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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报信 “这不就是 ...


  •   “咳咳!”妇人突然咳嗽两声,眼神警醒地扫向丈夫。

      “说什么呢?你是喝醉了罢!”她快步止住王三虎的嘴,不好意思地朝夏怀夕笑笑,“真是抱歉啊丫头,官人小酌几杯,我先扶他睡下。”
      “如今京中不甚太平,若不嫌弃你且今夜在家中凑活一晚,稍等些!”妇人十分的热心肠,说着不由分说地左牵大右夹小推人进了里屋。

      “怎的话都不让我说!”王三虎拗不过人的老虎力气,叫喊两声,生起闷气。
      发妻气急败坏地拧他耳朵:“当日那字条莫名留在柜台之上尚且未证实来处,居然当真如其所料发生这场大火!此事多有蹊跷,如今四殿下奉圣命追查此事,想来不会潦草收尾,字条之事,多一人知晓反倒多一分风险。”
      “再说了,那字条上再三叮嘱让我们阅后即焚。无论这纵火者与报信人是谁,这些事情若被官府人知道,多半要惹麻烦上身!”

      王三虎一时被说服,自知理亏,憋了半晌崩出三个字躺在床上不理人:“……知道了!”
      发妻翻个白眼,愤愤抽打一下人腰间的肥肉才甩手离去。

      甫一出门便换了副模样,女人带着些招待不周的歉意笑着款步走向坐在远处烤火的夏怀夕。
      后者看人出来,起身局促地拍了拍身上洗得有些泛白的夹袄,憨然一笑:“嫂子不必操劳了!俺独自一人实在不方便留宿。再说,俺也实在担心俺哥一家子的情况,想能早一步便早一步找找人去!”

      夏怀夕额尖发梢结的寒霜被木炭的暖气烘成水,条条缕缕贴在脑门上,碎发下的神情一副焦急模样,女人挽留几句无果倒也作罢。说什么都塞给夏怀夕些做好的面点以备所需,将人送去大门外,仍不放心地为这可怜的外乡人儿多指了两遍路,瞧着人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才合上大门。

      夏怀夕在路口一转,三步两步上了街边静候的马车。
      冷气喘成白烟一连串从她嘴里冒出来,钟廷璋瞧着那打绺的碎发自己都尚未察觉地蹙起眉头。
      一带着熏香的帕子劈头盖脸将夏怀夕呼之欲出的话盖没了声儿。

      碎花头巾被一把扯去,她本能地“诶”了一声,双手胡乱地上去欲清明视线,一双大手却抢先一步一把拢住她,毫不留情面地揉搓着湿乎乎的发梢。

      “啧。”
      被人蹂躏一翻,夏怀夕双手愤愤扯住帕子一角,使了力气将帕子从那魔爪中抽出。
      白色的丝绢顺着额头滑进掌心,露出她被揉得乱糟糟的发丝和透过发丝闪着星光的眼睛。

      钟廷璋的大手尚且隔着几不可察的距离停在她头顶上方,就着此般姿势,二人隔着方寸距离对视着。
      覆在鼻下的手帕带着他衣衬之上特有的熏香气息。而钟廷璋掌心滚烫,夏怀夕陡生一种被热气笼罩的错觉。

      夏怀夕先一步移开眼神,一边迅速地将发丝扒拉得平整些一边打破沉默:“他们的确提前知晓团结日当晚的大火之事,据其所言是有人在他们白日营业时递了字条在柜台上,并且要求他们阅后即焚。”

      钟廷璋闻言点点头:“和方才我们在另一处得到的消息一致。你——”

      夏怀夕见人迟疑,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

      “他们夫妻当面同你说的?”
      “那当然不是!我偷听到的好吧!”夏怀夕嘁一声,对钟廷璋竟然怀疑自己的能力嗤之以鼻。

      钟廷璋隔着车几之上微弱的烛火瞧向对方,昏黄的月光下夏怀夕为这身装扮特意画上的红脸蛋显得格外可爱。他盯了片刻,忽然转头忍不住轻笑出声:“好,我们戴凌姑娘确是江湖好手。”

      夏怀夕不置可否,受用地轻晃晃脑袋。

      “你觉得此事是冰如还是边含贞?”钟廷璋一边发问一边回过头来,
      又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地转回眼睛。

      “……”
      “!”
      “夏怀夕!”钟廷璋唇角漏出的字颇有咬牙切齿的气急败坏之风。

      “你要…你要换衣服先说一声!”

