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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是他 ...

  •   那群官兵进来时,阿列克谢正端坐在书桌前看着账本。

      他听见脚步声,却并未立刻抬头,直到那官靴踏地之声逼近案前,他才抬眼望去。

      为首的是位着官服的中年人,他目光严厉,手中高举官文:

      “奉守备府之令,今夜有青楼女子逃脱,疑似混入往来船只。特命沿河逐一盘查,烦请配合。”

      “哦?你们中原人的事情为何要拦下我西洋的船?”阿列克谢将账册合起,视线淡淡扫过那人。

      “凡行于护城河水域者,皆属本地辖地之内,纵是洋舶,也须遵大梁律令行事。”那人眉头一挑,语气有些不耐。

      “呵。”阿列克谢轻笑一声,起身整了整衣袍,“我船上不过货物与数名水手仆从而已,要查便查。但若以‘缉女’之名,擅闯使节之船……”

      他顿了顿,眼中倏地染上寒意,“若传入宫中,恐有辱国体,岂不叫天下耻笑?”

      那官员面色一变,咳了一声,语气不自觉缓了几分:“使节阁下言重了,属下不过奉命行事,并无不敬之意。”

      阿列克谢不紧不慢地起身,端起桌上青瓷杯,轻轻抿了一口:“既如此,便请速查,切莫耽搁本使花朝节前入京之期。若误了觐见圣驾之时——”

      “这后果,贵署可担得起?”

      那官员额角隐有冷汗,不敢再多言,挥手唤随从快些上前查舱。

      而此时此刻——

      陈黎就躲在阿列克谢手边的那个楠木箱中。

      她轻轻贴着木板缝隙,屏住呼吸,透过那微小的缝隙望向外头动静。

      原来阿列克谢不仅是商人……还是使节?

      也是……古代的商人不一般都顺便带着使节的职能吗?

      但她还是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轻男人竟然有如此才能,年纪轻轻就能担任一国的使节。

      就在此时,那位官员的目光一转,盯向了阿列克谢案旁的那只箱子,步伐一动,便要上前。

      “这箱子里是什么?”

      陈黎的呼吸一滞。

      千万别发现她……

      阿列克谢放下茶盏,视线落在那箱子之上,神色未改:“里面装的都是我随身之物。”

      那官员略一沉吟道:“请阁下配合,打开让我们看一眼就好。”

      这话一出,船舱中的空气顿时凝滞。

      阿列克谢的脸色暗了下去,指节轻扣桌面,并未言语。

      见他没有明确拒绝,那官员便走上前来。

      陈黎此时处于高度紧张之中,冷汗从额角滑落。

      就在那官员的手快要触碰到箱盖的时候——

      “那里面是我母亲的骸骨……”

      那官员的手顿时僵在半空,神色一变,满脸错愕。

      当然,陈黎也有些意外……

      “什么?”他有些惊慌地望着阿列克谢。

      “我说,那里面是我母亲的骸骨,你知道的,我的身份。我的母亲是中原人,我此趟到中原来也是想带她认祖归宗……”

      “你确定要扰她老人家的清净吗?”

      他抬眸看向那人,眼神倏地变得锐利。

      那官员神情扭曲,嘴角抽动,似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扫了一眼箱子,像是忽然触到了什么污秽之物,脸色也跟着一并发白。

      箱中的陈黎也忍不住心中一笑,这男人脑子倒是活络,不愧是通商使节,一句“死母之骨”,瞬间便让这群贪生怕死的官场之人如避鬼神。

      “呃,哈,即是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那官员讪讪收手,连连拱手赔罪,眼中已无了初时的咄咄逼人。

      此时外面忽然一声炸雷惊响,那官员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多停留,拉着几个手下立马匆匆出了舱门,连头都不敢回。

      阿列克谢也起身送了一下。

      直到确认那批官兵已彻底离船而去,他才重新推门步入舱内。

      “出来吧,他们走了。”

