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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谁误了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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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终生
壹
“踏歌,你要活下去。”
“踏歌,我是阿离,过来,把手给我,对,走到我身边来。”
“踏歌,踏歌,踏歌……”
是谁,是谁们,在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那声音有慈爱的,有温柔的,有深沉的,清俊的,梦里面一片雾蒙蒙的,仿佛有很多人在向她伸出手,又仿佛谁都不在,谁都没有。
可是,谁是踏歌,他们在唤谁,是我吗?
“谁是踏歌?”
这是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淡漠,不是温柔,是完全不加掩饰地迷茫,一双如墨地眸子,忐忑地望着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男子,而他坐在她的床边,不远不近,一身玄色地衣服,上面隐隐绣着龙纹,那么沉重的颜色,却衬得他面冠如玉,狭长地凤眼闪烁着莫名地情绪,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嘴角噙着淡淡地笑,明明离得这么近,却仿佛面前隔着什么,就连他嘴边的那抹笑,也模糊了,只听到他,温柔而笃定地告诉她:
“你是踏歌,桓踏歌,我的皇后。”
贰
自那日醒来,已经过了七日了。她一直住在醒来的那个宫殿里,她对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却有着莫名的熟悉感,每个东西的摆置,她都仿佛都默默地记着,好像都是她亲自一件一件布置的。寝宫的一隅,摆着一个奢华的红木雕花铜镜梳妆台,因着摆放位置的特殊,那梳妆台全天都可以沐浴着阳光,古朴的铜镜在阳光下,散发着幽幽地古朴,当踏歌看到梳妆台的第一眼,脑海里,就隐隐浮现出一副温情的画面。
男子毓秀挺拔的背影,站在好像妻子样子的女子身后,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温柔地将女子如瀑的长发束成温婉的流云髻,铜镜里倒影他们模糊的身影,伴着清晨温暖的阳光,周遭被镀了一层淡淡地金色,岁月静好。
许是那画面太过梦幻,踏歌出神地问:“那是不是摆着一把梳子?”
果真,她走进之后看到一把没有任何修饰的梳子,静静地摆在那,与那奢华的梳妆台,格格不入,可是,它却好像已经摆在这许久了一样,梳背光滑,定是有人常常抚摸而成,踏歌拿起来,在手里缓缓地摩擦着,好像还能感受到残留在这梳子上的温热。
她询问着服侍的宫人,她那一片茫然的过去,她是谁,她是怎么嫁到这宫中的,她的家人,还有她的夫君,这一切的一切,无论她如何用力的想,都好像是徒劳,所以,她只能问。
她也料到,正当好的年纪,大概是遭遇了如何的令人不能承受的变故,才会选择忘记所有的过去,而这变故,大抵也是不可说的,在这深宫之中,也许早就被当做一段秘密,被深深地埋起来,又岂会被她这样就问出来。
果然,可以被问出来的寥寥无几,她只知道,她是当朝宰相桓容的独女,自幼丧母,桓容更是当今圣上的授业恩师,只是已经在两年前驾鹤西去,桓家现在独独剩她一人,而她自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便已经嫁他了,随着他在这未央宫住了两年,圣上登基后,她因为在未央宫住习惯了,所以一直没有迁去那六宫之首的凤鸾宫。
历代太子所住的宫殿,便是这未央宫,未央宫中心有一宏伟的太液池,满池的莲花,在这个盛夏开得正好,听宫人说,因为先祖皇帝宠妃莲妃,极爱莲花,而莲妃来自柔然,先祖便按着那漠北的天池,在这宫中建造了太液池,栽了一池的莲花,只为博红颜一笑。许是自古红颜多薄命,那莲妃在诞下当今圣上之后,就薨在了这太液池边,那一夜,败了一池的莲花。
而今,莲花却依然开得正好,而斯人已逝多年。
“娘娘,夜里池边太凉,您的身体刚刚有点起色,请娘娘回屋吧。”一旁的侍女云雀忐忑的开口,在这静谧地夜里,打断了她的思绪,才感觉到微微的寒意,两鬓的黑发已经被入夜的露水打湿,贴在她的脸颊,衬得那苍白的脸颊楚楚动人,她向那侍女微微点了点头,起身渐渐向寝宫走去。
她醒来的每日每夜都是这样过去的,在这太液池边枯坐一天,面对着满池的莲花,随着一阵阵微风摇曳,恍惚了她的心。
自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日坐在他床边的那个男子,她后来才知道,那笑如春山的男子就是当今圣上,她的夫君,在醒来之后,就没有再来看过她,或者说,没有在白天,在她醒着的时候来见她。
是的,每晚她梦魇纠缠之时,总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双手,默默地握住她,给她战胜梦魇的力量,安抚她惊惶无措的心,而她记得那温度,就是醒来后,握着他的那个男子的。她不懂,是薄情吗,所以不在白日正大光明的来看她,昭示他对她的宠爱。是深情吗,夜夜倾心守护,只为她时时被梦魇所折磨,怕她孤单无助,所以不离左右。
帝王之心,自古难测。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被旁边细心的云雀听到,知道她有难解的心事,轻声开口问道:
“娘娘,是在思虑圣上吗?您醒来之后,圣上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您,您是不是在怪圣上?”