      夏怀夕将身上那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包浆夹袄剥下脱去一边,被冻了个激灵后快速换回车上备好的衣物。
      “大惊小怪!我里面穿了衣服的好吧。”

      “再说了,这脱衣服的是我。”夏怀夕将衣襟理了理,费力地背手去扣那腰封,“四殿下这样子……这破衣服怎么这么难穿……这样子还以为被占便宜的不是我是你呢。”

      “……”钟廷璋眼睛慌乱地盯着车窗一角片刻不敢乱移。

      “这要看剧情发展,目前我们尚不明确究竟冰如口中的话是否为真。便无法排除——”
      钟廷璋听着动静瞟过一眼,实在是难忽略此人尝试多次都扣不上腰封的笨样子。

      终于,一双温热的大手覆在她指尖,搭扣“咔哒”一声,断了她的话。

      送佛送到西,钟廷璋行云流水将绳结也替人系好才松了手重新端坐。
      “……多谢啊。”不知怎的,夏怀夕指节一蜷,竟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月光如雪,莹莹点点于黑夜中照着紧抿的唇、耳尖的红和跳动的心。

      ——

      京兆府日落西山头时刚将告示单张在榜上,前来校场的人便络绎不绝。下派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都人手尚缺,张瑞初处理完手头的事也赶来帮忙。
      “四殿下。”他细细查过一遍登记册子,瞧见踩着夜色朝这边走过的钟廷璋,忙躬身揖礼。

      “如何了?“
      张瑞初长叹口气:“校场设立的停尸处共计遗体一千五百六十六具,大多数都是尚未考证身份之人。告示才一张贴便聚众无数,一时间秩序难以维持,葛将军已增派三次人马前来镇管秩序才堪堪将百姓激动的情绪压制住。”
      “已经离今日结束时间过去一个多时辰,您瞧,仍有多数百姓滞留此处不愿离去。”

      校场前的空地生石灰铺了半寸厚度,单人走过都能扬起层灰砂。于是四周被禁军尽数围起,留着一面口子供人出入,此刻仍聚着百八十号男女或躬或跪地央着守卫行个便宜,能准了今晚进去将人接回家去。

      钟廷璋抬手翻了翻册子:“至亲曝尸荒野,百姓情绪激愤在所难免,我们也要多担待。明日起再延一时辰吧,尽早些将这差事了了。”
      张瑞初应下,又听人问:“万家还没派人来认尸吗?”

      “前几日每日夫人都带着小女儿来衙门门前哭嚎,今儿反倒是不见人了。”闻言张瑞初也觉着奇怪。
      “不来便派人去门前吆喝两声叫人来。”钟廷璋吩咐。

      “明日巳时,让人来校场前。”

      翌日巳时一刻,钟廷璋环抱双臂望着往来不绝辨领尸体的百姓。
      排列在侧的一卷卷草席被人来回溅起的石灰覆上一层白土,如同一个个潦草的坟茔。

      人们鼓足勇气掀开草席面对每一具焦黑残缺的尸体,核对着草席边角悬着的木牌之上详记的发掘位置时间核对尸身之上是否残存着足可辨认的痕迹。
      谈论不清究竟是希望快些找得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以获解脱,还是晚一点再面对死亡真正降临在至亲身上的切肤之痛。复杂的情绪纠葛着,纠葛得人们步履踉跄,眼神空洞。