      陈黎这才翻开箱盖,蓦然吐出一口长气,伏在箱沿上大口喘息,脸颊浮出因憋气而泛红的绯色。

      她快憋死在里面了。

      “谢、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她挣扎着翻出箱子,步履微颤地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对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女人未干的湿发贴在面颊两侧,却不显狼狈,反倒透出几分难以言状的柔媚与委屈之美。

      阿列克谢的目光微顿,似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游移,然转瞬即复清明,眼神又恢复了他惯有的冷静与克制,甚至多了几分审视。

      陈黎知道,他有许多话要问,而她也已做好了要坦白一切的准备,谁知下一秒——

      “你可以留下。”

      “……我不是有意隐瞒的,我只是……”

      她一愣,怔怔的望着他。

      “你说什么?”

      但阿列克谢却已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女人,不会是寻常人。”他说着,缓缓踱至门口,手搭在舱门上,又忽而侧过身来,声音低缓,“既然你已经逃出生天,我又怎会把你送回那个吃人的泥沼?”

      说罢,他推门将出,却又脚步一顿,语声淡淡道:“今夜你便在船长室歇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外面雨重,我要去清点甲板上的货。”

      然后迈步,出门。

      只留下一道高挺冷肃的背影。

      陈黎怔在原地,还有些迟疑——

      他就这么收留她了?不问过往,不查底细,不设条件……甚至,连一句责问都没有?

      还为她费那么大心思与官兵周旋?

      ……

      她垂眸思索,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错愕。

      这个男人,分明处事冷静,周旋有度,从方才与官兵交锋的寥寥数语便可见一斑。他非但有身份,且极善察言观色。可偏偏在她身上,为何却不设提防?

      陈黎转而想到,或许他已从她举止神色中看出她确非匪徒,或许……他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再次被掷回泥潭。

      但无论哪一种理由,她都感激。

      再多的她也没有脑子细思了,今夜太过疲惫,她现在急需休息,不然真的要撑不住了。

      她转身回到床边,裹上被褥,倒头便睡。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是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无梦之眠。

      但陈黎不知道的是,在风雨翻涌的甲板上,那个男人自始至终立于船舱之外,一夜未眠。

      雨水打湿了他披风的衣角,他却始终没有离开,直到货船彻底驶出南江的水域,他才缓缓步入货舱深处。

      天光破晓,雨终于停了。

      一缕温和的阳光穿破残云,从舱窗斜斜洒入,轻轻落在女子的面颊上。

      陈黎被那光暖醒,懒懒翻了个身,睫毛微颤,唇角轻动,打了个哈欠。

      这空气,竟这般清新。

      她半倚榻上,怔怔望着窗外,不禁喃喃轻语:

      “果然……只要离开了那醉红楼,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这还是自她穿越来睡的第一个懒觉。

      没有被骂醒,没有规训,也没有被强迫练曲。就连身下的褥垫,也是松软舒适,像回到了她前世的家。

      舒服的想让她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但她不能。

      昨夜的事情还没完全解决,她也不能总赖在这艘船上,她需要弄清这艘船的去向,好为自己谋后路。

      况且她心中还挂念着那些出逃的姑娘,不知她们有没有躲过官兵的追查,是否也已安然无恙。

      心绪翻涌之间,她掀被而起准备下床,却在脚边发现了一个精巧的托盘。

      上头摆着一套洁净的衣物——

      淡粉色的,是女子的衣裳。线脚收整,纹样素雅,一看就不俗。

      陈黎上前轻抚,温滑若水,是丝质的……

      这等细物,怕也是阿列克谢特意令人取来的,可……

      会不会太贵重了?

      陈黎有些迟疑。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此刻身上那一身破损湿衣,已早无从修复,勉强还穿在身上也不过是残布垂裾罢了。

      思索片刻,她终还是将那丝衣一件一件换上。

      换好衣服后,陈黎轻推开舱门,一股带着晨雨余息的清风迎面拂来。

      她赤足踏上甲板,抬眼望去,阿列克谢正立于船头,背影挺拔,衣袍微扬,似正低头调整罗盘方位。

      “……阿列克谢?”