听着自己的心思被云雀点破,她也不恼,调笑道:
“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让我们的云雀,一眼就看透了,你说,是我太差劲了,还是咱们云雀太聪明了?”
她对云雀仿佛有着天生的熟悉感,而云雀也好像侍奉她很久了似的,知道她的一切喜好,起居饮食,伺候极为到位,两人私下里更像是处了许久的小姐妹。
听到被主子调教,云雀含羞的咬了咬唇,笑着回道:“娘娘虽日日坐在太液池边,可是那太液池也正对着咱们未央宫的大门,娘娘不是等谁,难道,是想给咱们看大门吗?”
是,她在等他,连云雀都知道她在等他,等他来给她一个说法,给她一个过去。
她不再开口,抬头看到,沉沉的黑夜,几颗散星孤零零的闪烁着。
日子也差不多了,皇上,咱们该见面了。
叁
翌日,未央宫变出了事,刚刚醒来的桓皇后,在太液池上赏莲时,因为入了神,不小心掉进了池子,皇帝听闻,便一言不发的直奔了未央宫。
踏歌懒懒地躺在那大的离谱的雕花大床上,头发湿漉漉的,乖巧地任由云雀擦拭着,听着她不停地数落,听到她自责的说着自己的疏忽,她才开口安慰两句,淡漠地仿佛掉到池子里不是她,眼神定定地注视着门口,耐心的等待着什么。
果然,不消片刻,她便看他如风的赶了来,而心里也仿佛有什么落了地,在他进门的那一刻,看到她安然无恙的躺在床上,只一双灵动的黑眸,静静的看着赶来的他,就一下明白了什么,在还距她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生生地止住了脚步,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今天在太液池边伺候皇后的人,全部拖下去,杖责五十,发配浣洗院,皇后身边侍女云雀,杖责二十,罚奉半年,皇后既然喜欢赏花,那就在太液池边,建个亭子,供你赏花用,且叫东华阁,你看如何,踏歌?”
他温柔地语气,句句都是对她的宠爱,罚让她陷入不测的人,却了她身边的云雀,她爱赏花,就专建个阁台让她赏花,不至于出了今天的差错,当年先祖为莲妃建了太液池,而他却为她建了东华阁,这到底算什么。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就让整间屋子,陷入了沉沉地压抑之中,他还是这样不远不近的看着她,明明脸上温柔地笑好像那四月的春风,可那黑眸中却仿佛染着火焰,给她无形的压力。
却又好像想通了什么,深深地叹了口气,接过云雀手中的布巾,屏退了所有的人,偌大的一个宫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高高大大的身影,就这样向着她压迫过来,她第一次觉得这床实在是小,默默地搅着自己的手指,任由他擦拭着自己的长发,这样亲密的动作,对于这见过第二面的两人,却并不觉得尴尬,仿佛他们就该如此,曾经重复过千千遍遍,她忽然没了开口的勇气,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久之后,是他打破了这温暖的静默,一如见面时那样的语气,淡淡地开了口:“饿了吗?”
“噗”踏歌一个没忍住就这样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新月的模样,里面闪着细碎的光芒,格外耀眼,以为他会劈头盖脸的训斥几句,却没成想到,他好像忽略掉了刚刚发生过的意外,跟她话起了家常。
她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笑着笃定地对他说:“我不饿,但是,我想跟你一起用膳。”
原本冰山一样的脸,好像瞬间有了一丝裂缝,良久之后才回答道:“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高高大大的身躯,遮住光线,化作一片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她却莫名感到安心,就好似他给她的保护罩,刀枪不入,可以遮挡住一切伤害,让她觉得平静和安心。
很快有晚膳陆陆续续地送上来,却不似平常那奢华无味的晚宴,只是简简单单地几道可口的小菜,还有温热清淡的米粥,一壶温的热热的桃花酿,散发着幽幽地酒香,他摒退了服侍的宫人,坐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好方便给她布菜,她也表现的十分乖巧,他夹来什么,她就吃什么,而他自斟自饮,心情好像很欢愉,喝得好不惬意,酒香绕过他,渺渺地飘向她,她被馋得不行,她暗想自己过去一定是个酒鬼。
于是,试探性地开口问道:“给我也喝一杯,好不好?”
