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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尚春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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黒 鹰
(中篇小说)
作者 孔玉中
一,调动
岁月的浪涛,在历史的长河中整整跳跃了四十多年。
那是一个天地间滚动着春雷的时刻,江尚春嗅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绿色信鸽把一份调动通知衔到了他手中。通知上说让他到红柳岗农场储蓄所去上班。
这些年人员调动的规律是,到一个单位工作至少三年才可以再调动,而他……还不到一年啊……
三月天,从冬日中脱壳而出的大地,虽已融入杏花满园的春天,可是,江尚春的心像突然埋在了风雪中……
情绪归情绪,支行的调令还得服从。
太阳像个小孩的脸,红红地挂在东方的上空。蓝蓝的天上游荡着几朵悠闲的白云,几缕寒气悠悠荡荡飘浮在空气里。
自行车像一匹征战的老马,驮着他吱吱呀呀蜿蜒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虽然身上有点凉爽,但车轮滚过两个村庄之后,身上就冒出了热气。
前面出现一段浸着盐碱泥土的小道,放眼望去极像一条铺满白霜的绒毯,像当年红军走过的草地。
江尚春意识到自行车不能驮他了。他立即抬起腿下了车子,用两只胳膊挺住前把推着它前行。他吃劲地踩着黏糊糊的泥土,还没走完盐碱泥道的一半,鞋底就被泥淖凶狠地裹住了;车轱辘也被乱泥啃住转不动了。
他懊恼地喘着气支起了自行车,费劲地踢着腿想甩掉鞋底子上的泥……一只鞋子像脱了缰的野马迅速飞到了路边的泥沟里。他妈的……真烦人!他气恼地自言自语吼了一声,然后抬起一只赤脚蹦蹦跳跳蹭到路边上,屈腿弯腰从泥沟里捡起了鞋子,顺手拾起一根柴棒勾头咧嘴狠劲戳捣鞋底鞋帮上的泥渍。接着埋头艰难地掏挖起自行车瓦圈里的泥淖来……
终于走出了这段盐碱泥路。自行车又驮起他继续前行。他轻轻舒一口气昂起头来,两眼专注地瞅着前方——蓦然,他的眼里亮起了一道彩虹——前方不远的地方横出一条由东到西魆黑发亮的柏油马路。那是通往边陲的国道。
这条公路十几年前还是尘土飞扬的沙石路。一次,时任兰州军区司令员的皮定均坐直升机沿丝绸之路巡察,发现白色的路面上扬撒着浓浓的土雾,惊奇地问身边工作人员:那是什么东西?工作人员立即回答:那是通往新疆的战备公路。
从那以后,这条沙土路就逐渐被柏油马路覆盖了。
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江尚春感到一阵轻松。路两边虽然干枯但早已冒出嫩芽的杨柳枝在微风中轻柔地荡漾;他的身子也随着车轮的滚动不停地飘荡。
走了不到两公里,前方的公路上蠕动着一片黑压压的人。
原来,那里的路面因年久失修变得坑坑凹凹遍体鳞伤了,那些人正是维修公路的民工。
公路上不能通车,民工们在右边的路基下方整了一条坑洼不平、但可以通车的便道,以便供过往的车辆行驶。江尚春下了斜坡从便道上行走。
喂――你是……江尚春吗?突然,残破的公路上边有人朝他高喊一声,那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江尚春感到奇怪,想:这样的地方会有谁能认识他呢?但是,他还是赶忙下了车子,把自行车支放在一片安全的平地上,拔腿就往公路上跑。
赵新学!真的是你呀!没想到,你怎么在这里!他边跑边高声叫起来,赶忙上前握住赵新学伸过来的大手。
江尚春的神经好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赵新学的手像一根长满荆棘的柴棒。
赵新学是江尚春的小学同学,自从江尚春在五年级的半道上辍学以后,好多年都没有见过他了,今天偶尔在这个地方相遇。
赵新学握住江尚春的手,像遇到了久别的亲人半天不肯松开。他眼睛直直地盯住江尚春说:你……不是在农行工作吗?怎么……驮个行李上哪儿去?
唉!江尚春慢慢从他的掌中抽出手来长叹一声,你不知道啊,咱们行里的某些领导玍得很,你不给他上香敬贡他就生方子作弄你,这不吗,把我调到红柳岗去喽!
江尚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给老同学诉起了苦。
赵新学眯起双眼遐思片刻后,低着头把江尚春拉到不远处没人的地方,悄声对他说:现在世道变了,人心也跟着变了……他突然把一只手重重搭在江尚春的肩头上,老同学呀!你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你不能像过去那样死脑筋了,当今都啥年代了,你该变一变了……
没等他说完,江尚春就立即拍拍赵新学的手背:我这生就的性格哪能说变就变啊!再说了,那种歪门邪道的事我实在是干不出手啊!
赵新学眼里突然放出了奇异的光:是呀是呀!你工作有了,老婆孩子有了,面包牛奶都有了,当然不犯愁啦!我就不一样了,没工作,没经济来路,找个老婆生个孩子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一天不照样还得养家糊口过日月吗?你想想看,我如果做事不机灵点,多想些点子,当今时代哪还有我过活的路子呢?
江尚春一听,老同学说得也是道理,便随意插话问他:你在这儿干活一天能挣多少钱?
嘿嘿……他轻轻笑了笑,不瞒你说,等把这一段工程搞完,我想至少也能拿个四五万吧!
江尚春心里暗吃一惊!不由地伸了下舌头:这么多啊?你在吹牛吧!我在农行工作十年都拿不了你这些。
唉,你看到的只是光面儿上的;看起来我挣得多,实际上你哪里知道我的苦楚啊!我包这个工程花出去了不少钱呢……还有,施工期间如果发生个什么小灾小难的事故,都要算在我的头上。有风险啊老同学,我并不容易呢!
直到现在江尚春才弄明白,这一段工程原来是赵新学自己承包的。
两人的寒暄突然被一阵机车的轰鸣声吞没了。江尚春趁机向老同学告了别,开始骑上自行车继续赶路。
从这里到目的地大约还有三公里远。自行车驮着他轻快地转动起来。他昂起头向前方张望,西北方出现一片稀稀疏疏枯焦的林木;树木间隐约透过参差不齐的白色房屋,还有一尊高出树顶一大截的碑;碑的顶端像是有个神灵在烟雾中缥缈,隐隐绰绰,令人神往……
江尚春明白,那里就是他将要工作的地方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