      她缓步走近,站在他身侧,轻声唤他一声。

      晨光倾洒在水面,也洒在他肩头,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平静。

      阿列克谢听见唤声,下意识低头。

      眼前女子一袭粉衣,衣料莹润,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雪,乌发半束,有几缕柔丝贴在鬓边,因初醒未整,反添几分柔媚惹人怜。

      他眸光微滞,忽觉有些失神。

      “……阿列克谢?”陈黎疑惑地又唤了一声,抬起头与他对视,眉眼中满是坦率。

      他这才回神,轻轻应了一声:“嗯。”随即重新看向远方。

      她沉默了片刻,才忽而轻声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愿为我做这么多……但我真的很感激。”

      “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但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我都会尽力帮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却分外真挚。

      陈黎身上没有银钱,她也知道像阿列克谢这样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银钱,所以她想尽自己的努力去还这份人情。

      阿列克谢垂眸看她,眸色依旧清冷,却也淡了几分疏离。

      “不必。”

      那语调不似初见时的锋利,而是多了些说不清的温和与节制。

      陈黎一时语塞,没再说话,她垂眸俯身倚着栏杆,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

      丝缎面料柔滑难握,就像身边这个男人一样,沉静、疏离、看不透。

      她忽而有些怅然。

      “……对了。”阿列克谢忽地开口,语调平稳,似是不经意的问起,“你为何……能听懂西洋语?”

      陈黎怔住。

      她险些忘了。

      昨夜他属下进舱通报,她竟不假思索地理解了对方的句子,甚至都未等阿列克谢开口翻译,便以眼神示意配合。

      陈黎穿越前天天和外国客户沟通,像这种简单的句子对她来说简直是了如指掌,所以一开始也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此刻她才意识到……现在是古代啊……

      她在脑中飞快地盘旋着理由,可无论哪一种,都显得荒诞。

      一个从青楼逃出的女子,会连王公贵族都不曾掌握的西洋语?

      这本身就像一个天大的破绽!

      “我……我……”陈黎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额角沁出细汗,呼吸微乱。

      她不敢看他,害怕目光交汇的一瞬,对方就会将自己心底的所有秘密看穿。

      然而下一瞬,阿列克谢却轻轻开口:

      “若不便言明,我不强求。”

      他语调不带探究,像是真的不打算深问。

      “谢谢你……”

      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从她被救那一刻起,始至终都是这个男人在为她遮风挡雨。

      而她自己却连实话都不敢告诉对方,毕竟……穿越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荒谬了,她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嗯。”

      男人的回应依旧是那样淡淡一声,听不出情绪,却似有一丝低沉的温意在其中流转。

      此时他微微偏头,朝她身侧略微更进一步,将她头顶那一抹逐渐炽热的晨阳悉数挡下。

      确认她不会被晒到后,他才转身低头,再次检查罗盘。

      陈黎正想说些什么,忽见前方水面之上,竟有一座竹木搭建的小屋依水而立,边上还泊着一艘小船。

      她目光微动,忍不住问道:“那是……?”

      阿列克谢顺着她目光看去,淡声道:“是水上驿站,负责河道文牒检查之处。我们须在此短暂停靠,呈文后可通行。”

      “你不必担心,他们只看文书,不会盘查细节。”

      陈黎轻轻点头,她从未见过水上驿站,便多看了几眼。

      两船渐行渐近,她一直望着那停靠的小船,只见其舱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从里走出。

      男子五官方正,步履沉稳。

      陈黎定睛一看,却面色骤变。

      因为她发现……那人,正是昨夜醉红楼的那位贵客——

      高老爷!

      而更糟的是,此时的他也正好转头,目光与陈黎在空中冷不丁撞个正着。

      瞬间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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