一双大眼睛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他,满眼中写满了楚楚可怜,刚刚大病初愈的苍白脸颊,在昏黄温暖的烛光下,蒙上了一层淡淡地光泽,让人心生柔软,大概是她醒来之后,没有与他这么亲近过,他一时楞在了那里,眼神中流露出难得疑惑和惊喜,大概是笑她难得的孩子气,他也带着笑意温柔地开口道:“这酒醇香可口,可后劲儿不小,莫要贪杯。”
于是给她也斟了一杯,看着她伸出一点一点抿着喝,眼睛微微地眯着,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时有时无,十足地小女儿神态,哪有一点皇后的仪表,一杯接着一杯,她偷偷地添着酒,以为他没发觉,桃花酿的后劲儿,开始让她觉得浑身软绵绵地,仿佛化成了一汪水,又好像变成一片云,轻轻地,想要飘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找那给她酒的那人,可在她眼中,有千千万万个他,都在眼前恍啊恍,可是向其中的一个伸手抓去,却什么都抓不住,她恼了,踉跄着赌气似的向前扑去,想要抓住他,而后便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里有她熟悉的味道,是醒来后那些梦魇的深夜中,唯一让她心安的力量。
她费劲地抬起昏昏沉沉的头,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迫人的气息,接着唇上一阵温润,她脑子哄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一晃而过,让她抓不住,却又觉得好像非常重要,但是她还来不及想什么,便被人带进了一片迷蒙之间,让她时而充实,时而失落,好不难过。
肆
第二天,踏歌在宿醉后的头痛中醒来,睁开眼的同时,她明显到的感到了,一双有力的臂膀自她身后,霸道地环住了她的腰,耳边有着温热绵长地呼吸,面对着这突如其来地状况,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就这样僵着身子,脑子里转动着千百种可能,终于慢慢想起了昨夜的一切。
想起那些缠绵悱恻,芙蓉帐暖,想起他昨晚在耳边那些羞人的低吟,心里不知是甜蜜还是迷茫,一瓶桃花酿居然有如此大的魔力,让他们从相敬如宾的疏离,一下变成了现在的亲密无间,而他们的身体居然い也是如此的契合,她开始越来越相信,他们曾是一对恩爱的夫妻,而她只是不知遇到什么变故,才不小心忘了过去,忘了一切,但重要的是,除了她,一切都没变,所以那些被遗忘的,就遗忘吧。
她自顾自得想着,也一并忽略了周围的一切,甚至是拥抱着她的男人。
而身后的人早已醒来,仿佛在等她从自己的世界里醒来,看见他,面对他,只是等了很久,怀里的人,却依然沉默着,好像又睡去一样,不知哪里生来的勇气,他用力把她转过来,强迫着她面对自己。
果然,她眼神闪烁,没有缠绵后的甜蜜和娇羞,满目的惊惶无措,然后在他们的对峙中,深深地垂着自己的眼睛,不敢抬头面对他,他怒极而笑,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精致的下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触着鼻尖,这样亲密的动作,薄唇中却吐出了冷冷的嘲笑,然后低低地说道:“皇后,可真是热情似火啊,是不是太想朕了?”
她的脸,哄的一下仿佛烧了起来,他看见连她的耳根,都泛着淡淡地粉色,她的身体在他怀中更加的僵硬,甚至带着隐隐地抵抗,看着这样倔强而脆弱的她,他的怒气,他的失落,都都化却绕指的温柔,只剩下淡淡地心疼,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折磨她,翻身起了床,唤了宫人进来,准备更衣上朝。
而她还保持着刚刚蜷缩在他怀里的姿势,偌大的床,更显得她身影单薄,那样僵硬的背影,在他眼里,就像是闹脾气的孩子,却隐隐带着一股力量,抗拒他,逃避他的倔强。
可是,她已经醒来,并且活生生地在他身边,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没关系,踏歌,我们来日方长,想着他们还有长久地时间,他的心情也莫名的好了起来,吩咐了宫人莫要打扰踏歌,因为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来面对自己,面对他们从昨晚开始的夫妻关系,昨天晚上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羞怯而妩媚的表情,温温软软地身体,就在他怀里乖乖地安睡着,他的一颗心也被涨涨地满满的,他知道他再也承受不起一次的得而复失,所以从昨晚开始,他变已经打定心思,无论如何,他都不要再失去一次了,他再也不要。
踏歌听着身后的声音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而昨晚的一切都在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被子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证明着昨晚的一切是那么真实,而让她不真实的是,她一点都不排斥与他这样亲密,甚至清楚他的身体,他的每一个动作,在他们极致缠绵的时候,仿佛有什么,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逝,让她来不及抓住,就又被他带去了云端雾里,起起伏伏,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对她的呵护和温柔,那样的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即使在两人都沉沉的睡着的时候,手臂也紧紧地环着她的腰身,传递着他的体温和力量,为她驱走黑夜的梦魇,她一夜睡得极安稳。
这一切明明都是幸福的,他待她那么好,而她理所应当的接受他的宠爱,昨晚晚上也应该是他们本来的生活,他们只是回归过去而已,可是她却隐隐地忐忑着,仿佛一切都是海市蜃楼,阳光一见,便也就消散了。她原本打算着,见到他问问过去的一些事,她的亲人,她的过去,因为她身边没有人可以告诉她,所有人都对过去保持着缄默,要想知道些什么,她只得找他,可是现在,他们的关系出现了新的变化,而这变化却让她措手不及,而她能做的只能是接受这改变,因为它是多么的理所应当。