      等过不少时间。
      万家夫人终于现身,才过去几日,雍容的妇人便落魄成如此模样——
      面容憔悴而枯槁,无神的双眸像两个黑漆漆的洞孔,眼睑却肿的如馒头一般。
      她被两人架着才勉强前行,一旁的小女孩被其中一人牵着小跑起来。

      万家父子的尸身凭官牌已经识清,只待官府领亲属最终确认。衙役看过夫人哆哆嗦嗦递来的家牌,不动声色地在转身时向一旁的钟廷璋递过一个眼神。

      深闺妇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环境,尚未在衙役带领下走进深处便挣脱去一边扶着树干呕了个昏天黑地。刺鼻的腥臭从积聚的腐烂尸身上汇聚,弥漫在整片空地,又飘扬笼罩在安京城的上空。

      夏怀夕八风不动地站在房檐之上,任凭冬风将黑色的披肩吹得猎猎作响。她直身而立,黑色面纱之下的眼眸一错不错地望着校场外女人才呕过一番胃中酸水,便又扑倒在丈夫儿子尸体之上撕心裂肺地哭喊。
      仿佛顷刻间便要将自己身体中所有水分都挥霍出去一般。

      “有没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夏怀夕突然开口。
      见一旁人不回话,夏怀夕侧过头看向女子:“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夫死子亡,妻女哭丧?”

      冰如被粗绳捆在身前的双手无意识地绞得死紧,心中滋味从胃中翻上酸苦来,不知是被这气味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那小女孩被掀开草席露出的焦黑腐烂的尸体吓得发抖,本能地后退两步又被人拖拽回来噗通一声跪在那石灰地上。

      小孩童,总是无法在第一时刻品尝到至亲离去的什么痛苦滋味。她瞧着那一团烂肉与裸露的阴森白骨,再如何都没能将其与“父亲”“兄长”的字样联系在一起。
      这样的离去,总要如同重石般迟钝地在未来某一刻砸回心里,砸出一个无可埋补的空缺。
      但母亲哭得嚎啕,她眼眶浅,也跟着吧嗒吧嗒掉出好多滴眼泪来。

      如同当年在百丈内的京兆府门前的自己。

      半晌,冰如突然笑出声,泛白起皮的双唇咧出一个近乎诡异的弧度,腥咸的泪水却从眼角蜿蜒一条河流。
      “是啊!这就是我想看到的。我就是要万家的所有人经历和我们一样的切肤之痛,免得我们到了九泉之下轮回,作鬼都不放过他们!”

      夏怀夕沉默片刻,深深叹口气:“这是你想看到的,但为了你想看到的这些,造就了你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些百姓,为了早些寻得尸骨让亲人入土为安,挨饿受冻地嗅着这腐尸味站了整整一宿。你不过是为了听这一声哭嚎,那这方圆之内的嘶吼你可也听得真切?这半个京城流离失所的苦难人,有多少要被葬在这个冬天?”

      “冰如,人非圣贤,为报杀父之仇虐母之恨,与万家结下的血海深仇不得不报,我都能理解。但他人何辜?”
      “这京城之内有多少苦命人苟延残喘地挣扎求生,你这一场大火又断送了多少个家庭的未来,你可知?!“

      她步步紧逼,黑纱之下眼眸微眯,利剑般直指人心房。
      “到底为何要受人指使?”
      “只将大火将起的字条带给周边几家店铺报信又能改变什么?”
      “你以为这样就能试图赎救自己的罪恶之心了吗?”

      “我没有!”
      “我没有!”
      冰如歇斯底里地大吼,眼眶中尚未流干的泪水划出两道裂痕,怒目而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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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突然之间我们回归,今天开始尽量日更,更新时间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的样子~ 一定会坚持完结的,朋友们多多收藏多多评论呀!感恩感谢[星星眼] 开了一本现言预收,这本完结后不出意外会写那本~有兴趣的朋友们可以收藏看看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