,傅景琛才回来。
他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意踏入玄关,习惯性地扯开领带。整个别墅一片漆黑,只有玄关处一盏感应灯为他亮着。这种黑暗和寂静,他早已习惯。
换鞋时,他却不经意地瞥见,通往客厅的方向,竟然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壁灯,散发着橘色的、温暖的光晕。
那光亮不大,却足以驱散一小片黑暗,让他不至于在自己的家里,还像个闯入者。
他微微一怔,随即朝着厨房走去,想给自己倒杯水。
然后,他便看到了放在中岛台上的那个保温汤盅。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是兰姨的字迹。
【先生,太太吩咐为您留的醒酒粥。】
傅景琛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汤盅,看了很久。保温的设定,让它此刻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他没有去碰它。
胃里因为酒精而泛起的灼烧感,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转身,上楼,径直走进了东侧的主卧,关上了门。
厨房里,那碗粥,和那盏灯,在空无一人的空间里,静静地待了一整夜。
就像一个被小心翼翼递出的、试探的信号,最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