伍
就这样,在他转身离开不久,赏赐也源源不断地被送进了未央宫,宣旨的宫人恭敬地念着一项项物品的名字,真气珠宝、回春良药,应有尽有,一一罗列在空旷宫殿里,整个大殿被映衬的珠光宝气,原本神秘安静的未央宫,在这样一个清晨,重新回到了巅峰的地位,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踏歌无奈的苦笑着,这真的是她想要的改变吗,在他们重新回到那么亲密的关系之后,他也给了她应有的宠爱,精致的珠宝晃了她的眼睛,也慌了她的心,他以为这是她想要的吗,昨晚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将她看透透的,从头到脚,透过重重的盔甲,直到她那颗脆弱的心,这是她醒来,头一次感觉到面对他,她是如此的无力,萧彻的眼仿佛世上最锋利的刃,可以划开世上一切保护层,看透一切真相。可那样的眼神,也只是一瞬的,下一刻,他便温柔如水,将她重新的融化,他是天下人的操纵者,更遑论区区一个桓踏歌。
想着想着,她的头又痛了,便命人点起沉香木,沉沉的睡去。
醒来起身时,外面的宫殿早已点起蜡烛,一片灯火通明,远远的有个人坐在饭桌前,翻看着什么东西,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这样温暖的场面,让踏歌莫名的心酸,她小心的慢慢走近,生怕惊扰了此刻的温馨,那桌前的人也好像感应到了什么,默契的转过身,含着笑看她走进,温柔的开口道:“这菜已经热了第三回了,你再不醒,朕就要生生被你饿死了。”堂堂一国之君,若真要因为等她用膳而饿死,那该是多大的荒唐,不知是被他温柔的语气还是那大逆不道的玩笑话吓到了,她一双翦水双瞳无辜的睁的大大的,就这样望着他。他才低低叹了口气,将她拉到身侧。
“你也饿了吧,用膳吧,听人说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晚上该好好补补,不然,怎么还有体力服侍朕,是不是,皇后?”
转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彻皇,真真是令她无法招架,顺从的坐下,她吸取了那晚的教训,不再觊觎他的佳酿,乖乖的用她的膳,萧彻很喜欢给她布菜,恰恰夹给她的菜,也都中她的口味,她也乖乖的吃个干净,一顿饭,用的和谐而温馨,踏歌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她好像无比适应这样的生活,果真是个好皇后。
晚膳后,踏歌原以为萧彻会离开,去书房忙着家国大事亦或是到他其他如花的嫔妃那,雨露均沾。没想到,他竟命云雀拿出了棋盘。萧彻看到了踏歌疑惑的眼神,点头道
“皇后,来跟朕下盘棋吧,让朕看看,现在桓踏歌。”
踏歌顿时明白了,由棋观人,萧彻果然是萧彻。稳了稳自己的心神,踏歌走过去,与萧彻对塌而坐,自然的执黑子,而萧彻也自然的拿起白子,仿佛他们过去曾经就这样下过无数回,在那方寸之间,纵横捭阖。
萧彻的棋风像他的人一样,大刀阔斧,出出进攻,对着踏歌的,十面埋伏,处处落下陷阱,蚕食着她的黑子,每盘起必杀的她片甲不留,围得她无处可走。踏歌在萧彻凌厉的进攻下,不卑不亢,自成一路,她杀她便防,他围她便舍,也算是旗鼓相当,没落下风。蜡烛换了一个又一个,萧彻落子之后,抬首凝视着对面的踏歌,看见她的眉轻轻的皱着,皓齿轻咬着朱唇,那令他着迷的双眸正全神贯注的注视着棋局,烛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轻轻的颤着,柔软了萧彻的心,他的踏歌,从来都是这样专心,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他到现在才真正的敢相信,他的踏歌醒来了,他还有幸福的机会。而对面的踏歌心无旁骛的思索着棋局,面对着萧彻如此强大的对手,让她无暇想其他事,唯有全力以赴。
待萧彻落下最后一颗白子,踏歌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胜负已定,可是踏歌却没有输棋的沮丧,反而酣畅漓淋,与高手对弈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结果。
“我输了,心服口服。”
踏歌丢了黑子,抬首望着对面的萧彻,却就这样一眼望进了一片温柔的海洋,萧彻仿佛知道她会这样,会自己认输,然后抬头来看他,就这样默默的等着她,踏歌看见他伸手越过棋盘,直直的抚上了自己的脸,然后无比肯定的对她说道:
“你是真的醒来了,踏歌。”不知道是他的手太温暖,还是一夜的对弈让她疲惫不堪,她竟闭上了眼,伸手附在了他的手上面,轻轻的摩擦着,嘴唇微微擦过萧彻温厚的手掌,轻轻的点头回答道:
“是,我真的醒了。”
这样温柔的踏歌,这样妩媚的踏歌,勾起了萧彻心底最深的欲望,他心底那簇火瞬时被点燃,星星之火,燎原之势,他一把掀掉阻挡他们之间的棋局,打横抱起踏歌,大步走向内殿,踏歌就在一片天旋地转间,被萧彻仿佛带进了一片梦境中,梦里有他深情的低喃,一声一声的唤着她的名字,“踏歌,踏歌。。”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心悸,如此的熟悉,她情不自禁的应道:
“阿离”
六
额头有温热的气息落下,接着耳边便响起了熟悉的匆匆的脚步声,踏歌知道,是萧彻早朝去了,已经不记得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多久,自那盘棋后,她便日日在他的怀里醒来,夜里那极致的缠绵,驱走了无尽的黑夜和梦魇,夜夜无梦。
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好到她可以忘记知道那过去的一切,因为她明白,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她实在舍不得打破这样的平静,人总是贪恋眼前的温暖。
踏歌蓦然想起,今天是各宫嫔妃正式觐见的日子,也提醒着她,未央宫不过是这偌大皇宫的一隅,而她桓踏歌只是他萧彻众多女人中的一名,弱水三千,可他萧彻不是那只取一瓢饮的良人。
冠上沉重的后冠,一层又一层的火红凤舞九天的朝服,仿佛将她的身心都戴上一层层的枷锁,掩映着精致的妆容与眉眼,铜镜里那个端庄冷艳的女人,眼角上挑,不怒自威,这样的熟悉的神情,让她不自觉的联想到那个睥睨天下的男人,难道近墨者黑,两个人一起时间久了,连神情都会相似吗?
因着这繁复的衣服和皇冠,踏歌必须在云雀的搀扶下,才能走得既稳妥又端庄,当她走进未央宫正殿时,满屋子的嫔妃、宫人,瞬时齐齐跪了一地,齐声恭贺:
“恭贺娘娘凤体安康,娘娘万福。”
踏歌在众人的恭贺下,坐上了那象征后宫至尊的位置,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眼光,好奇、嫉妒、憎恨,望着那一个个如花的清丽面庞,那些人都与自己有着相同的一个身份,那就是萧彻的女人。即使在这样的人认知下,她仍然要端着一脸温和端庄的笑容,笑看四面。然后待她们一一问安之后,她一一回礼,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果然,在这个皇宫里,每个人都是一把演戏的好手,可以随时随地端着一脸相安无事,这就是生存之道,这就是皇家。
待那浩浩荡荡的请安大军离去之后,踏歌揉了揉笑的僵硬的面颊,一步一步的走下座位,挥退了左右还有云雀,自己朝着那太液池,慢慢地走着,繁杂厚重的朝服,在她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后摆,水面一阵风吹来,带着那金步摇,那宽大的衣袖,一起随摇曳起来,宽阔的水面,一望无垠,更显得她形单影只。
萧彻远远看到就是这幅画面,单薄的踏歌站在宽阔太液池边,双臂展开,面朝天空,双眸微闭,微风吹得火红的衣袂翻飞,好似一只即将涅槃而去的凤凰,美得惊心动魄。他屏息静静的看着她,生怕一不小心惊醒她,她真的会这样消失不见,萧彻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传来刺骨的疼痛,才确信这不是梦,他的踏歌是真的醒了,不会就这样飞走,他慢慢走向她的身后,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的。
踏歌知道背后的人是萧彻,怀抱是熟悉的温暖,身后的人低低开口问道:“踏歌,你这是想要飞走吗?不要朕了吗?”
这样的孩子气的问话,这样患得患失的萧彻,怎么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少年天子,好像初尝情事的少年,在向他心爱的姑娘求爱,这样的萧彻,让踏歌如何抵挡,只得丢盔弃甲的供上自己一颗真心,躲进身后这个坚实的怀抱,什么弱水三千,什么后宫佳丽,只要在她面前的萧彻一句话,她便可以忘记一切心酸,义无反顾的爱他,对,爱他。
云雀远远望着那太液池边一对相拥的爱人,只得叹了一口气,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还是躲不开他,到底谁是谁的劫。
萧彻陪着踏歌在太液池边,像一对小情人,看夕阳西下,谁都不舍得开口说回去,打破这难得的宁静,直到两人不知谁的肚子响起低低的战鼓,他们顿时笑起来,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萧彻起身,拉起踏歌,牵着她的手,朝着宫殿走去,原本长长的回廊再也不会显得曲折起来。
晚膳简单而温馨,是几样他们都喜欢的菜色,他们像平常夫妻一样,互相夹菜,看着对方满足的吃下,就是最令人欢喜的,席间,萧彻看踏歌胃口很好,便又吩咐膳房上了一道年年有余,是金黄色的鲤鱼被煎的嫩嫩的,可是菜才一端上,踏歌便被那油腻,开始扶着桌沿呕吐起来,急坏了萧彻,兵荒马乱的请了太医来。
鹤发童颜的老太医,默默的诊着脉,不一会儿,原本紧皱着的眉头开始舒展起来,竟隐隐带着喜悦之情,转身,向萧彻行礼,并向他恭贺道:“贺喜皇上,即将喜添龙脉,娘娘这是害喜的征兆。”
萧彻竟一下愣在了那里,这喜悦来得太突然了,他以为老天让踏歌醒来,便是对他的天大的恩赐,没想到还会给他一个孩子,一个他和踏歌的孩子,一句话,让他红了眼眶,痛了那么久,竟然开始不相信幸福真的来了,他急急的走到踏歌身边,紧紧握住她柔软的双手,那真实的温暖,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一瞬不瞬的注视着踏歌,这个他深爱的女子,他未来孩子的母亲,竟然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这样无措的萧彻,让踏歌无比的甜蜜,将他的手附在自己的腹部,调皮的对他说:“以后好好的对我,不然,我带着你的龙子永远消失,看你怎么办?”
没想到萧彻真的被威胁到了,忙开口保证道:“我怎么会对你不好,就算,就算,真的不好,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别带着我们的孩子离开我怎样都好,好不好?”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踏歌知道他是真的爱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在这样天家,有他这样的深情,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旁的老太医提醒道,踏歌的身体大病初愈,还需要谨慎的调养,才能确保安全的产下孩子,万不可掉以轻心,萧彻如临大敌似的,吩咐他每日定时看诊,并自此就在这未央宫驻下,随时看护踏歌,看着这样紧张的萧彻,踏歌觉得她的心真的已经圆满了。
踏歌又回到了刚刚醒来的日子,萧彻把她严密的保护了起来,为了不让别人来打扰她,他免了嫔妃请安的规矩,未央宫所有的物品都经萧彻亲自过问,踏歌知道萧彻母亲的故事i,知道他担心她像他的母妃一样,所以才会这样小心,她也心知,后宫斗争是多么的残忍和黑暗,为了保护孩子,她也会乖乖的听话。
就这样,在萧彻保护下,踏歌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七个月,她的肚子一日一日的大起来,她开始格外的嗜睡,腿浮肿的穿不进鞋,兴许是白天睡得太多,夜里却总是睡不安稳,那梦魇开始重新笼罩着她,她时常被那奇怪的梦惊醒,梦中人的声音开始越来越清楚,梦中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她只要一醒来,身边的萧彻便会跟着她一起醒,直到哄她睡着,萧彻才会再放心睡去,她提醒道,萧彻才是真实的,梦毕竟是梦,梦里的一切怎么能跟陪在她身边,把她照顾的这样好的萧彻相比呢。
直到那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踏歌的心一直隐隐的跳着,梦中那个时常唤着她名字的老人,终于挥散了迷雾,来到她眼前,白染须发,一双眼睛与她相似的眼睛炯炯有神,面对着踏歌露出慈爱的目光,对她伸出手,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踏歌耳边炸开:“孩子,跟我走吧。”梦里的踏歌拼了命的摇头,可那老人好像有着无穷的力量,她被他扯得筋疲力尽仍然还是摆脱不了他,只顾着摇头,嘴里嚷着,她不要走,她还有萧彻和孩子,那老人听着萧彻的名字,气孔开始流血,表情痛苦的扭曲着,手上箍的踏歌生疼,那鲜血顺着老人的脸颊开始一滴一滴砸到踏歌的手上、身上,她害怕极了,肚子也跟着隐隐的痛起来,在这挣扎之间,她听见萧彻在她耳边一声一声的叫着她的名字,那样的坚定带给她力量,踏歌终于醒了过来,那场血腥的梦里醒来过来,可是肚子真的一阵阵的疼痛,却并没有随着梦醒而结束,她只能对着萧彻低低的重复着:“我痛,痛,肚子开始痛了,萧彻,怎么办,我的肚子好痛。”
萧彻看见踏歌苍白的脸颊冒着晶莹的汗珠,眼里满是慌乱无措和难以抑制的痛苦,他急忙翻身拉着踏歌的手,一遍一遍的告诉她,不会有事的,然后大叫传御医,传御医,将她扶到自己怀里,安抚的摸着的她的背部,帮她擦掉额上的汗珠,眼睛专心的看着踏歌,他的心也是慌得,他知道她最近开始睡得越来越不踏实,他知道她随时都有想起来的时刻,可是在这一刻,他只盼望她能安然无事,他们的孩子安然无事,即使代价是要他的命。
老太医匆忙的赶来,看踏歌的神色,一番检查过后,急忙对萧彻叩首回道:“娘娘这是要临产了,阵痛已经开始了,还请皇上回避,产房乃血光之地,恐冲撞了圣驾啊!”
萧彻现在哪还顾得什么血光之地,执意要守在踏歌身边,他知道女人生孩子便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所以无论生死都要守着她,坚决的开口道:“我不会出去的,朕要在这守着朕的皇后和皇子,你只要好好接生,替朕好好保住她们的命,莫要管那什么血光之灾!”
老太医看萧彻心意已决,只得吩咐开始做生产的准备。
踏歌的承受着一阵阵的疼痛,那疼痛仿佛要把她撕裂一样,她能感觉到萧彻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一直在她的身边,太医一遍一遍的鼓励她,用力,撑下去,可是她真的很痛,痛到精神开始恍惚,脑子里开始浮现出一段段情景,曾经支离破碎的片段,都在此刻,这极致的痛苦中,连成一片,在脑子一一闪现过。
“在下,漠北白允离,拜见小姐。”
“踏歌天生聪颖,阿离今儿个输的心服口服。”
“踏歌,七夕可愿跟阿离一起去看灯?”
“踏歌,白允离此生唯爱一人,白首不离。”
“歌儿,允离便是萧彻,他是当今太子,为父作为当今第一首辅,是他踏上九五之尊最大的挡路石,他怎么会真心爱你。”
“桓容,当今宰相,结党营私,舞弊贪墨,现,消去宰相一职,于明日午时三刻,斩首因念其自首之心,桓家余党皆从其发落,桓容独女,皇后桓踏歌举报有功,罚俸半年,拘于未央宫思过。”
“歌儿,好好活下去,爹就要去见你娘亲了,爹一生不悔,唯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今生遇到白允离,答应爹,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
“阿离,你爱过我吗?若能重活一次,我再也不要爱上你。”
随着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踏歌耳边想起了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她生下了萧彻的孩子,不,是白允离,那个亲手杀了她父亲的人的孩子,她可真悲哀,即使是死,她也逃不开他,她重活了一次,可是她却还是爱上他,甚至为他生下了孩子,为什么,老天,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这么对待我吗,为什么!
踏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直直的看向那个抱着他们的孩子的萧彻,那个男人满脸的为人之父的喜悦,转眼看见她醒来,想要抱着孩子过来她身边,可是却直直的钉在了那里。
萧彻的心,猛的停了一下,然后便直直的沉了下去,踏歌的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曾经再也不想在她的眼睛里看到,那样彻骨的恨意,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意,他知道,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可是他希望,她可以看看孩子,可以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原谅过去他所犯下的错,只要她肯原谅,要他怎样都可以。
他轻声的开口道,声音不自觉的带着颤抖:“你要看看我们的孩子们吗?是个男孩,他好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踏歌,我们的孩子是天下最漂亮的孩子。”
他看见她摇了摇头,然后嘴角带着自嘲的笑,说出来的话,刺得他体无完肤:“我不要看他,我不怕我会忍不住掐死他,我居然生下了杀父仇人的孩子,白允离,哦不,萧彻,你好手段,以为骗我生下孩子,我就会原谅你,从此安心做你的皇后吗,你做梦!”
踏歌的脸因为盛怒之下,不自然的泛着潮红,眼神泛着血红的恨意,虚弱的抬起身子,对着萧彻,一字一句,发誓道:“我桓踏歌今天起誓,一辈子也不会见这个孩子,否则,不得善终!”
萧彻如岩石般,僵硬的立在那里,踏歌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像一颗颗钉子般,钉在他的心上,他以为他的心已经麻木了,可是如今却仍然被刺得鲜血淋漓,痛的他浑身颤抖,怀里的婴儿,闭着眼,安详的睡着,这是他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竟然可以起誓,今生都不再见他,这样狠,他再也看不到他们的未来了,可是今生却还这样长。
萧彻低头专心的看着他的孩子,这时的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情的帝王,冷漠的开口道:“既然,你不愿见他,那便再也不见了,安心静养,好好做朕的皇后,否则,朕让桓家其他人,都为你陪葬!”
说完,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雨丝滴滴答答的缠绵的下着,这粗犷的北方春雨,也有着南方的温柔,伴着和煦的春风,播散大地之间,雨中的太液池是最美的,所以在雨天,踏歌总是栖在太液池边的东华阁,遥遥望着东方的宫殿,神情专注,偶尔孩子气的将手伸到亭子外,丝丝凉凉的雨水低在手里,带着泥土的芬芳,也滋润了她干涸的心田,这时的她,脸上才会带着淡淡的微笑,眉毛弯弯,嘴角上挑,这笑美极了,却也笑轻极了,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带走,这样美的笑容,却无端让人看着心疼。
踏歌在心里默默数着,抚摸着柱子上的刀痕,一,二,三,四,五,已然是第五年了,就连这满池的醉莲,也已经代替过去的白莲,占了满池的光彩,她的孩子已经五岁了,想起孩子,她才会稍稍欢喜起来,这岁月过得好快,三年转瞬而过,为他生下孩子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可是,却好像又过得好慢,五年来,她一步都未踏出过这未央宫,遵守着誓言,从未见过她的孩子,萧彻对外宣称皇后因产子虚弱,常年缠绵病榻,嫔妃不必请安,这偌大的未央宫,萧彻也只是做做样子,在每月月末来看她,在别人眼中营造着恩爱夫妻的假象,别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就这样,年年岁岁,直到死去,直到死去。
踏歌知道,今日是孩子的生辰,萧彻一定不会来,她转身放下帘子,坐在石桌前,桌上放着一本半旧的金刚经,旁边是已经抄好的经文,字迹娟秀却自成风骨,踏歌重新拿过一张新的宣纸,低头继续虔诚的抄着,为她的孩子祈福,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放下一切伪装和仇恨,肆无忌惮的想念她的孩子,试问天下哪有一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每当她想起那日在他面前说下的誓言,发下的狠话,便愧疚不已,她想用她余下的岁月,日日诵经,祈求佛祖可以不计前嫌,保佑她的孩子平安健康,除此之外,作为一个母亲,她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东边远远传来丝竹之音,缠缠绵绵,绕梁委婉,那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因为,那是当今太子的宫殿,萧彻膝下唯有踏歌为他生下的一个孩子,自然尊贵无比,自诞下那日起,便已立为太子,生辰之日,自然大肆庆祝。而这太子生母的未央宫,却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安静的被黑夜笼罩着,踏歌听到那祝贺的乐音,放下笔,站起身面对着那明亮的东方,在那个高高的宫殿里,有她十月怀胎的孩子,虽然她从来没见过他,但是,即使这样望着,她也满足了,因为这样罪孽深重的她,怎么再配得到幸福,生下仇人的孩子,怎么配得到幸福?!
踏歌的手,因为痛而渐渐的收紧,收回的目光,落到眼前满池的醉莲,在黑夜里,那紫色的花瓣,泛着神秘的光泽,幽香阵阵传来,她嗅了嗅这醉人的芬芳,伸手摸着眼角淡淡的泪痣,了然般的笑着,那样的笑,有着罂粟般的妖冶。
身后响起了云雀熟悉的脚步声,她知道,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也每每只有该用膳的时候,云雀才会来东华阁,她不紧不慢的将金刚经收起来,放好,转身的那一刻,云雀恰恰掀起幕帘,宫人们鱼贯而入,摆好饭菜后,便再默默的退下,云雀也一言不发的将碗筷放好,恭敬的站好,待到踏歌用完,便再唤人进来,撤下饭菜,为她点上香木,然后这一言不发的离开,自始至终,没有人说过一句话,直到问道那熟悉的香气,踏歌才确定自己是活着的,这样的生活,远远看不到头,让人心生绝望。
踏歌知道,自此,到午夜之前,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搅她,萧彻有她的嫔妃有她的孩子,云雀会恪守本分,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既不会打扰到她,又能随时听到她的吩咐,更深露重之时,唯有她自己与自己相伴,她走到一个繁重的大木箱之前,熟练的打开她,在一层层的杂物下,拿出精心包好的包袱,一层一层的打开,一件件精致的小衣服,被整整齐齐的叠着,从一个孩子的小肚兜到小鞋子、虎头帽,三四岁孩子的褂子夹袄,那一针一线,都是她对那孩子的不能言说的母爱,唯有在这夜半无人时,才能拿出来,悄悄的摸着,仿佛他们已经穿在了他的身上,她看见他站在她的眼前笑,弯弯的眉眼一定像她,因为桓家的孩子眼睛都生得一样的漂亮。
想着想着,踏歌的眼睛变氤氲起来,多少个夜晚,她都是这样过来的,她用手轻轻的抹去眼角的泪滴,捡起其中的一件没有完成的小袍子,一针一线的继续仔细缝起来,针脚均匀分布,又密又细,四周只有蜡烛啪啪的燃烧声,寂静无人。
“圣上驾到。”踏歌猛的听到传告声,手狠狠地被针刺了一下,豆大的血珠滴到了那小袍子上,她顾不得擦掉,便只能急忙收起衣物,再一层层的卖到那大木箱子下,随着被埋藏起来的,还有她不为人知的母爱,拿起搁在一旁的书,重新歪到踏上,自顾的看起书来,因为萧彻从来不需要她起身迎接圣驾,因为她一直“缠绵病榻,不能起身”。
萧彻掀起幕帘,看到踏歌慵懒的卧在榻上看书,因为距离远,所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烛光将踏歌单薄的身影,完全的笼罩着,让她平添出一股温柔娴淑的妩媚,兴许是醉酒的缘故,让他生出一股错觉,他忘记了隔在他们中间的国仇家恨,他和她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丈夫深夜归家,妻子点一盏蜡烛,安然的等待着,他凭着那股酒气,走进她,走进了,看见她淡漠的表情,梦也就醒了,是啊,踏歌怎么会原谅他,在他杀了她的父亲,骗她生下孩子后,怎么还会原谅他。
踏歌知道萧彻在看她,他的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和浓厚的酒气,可是浑身却散发着一股柔和的气息,兴许是刚刚的宴会让他很开心,让他在即使面对她的时候,竟然也有这样心平气和的时候,他的身影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高大,五年来,在萧彻来看她的时候,他们常常这样默默地坐着,彼此默契不开口,偶尔踏歌心情好时,他们还会对弈几局,只是偶尔偶尔的,萧彻从不开口要求她什么,这是这几年她唯一感激他的一点。
萧彻看了眼桌子上的熏香,烟雾缭绕,缓缓的向他飘来,他的嘴角讽刺的自嘲起来,他摇了摇头,借着这股酒劲,低低地开口道:“今天是莫儿的生辰,他都已经五岁了,看他一日日的长高,长大,我一日日的变老,我才知道,岁月在一点点的溜走,你真的不打算见他吗?”
踏歌既不回答,也不抬头看他,可是她的身子还是一下子僵硬起来,握着书卷的手因为用力,书卷已经微微变形,她很想说,她很想她的孩子,她后悔曾经发下的那个誓言,可是,她也是她父亲的孩子,想起桓容临终前的那番话,想起她曾经幸福的童年,便如同当头棒喝,将她那泛滥的母爱,逼退了回去,她只得狠下心,欠那个孩子,唯有来生再还。
萧彻早料到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